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鬧劇 上
不獨獨敏君暗裏遲疑,便是馮氏也是微微挑了挑眉頭,語帶訝然着道:“大爺怎麼傷了腳,卻沒個聲響兒?早些使人回了話,我也好取些上等的藥材來。”話雖如此,她言辭卻是頗爲淡漠,彷彿不甚將這個放在心上,只是客套罷了。
也是由此,原本就是爲這顧紫瓊那一番事兒鬧得心裏煩躁的蘇曜,聽得馮氏這麼一說,便也是扯了扯嘴角冷笑道:“不敢勞駕若是送了藥材來,我反倒心裏不安了”
“大爺這話說得,我竟是無話可回了。你我本是夫妻,俗語道夫妻本是同林鳥,原是要相互扶持的,怎麼倒是撇得這麼開了?好不好,倒是讓人心底有些難受呢。”馮氏依舊是神色淡淡,不見喜色,也不見怒容,只慢慢地瞟了過來,又是收回視線,極爲閒淡,彷彿聽着的不是自己相公摔了腿小妾有孕的事兒,而是坐在那裏烹茶品茗一般。
如此閒淡自若,看得敏君心生佩服,看得蘇曜眼冒火光,也看得顧紫瓊一陣牙癢癢,忍不住開口道:“你說的什麼話難道……”
“姨娘,母親有什麼說的不對,也是當家主母,我不能插嘴,您也少說的好。”顧紫瓊的話還沒說完,敏君就是在一側打斷了:“到底,母親父親是夫妻,原是一體的,休慼與共,哪裏是旁人能插上去的?”既然馮氏已經下定決心要將這顧紫瓊給壓下去,又是暗暗鬆了些往日的莫名其妙的執拗,敏君自然笑着插了一句。她看着蘇曜的神色越發得難看,便抿了抿脣角,將話題略略扯開:“母親,您且坐下來說話吧。這一路過來也是累了,這裏卻半晌沒個響動,連一盞茶水也是沒有,我且去瞧一瞧,與您烹一壺茶來。”
“嗯。”馮氏點了點頭,她比之敏君更是明白蘇曜神色變化之間代表的意思,知道他差不多要發作敏君一下的,便索性應了敏君的話,淡淡答應了一聲,慢慢添上一句:“再選一點糕點過來,過來半日,腹內正是有些飢餓。”
敏君應了一聲,自扶着錦鷺退了下去,後頭也就跟着兩個小丫鬟罷了,旁的婆子丫鬟,她都是使了個眼色,讓她們在屋子裏候着的——雖然說馮氏氣場足夠強大,也很有些聰敏睿智,但有句話說得好,秀才遇上兵,有理說不清。這蘇曜與顧紫瓊,原是一個權迷,一個愛情瘋子,又是沒什麼責任感之類的,真要動手了,也不算什麼稀奇事的。還是多留幾個人看着點的好。
她心裏頭漫自想着,領着人到了外頭,問了小廚房的地方,就是去預備糕點香茶了。而待得她一走,馮氏便又開口了:“罷了,我也沒什麼說的,既然大爺傷着腳,等一會子預備些好藥材與您。自然,用不用,也在您的一念之間。且不提這個,我過來的時候,聽着說姨娘有了身孕?這可是喜事兒呀”
“你想幹什麼”蘇曜聽得這話,臉色一陣青一陣白的,下意識就是喊了出來:“這孩子,可是我的骨肉,你要是幹……”
“呵,妾身還沒說什麼呢。您着什麼急呢?”馮氏打斷了蘇曜的話,只施施然支起右手揉了揉右側的太陽穴,姿態嫵媚,神情溫雅,慢條斯理地道:“看來是真事兒了。今日真真是大喜的日子,您呀,又是添了個孫子或是孫女,又是要多個兒子了呢”
“這、這……”蘇曜被馮氏這麼一說,纔是緩過神來,臉色倒是有些難看。倒不是說這孫輩兒輩一齊來沒什麼臉面,而是紫瓊說着是有了,可是大夫可沒說有了的,便是請了另外的大夫,也還沒過來診治呢。要是後來只是紫瓊一時身子有些不爽利罷了的事,自己豈不是臉面無光?
心裏這麼一想,他反倒是有些埋怨顧紫瓊起來:雖是有可能是喜事兒,可這沒做準數的,怎麼鬧騰得上上下下都是知道了。若是後頭原是一場誤會,自己豈不是成了笑談?心裏頭這麼想着,他由不得看向顧紫瓊。偏生顧紫瓊這會子已是破了相的,雖然一側的臉依舊是嬌美娟秀,美麗之極,可是另一邊兒卻是跟貓爪抓了似的,偏生就是有那麼顯眼的一道道的血痕,倒是顯出幾分猙獰來。
素來男子便是看重美色的。雖然蘇曜與顧紫瓊先前有不少情分在,又有早年的破鏡重圓的那一份悸動,可是現在熬過來熬過去,一個成了個沒有權勢沒有爵位的空頭人,一個成了埋怨無奈卻也沒法重頭再來的通房,自然在各自的心底,對方都是不如以前了。
尤其顧紫瓊這會子又是破了相,蘇曜當頭細看,心裏越發得生出幾分歪膩,也沒什麼心思辯白,只幾眼就是轉回到馮氏那裏,有些寡淡着道:“這事原是未作準的。新大夫還沒過來……朱氏那裏,真個是確定了的?”
