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生看葉慈聽到結果時臉上不僅沒有半點喜悅,反而是一副快要崩潰的模樣,心下狐疑,卻沒多問,囑咐道:“回去多注意休息,前三個月是最關鍵的,你身體又這麼差,平時注意着點。”
葉慈一個字都沒聽進去,愣怔半晌,而後開口問道:“醫生,我現在能做人流嗎?”
問出這句話時,葉慈只覺心中疼痛肆意,如被刀割。她這樣問其實只是想瞭解一下情況,心裏並沒真打算要把孩子拿掉,可是隻要一想到她可能會失去這個孩子,她就覺得呼吸困難。
她曾是多麼渴望能擁有一個屬於她和她愛的人的結晶。
現在有了,竟然是在她和侯域已經分手的情況下。
如果生下來,侯域遲早會知道的。
以他目前的行爲,到時如果他拿小孩的事做文章,她該何去何從?
她之前下了那麼大的決心,要和侯域一刀兩斷,難道現在要因爲這個孩子重返荊棘林?
不,她真的累了,不想再和侯域無休止地糾纏下去,不想再被捲進那片是非之地。
然而現在如果讓她拿掉這孩子,她又辦不到她平時連只螞蟻都捨不得踩,現在要她親手殺掉自己的孩子,無異於讓她拿刀親手割自己的肉,她真的辦不到,何況她情況特殊
如果拿掉了這個孩子,那她將來該怎麼辦?
爲什麼老天總要這樣戲弄她?!
她不偷不搶,不害人,努力工作孝敬父母,只是想好好過好自己的生活而已,爲什麼會這麼難?
葉慈從來沒有哪一刻像此刻這般怨天尤人過。
那醫生是個中年婦女,估計已見慣了像“葉慈這種女人”,聽她這樣問,並沒覺得意外,面色平靜道:“現在時間不夠,b超照不出來,你如果不想要這孩子,等過一個星期再來吧。”
葉慈聞言也不知該喜還是該憂,只覺心亂如麻,張了張口,話卻堵在嗓子眼兒裏死活出不來。
醫生並未理會她的情緒,又問:“以前做過人流嗎?”
葉慈痛苦地搖了搖頭,但是她的子宮以前受過傷
“你這月份不大,建議你用藥流,到時再做清宮,這樣對子宮的傷害小一些。”
“醫生”
葉慈被她話裏的某些字眼所刺痛,眼裏起了水霧,顫聲道:“我的子宮以前做過手術。”
那醫生抬眸瞅她:“怎麼回事?”
葉慈遲疑道:“以前不小心摔了一跤,撞到了小腹,後來去檢查,醫生說是子宮闊韌帶血腫。”
不小心摔了一跤?
呵呵,這一摔得可夠狠的,竟然把子宮都摔裂了。
醫生知道她在撒謊,微微皺了皺眉,也沒拆穿,只問:“什麼時候做的手術?”
“四年前。”葉慈回想起當時的場景,只覺全身汗毛都豎起來了。
四年前,她在情急之下用燭臺把唐紹的額頭砸了條大口子,激怒了他,他一氣之下卯着勁兒朝她腹部狠狠踹了幾腳,踢到她子宮內出血,也是因爲那件事,她後來纔會被人說得那麼難聽。
因爲有人傳她是去做了人流。
當時醫生說她治療得比較及時,出血也不是很嚴重,本來如果恢復得好,對以後生育是沒什麼影響的,但手術之後那段時間,她心有鬱結,後來又聽到許多風言風語,整日食不知味,睡不安寢,身體抵抗力急劇下降,恢復得很不好,喫了半年的中藥才完全康復,醫生讓她以後做事兒謹慎點。
在遇到侯域之前,她一直都很謹慎,謹慎到連男朋友都不敢談。
答應侯域做他女朋友是她這輩子做過的最衝動的一件事情,可是當時她是幸福的。
在遇到侯域之前,她從來沒有像迷戀侯域那樣迷戀過一個男人。都說性格決定一切,她的性格就決定了她一旦愛上了便會全身心的投入,便會忠貞不渝,在與侯域發生關係之前,她心裏其實就已經做好了準備準備與侯域攜手共老,準備與他一生一世,與他結婚生子自然也是必然趨勢。
所以之前面對侯域的求歡,她從來都是百依百順,順其自然。
曾經,她的打算是,有了就生下,因爲來之不易。
而且那是她和侯域愛的結晶,她曾打心底裏期盼着。
結果後來才知道她一直在自作多情。
這個時候懷孕,讓她該怎麼辦?她生還是不生?!
