尤寶珍和方秉文分開, 居然接到了一個意想不到的電話。
劉曼殊在電話里約她說:“我們一起坐一坐吧。”
尤寶珍忍不住抬頭看天, 星星無異動,夜晚也不會倏忽變成白天,那麼, 是天要下紅雨了嗎?
劉曼殊會找她?
她做好了宴無好宴事無好事的準備,心裏頭想了千百種事情千百條對策, 哪知道劉曼殊卻真的只是跟她坐一坐。末了這才輕描淡寫地提一句:“你到底得罪了多少個女人啊?”
那話外音,無異於問她:“尤寶珍, 你到底勾引了多少個男人啊?”再四兩撥千斤, 她還是氣到了,瞪着劉曼殊,氣鼓鼓地問:“你什麼意思啊?”
她對她無好話, 自然也就用不着再假客氣。
劉曼殊卻噗哧一下笑了:“沒什麼意思, 我只是覺得好笑,我這樣的女人也就算了, 如果比你還年輕貌美的女人都被你打敗了, 那我這樣的,自然也只能服輸。”
什麼跟什麼?實在是莫名其妙!尤寶珍沒好氣:“你講重點!”
“重點是,你認識一個叫徐玲玲的人麼?”
徐玲玲,徐玲玲,劉曼殊又怎麼認識到她了?
劉曼殊說:“她昨日找到我, 說是想跟我聯手,做本城的廣告老大,讓你們都無處謀生。”
尤寶珍直起腰。
劉曼殊繼續說:“理想很大, 不過我覺得現實很遠,所以就沒答應她……再者說了,我也不想鬥了,我年紀一把,該失去的東西都已經失去了,就不想再爭了。但是她,不是個輕易服輸的主,你倒是要小心了。”
聽到後一句,她居然會來提醒自己,尤寶珍很驚訝:“你怎麼……?”
劉曼殊說:“我欠你一個人情,這個,就當是還你了,從今以後,我們兩不相欠。”
兩不相欠,她還是介懷於她,雖然真相大白,但心氣使然,劉曼殊依舊做不到喜歡她。
尤寶珍晚上回到家,卓閱走的時候給她發了個短信說他有事回老家了,他一下不在,她的生活好像還是沒法回到正常軌道上來。以前忙是忙,但還有些條理,不像現在,幾乎可以用亂七八糟來形容。
今日裏她回去得更晚,橙子還在車上就睡着了。可再晚再晚,居然仍是有人過來找她。
這次來的是個男人,是個她不認識的男人,他一開口她就嚇了一跳,他問:“請問你是尤寶珍嗎?”
臉色臭臭的,身上還有散之不盡的濃郁酒味。
她差點以爲是徐玲玲找的哪個男人來當復仇天神的,不禁回想房裏放得最近的武器是什麼。
所幸不是,表明身份以後,他說:“我找洪小敏,她在這裏嗎?”
居然是找小敏的!看他這從頭到尾寫着“我很不良”的樣子,尤寶珍直覺地想到,小敏欠債的對象不會正好就是他吧?
竟還能找到她這裏來了,可見手段了得!
尤寶珍有點替小敏擔心,忍不住再細細打量他,實話說,這男人長得不差,看着應有些年紀了,但這絲毫無損他的樣貌,濃眉大眼,鼻樑挺直,身正而形健,看着挺運動健將的一個人,只可惜長髮披肩,神情乖戾,白白損了他不少英氣。
他望一眼屋裏,有點懷疑,但到底也沒真衝進去自己找,只是說:“告訴她,別躲了,沒用的。”
語氣鏗鏘,不容置疑。
那男人一走,尤寶珍立即打電話給小敏。她不知道龜縮在哪個地方,聽聲音嗡嗡的還有迴音,一聽這事,立即炸了:“什麼?他還找到你那裏去了?!這個臭不要臉自以爲是的臭男人,我……”我什麼,我了半天小敏也沒我出個章程,只好說,“你別理他,他神經病!”
嗯,語氣不對,雖然是無可奈何,但明顯夾着矛盾重重。
而那男人勢在必得的樣子,不像是追債,倒像是追情。
想起小敏幾次三番跑到她這裏的倉皇樣子,心想,她到底還是要栽了。
如此年紀,還能有個男人讓自己如此抗拒着不栽進去了,也算是幸事了吧?