“那大夫一過去診治,便是拿定了的,斬釘截鐵的,想來是不會有什麼差池。”馮氏抿着脣微微一笑,看着蘇曜神色有些難看,顧紫瓊也頗爲不安地動了動身子,又是與略略點一點:“這有孕在身少不得要將養身子,可是一人喫兩人補的,萬萬不能有什麼缺了的。我早先便是與兩個媳婦兒預備妥當了的,若是姨娘這邊也是做準了的,少不得也送一份過來。”
說着這話,馮氏又是打量了顧紫瓊半晌,看着她臉色發白了,想着這事兒卻不能一舉便成的,還是要使出水磨工夫的好,便不再窮究細問,反倒是說些家常的瑣事起來。卻在這個時候,敏君送了糕點香茶過來,一面笑着放下自己親自提着的一盒子細點,一面道:“倒是讓母親久等了,這會子小廚房裏也沒什麼糕點備着,我便使人到了我那裏,取了茶葉泉水並些許點心。您嚐嚐味道可是妥當。”
說着這話,敏君便是打開了食盒的蓋子,露出裏頭兩碟糕點來。邊上的丫鬟也是送上香茶並另外兩碟時鮮果子。蘇曜坐在那裏,臉色越發得有幾分難看,他過來這裏,一色的東西都是沒有的,這馮氏一過來,又是香茶,又是細點,又是時鮮果子,兩下比較,真真是氣煞他。由此臉色也越發不好看。
馮氏也不理會,只喫了一點子茶潤了潤口,又是夾了一塊白果慄子糕,細細地喫完,這才慢慢着道:“這手藝兒倒是不差。料子也配得妥當,白果慄子,都是好東西,便略略多喫一點,也是使得的。”
“飲食之道,就在補養兩字上面,自然要精細美味之餘,照着時令選上好的東西來。”敏君笑了笑,看着馮氏刻意說着喫食,大約她要說的話兒都是說完了,這會子也是窮寇沒追的意思,便也順着話頭,說着飲食的事兒,旁的什麼,一絲兒也不提。
這蘇曜與顧紫瓊兩個看着這婆媳兩人,慢條斯理地說着飲食上面的宜忌,又是喫茶,又是喫果子細點,卻是不動身子,心裏暗暗咬牙,知道今日她少不得要看一看這顧紫瓊是不是真的懷有身孕了。蘇曜忍不住看向顧紫瓊,顧紫瓊也是忍不住看向蘇曜,兩人四目相對,卻都有些明白了。
蘇曜心中思量着,大約紫瓊有孕這事多半是沒影子的事,倒是鬧得自己沒臉,着實可恨。顧紫瓊暗中琢磨着,自己今日是不是鬧騰得太過了點兒?可是,曜哥哥怎麼便是不護着自己,反倒臉色這麼難看,着實讓人傷心。
兩人一番思量,卻是半晌沒個聲響。待得都是有點心唸的時候,偏生外有便有丫鬟回話通稟:“回大爺,奶奶,大夫來了。”聲音略有幾分清脆宛然,但卻讓蘇曜與顧紫瓊的臉色越發得難看。
這個臥室,是顧紫瓊最後的地方。也不知道她怎麼開始砸的,反正最該開始砸,砸得最該亂地臥室,反倒是大面兒都是齊全的,只缺了些擺設罷了。也是由此,聽得這話後,馮氏與敏君卻都是站起身來,走到一側缺了四分之一的屏風後頭,坐在繡墩上面等着。顧紫瓊看在眼底,忍不住咬牙:這屏風自己先前砸了該多好
說來,顧紫瓊哪裏能不知道自己是否有孕的事兒,只不過聽得說朱欣懷有身孕,自己卻是面容有損,又是多年不曾有個一兒半女,加上蘇曜也不過來看一看自己,她便咬了咬牙,說了個慌兒想要邀寵罷了。
沒想着,這蘇曜聽了果真來了,後頭卻是又跟着馮氏那個惡婦此時,自己還要拿定了,一準說是自己有孕的心念,與大夫診治出個不是,落個笑話與人恥笑顧紫瓊心底一陣牙癢癢,恨不得這會子跳起來抓那馮氏一把。
卻不想,就在這個時候,那大夫已是掀起簾子跨入屋子裏了,抬頭就是看到兩個病號:一個腳上裹着白紗布的蘇曜,一個躺在牀榻上的顧紫瓊。前者倒還罷了,這後者……便是個丫鬟,略有些體面的,也該是遮蓋一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