醫生看她眼中噙淚,面露糾結,勸道:“這樣,要不你再觀察一段時間吧,下個星期來做個全面一點的檢查,看看孩子發育怎麼樣。你還沒結婚,子宮又受過那麼嚴重的傷,如果再做人流,以後很可能會導致不育或者習慣性流產,如果檢查出來孩子沒問題的話,我勸你最好還是生下來。”
葉慈沒法跟她解釋自己的難處,也沒法現在就做出決定,醫生這樣說倒是給了她一個臺階下。
從醫院出來後葉慈本想直接回家,半路卻接到葉城的電話,讓她去香榭廣場,那邊全是一水兒的高檔住宅小區,而且挨着雁江市的老商業中心非常近,葉慈平時很少去那邊,她不知道葉城讓她去那邊幹什麼,電話裏問他,他又不說,只說有事找她,讓她儘快過去。
葉慈心裏有事兒,當時也沒想那麼多,到了之後才知道葉城要買房子送她。
這香榭廣場當初的規劃設計就是葉慈她們公司做的,她對這裏面的配套設施以及價格定位是再清楚不過了。葉城要送她一套150㎡的四居室,7000元/㎡,就算砍了零頭也得要百來萬。
她怎麼可能要,怎麼要得起。
所以當着置業顧問的面,她就直接拒絕了葉城:“葉城,別折騰了,我不會要的。”
那置業顧問給他倆介紹得正起勁呢,冷不丁聽她來一句,笑容僵了僵,下意識地又要開啓她的忽悠模式,卻被葉城搶了話頭:“姐,房子已經建好了,可以看現房的,先看看再說好不好?”
“如果你不喜歡,咱們再挑別的。”說着,他輕輕攬過她的肩,不容掙脫的動作中帶着溫柔,又回頭對那置業顧問說,“你就在這裏吧,我們自己去看,等下下來籤合同。”
那置業顧問受過經理的囑咐,聞言將早就準備好的鑰匙遞給他:“好的,我在這裏等你們。”
葉慈本就心情煩躁,此時聽葉城說等下就要籤合同,皺了皺眉,語氣頗嚴:“葉城!”
“好啦,當初你給我買房子的時候不也沒經過我的同意麼。”葉城由摟改爲從後面推着她走,邊走邊勸,“這開發商是我以前的大學同學,直接給我少了25%,你就是做這個的,以雁江市的房價,這個小區的配套設施,這個價位有多優惠,你還不清楚麼,我們先看看,如果你真的不想要,就當給我看好不好?你不是想在雁江市長住麼,我以後也打算在雁江市發展,到時我們把爸媽也接過來一起住,咱們一家人住一起,既能忙事業,又能盡孝道,兩全其美,不好麼?”
“可是”
可是我現在又想離開雁江市了。
話到嘴邊,又被葉慈嚥了回去,她不想要葉城的這份大禮,卻不想打擊葉城的積極性,而且葉城之所以有想要在雁江市發展的想法,也是因爲當初她在他面前提過,這裏是她夢想的地方,這裏有她的心血和人脈關係,她捨不得離開。現在難道要她自扇耳光麼?
“有什麼好可是的。”葉城溫言軟語地打斷她,“你以爲我不知道麼,你些年掙的錢幾乎全都花在我身上了。你總叫我不要跟你見外,因爲你把我當親人,親人之間是不需要見外的,那爲什麼我現在想送你點東西,你卻要跟我見外?是因爲你心裏其實根本沒把我當你的親人?還是在你心裏親情也是需要用價格來衡量的?你給我買了30多萬的房子,我給你買70多萬的房子,我就喫虧了,是這樣的嗎?”
“不是這樣的。”葉慈搖頭道,“葉城,你怎會這樣想?”