她替小敏高興,也替自己感到迷惘,今日裏拒絕了方秉文,說實話,見到他之前,還是猶豫不定的,見到他之後,幾乎是脫口就出來了。
她居然沒多少捨不得,說出那句話,反而如釋重負。
她想她不用再欠他什麼了,原來努力裝作去愛一個人,真的不是她強項。
所以,她想,她決不會是因爲卓閱,決不是因爲他那一句我愛你,就完全的繳械投降。她只是不想辜負了一個好男人,不想辜負他的喜歡,也不想辜負她對他的欣賞。
這樣一想,又覺得自己實在是矯情得離譜,跟自己有多高貴多搶手似的。
而說到底,她不過是一個被放棄過的,離婚女人。
而她這個女人竟然有幸會讓徐玲玲不遠萬里地跑過來恨上一場。
想起劉曼殊的話,她有些頭疼。徐玲玲不是劉曼殊,劉還是有後怕的東西,比如一敗塗地後她的女兒,比如產業盡失後她往後的生活,她畢竟已經不年輕了,頭昏腦熱過後,清醒過來就會立即明白孰輕孰重。
但徐玲玲沒有一點後顧之憂,她年輕,漂亮,沒有任何負擔,即使今日輸了,大不了換個地方,明天又重頭開始。
這些,都是卓閱給她惹過來的爛賬,卻今日,都要重頭算到她頭上來。
這是讓她很無奈的地方,再怎麼撇清,他的生活還是會跟她重重糾纏,既如此,她又能逃到哪裏去?
流言好比愛情,襲向你時避無可避。
體味到這句話,正好是尤寶珍去一客戶那裏,事情談定後她和幾個男人聚在辦公室裏閒聊,其中一個說:“聽講了麼,劉行之身邊新搭了一個新面孔。”
有人使勁朝他使眼色,可講話的人明顯不清楚尤寶珍和劉行之的“過往”,對此無動於衷,繼續八卦:“那個女的你們見過麼?還真是千嬌百媚,男人嘛,那樣的女人玩着纔夠有味,劉行之也總算開竅了,我聽說他以前找的一個,可都是一把年紀了的呀,居然還能被她哄得開開心心的。”
後面一句話,叫所有人都非常尷尬。
尤寶珍卻只覺得啼笑皆非,第一次,有人當着她的面如此堂皇地談論她和劉行之的緋聞,也第一次聽到別人口中的自己,只是,一把年紀了?還哄得他開開心心?
流言的力量,在於真相流到最後總是面目全非。
那人一說出口,見衆人都面色怪異,忍不住奇怪,曖昧地笑着看一眼尤寶珍,說:“不會是顧忌現場有一位女士在吧?”
尤寶珍於是故作嬌羞地笑了一笑,擺擺手說:“不用顧忌我不用顧忌我,大家有什麼說什麼。”
當然不會有什麼說什麼,她這話一出口,男人們只是奉承地送了幾個哈哈而已。
再待下去,她便是自己不識趣,於是含笑告辭。
出了門,臉上笑意盡褪,只覺得淒涼。
劉行之,這個名字已經很陌生了,此時聽到,尤如第一次耳聞,那些別人眼裏揮之不去的曖昧,以及註定了要流傳下去的傳聞,都讓她覺得很陌生。
這種事情,哪怕經歷再多次,面對別人有意無意的調侃,不管真假,仍有刮臉之痛,無法承受。
想起那個傳說中如花似玉的人,尤寶珍想,卻到底還會有女人前仆後繼着跟上去。
和徐玲玲正式交鋒,時間來得比她想象的還要迅速。
也是合該有事,尤寶珍晚上剛好應酬完一客戶,應酬的地方就在往日和劉太太她們常常打牌的棋牌室旁邊,出來的時候便遇到了劉太太。
劉太太仍是往常模樣,一幫朋友前呼後擁很是熱鬧,看到尤寶珍,她倒先熱情了幾分,說:“寶珍訥,怎麼這麼久沒找我們打牌了,最近忙的什麼?”
是有蠻久了,好似就是從那次不小心壁聽一回之後,她再沒出現在這個地方。
她也不禁微笑,跟客戶告了個罪,就走過去跟她寒喧。大意也不過是說自己的確好忙顧不得打牌消遣一類的,說着說着,徐玲玲便走了出來。
只她一個人,慢慢悠悠地從棋牌室出來。她本就年輕,今日裏打扮得又格外青春時尚,斜斜彆着的粉色髮夾更顯得她嬌俏可人,往這羣太太夫人當中一站,着實是扎眼得很。
看到尤寶珍,面色淡淡的,脣角勾起一抹諷刺的笑。
沒有人理會她,想來在棋牌室裏,她也早已得了一番冷遇。
尤寶珍自然是很知道這些規矩,這些女人,非官即富,身世背景皆有不同凡響的地方,如果沒人引薦,你傍到的腿再粗,進了這裏也是沒人會理會得你的。
她只是很意外,她怎麼會出現在這裏。
心裏一沉,千百種念頭都閃現而過,但絕沒有一種猜測是讓她愉快得起來的。可說不清是什麼情緒,她遠遠對她笑了笑,客氣地說:“徐小姐也過這邊消遣來了?”
徐玲玲比她更客氣,說:“我到這邊發展來了,閒得無事就上這裏轉轉,沒想到會遇見你。”
是了,她到這邊發展來了,還野心勃勃地想聯合劉曼殊,打遍天下無敵手。
瞧她那氣勢,雖受衆人排擠,望向她的目光卻也顯露出不同於當初的凌厲。
她和卓閱分手,還真的怪上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