“因爲你的言行給了我這種暗示。你的言行告訴我,你在跟我客氣。”
葉慈沉默了,她真的沒有跟葉城見外,卻不知道該怎麼反駁他。
葉城見她不說話,也沒有再爲難她:“我知道你的顧慮,這樣好不好,你如果不願意寫你一個人的名字,我把我的名字也加進去,以後我媽問起來,你就不會爲難了。”
他母親的性格他知道,哪怕葉慈對她母子倆再好,她始終還是覺得葉慈不是她的親骨肉,而且又是女兒,遲早都要嫁出去的,遲早都是別人的人。
這麼多年的慣性思維了,他也不可能逼着他母親改過來,現在也不可能告訴他母親,他很早以前就喜歡葉慈,很早以前就想跟葉慈過一輩子這世上大多數母親都覺得自己的兒子就是全天下最優秀的男人(哪怕她兒子坐過牢),就該配這世上最優秀的女人。
葉慈顯然不符合他母親心裏好女人的標準。因爲葉慈的名聲曾被人傳得很難聽,因爲葉慈已經談過男朋友,因爲葉慈已經跟別的男人上過牀了。
他不理解也不贊同他母親的這種觀念,卻沒有立場來指責她。
所以只能用他認爲最合適的方式來對葉慈好。
葉慈怎會不知道葉城心裏的想法,煩亂的心因他的體貼而覺得溫暖:“葉城我”
她想告訴他,她懷孕的事情,碰巧電梯門開了,葉城先她一步上前去開門。
於是葉慈又把話嚥了回去。
門開開,葉城朝她微笑:“來吧,進來看看。”
還用得着看麼,當初在公司她就已經看過這個小區的戶型圖了。
這套房子,拐角少,通風好,採光好,客廳和雙臥都朝南,站在陽臺上還能觀賞到小區花園的美景,樓層也是她最喜歡的樓層,這幾乎達到了好戶型的所有標準,想來葉城應該選了很久。
“站那兒幹嘛,過來呀。”葉城看她不動,又上來攬她的肩,一邊帶她巡視,一邊問她的想法:“你以前不是說你比較喜歡簡歐的裝修風格麼,我們到時就裝簡歐的吧,好不好?廚房外面這個走廊挺寬的,這面我想做個酒櫃,對面的話,把中間隔着的那面牆打了,用來放冰箱。客廳外面的走廊太長了,連着次臥那截到時加面牆隔開,這邊寬的就用來放書桌和跑步機,你不是喜歡種肉植物麼,到時我們去買個多層花架,或者買個花房放到陽臺上,你想種多少都可以”
自打進門後葉城就一直在興致勃勃地憧憬着他們一家子未來的美好生活。
而在他的未來計劃裏自始至終都只有他們一家四口。
葉慈腦中在想別的事情,壓根兒沒注意到這個細節,看他這樣興致盎然,想得如此體貼周到,她心裏就越發難受,忍了半天還是沒忍住:“葉城我懷孕了。”
葉城沒聽清楚,側頭問她:“什麼?”
葉慈吸了口氣,重複道:“我懷孕了,來找你之前我剛從醫院出來。”
葉城這回聽清了,臉上的笑容驟然定格,取而代之的是震驚,震驚之下又藏着痛心和憤怒,極爲複雜。
他知道葉慈目前的處境,更知道葉慈的身體情況。
所以在消化完葉慈懷孕這個事實後,他也猜到了葉慈此時內心的掙扎與彷徨。
那一瞬間,所有的情緒又被心疼所代替。
暗自緊握的拳頭緩緩鬆開,他將她攬進懷中輕輕拍了拍,對她說:“姐,這沒什麼好糾結的,有了就生下來吧。”我會對他/她像對你一樣好,不爲別的,只因爲他/她是你的親骨肉。
因爲我喜歡你。
有些話埋在心裏好多年了,他其實很想說出來,可是他錯過了可以說那句話的最好時機。
至少現在的時機就很不對。
這會兒跟葉慈表白,除了給她增加無謂的思想負擔之外,什麼忙也幫不上,還會帶給她一種被他背叛的感覺,因爲他知道她心裏其實還愛着侯域,而且在她心裏,她只把他當最親的弟弟。
他終究還是不忍心讓她爲難,更不忍心傷她分毫,那麼多年都忍過來了,沒道理現在忍不住。
葉慈說:“可是我怕到時侯域會拿孩子的事做文章。”
“按照他的行事風格,我估計他現在極有可能已經知道你懷孕的事情了,瞞着他這法子行不通,後面給他製造一個你已經把孩子拿掉了的假象倒是可行,至於怎麼來製造這個假象,交給我,我有辦法,現在關鍵是看你的態度,你還想要跟他複合不?你絕對信任我麼?”
葉慈抬眸望着他,許久都沒吭聲,但信任的眼神已說明了一切。
葉城滿意地笑了,伸手替她理了理頭髮,溫聲道:“那就聽我的話,先別糾結了,好不好?”
葉慈因他的話而暫時鬆了口氣,笑着點點頭。
兩人看房子看了將近一個小時,葉慈最終還是沒擰過葉城,葉城帶她來看房之前其實就已經來看過一次了,今兒帶葉慈來除了辦手續之外,就是想徵求一下她的意見,看怎麼裝修。
葉慈知道自己擰不過葉城後,也就沒再潑葉城的冷水,開始認真地跟他討論起來。
臨到置業顧問快下班的前半個小時,兩人纔回到售樓部。
那置業顧問早已把合同和之前葉城給她的其他資料準備好,只等他倆下來簽字給錢。
所有資料已準備妥當,手續辦起來很快。
葉慈簽完字後,坐在大廳的沙發上等葉城葉城跟着置業顧問去財務室交錢去了。
哪想這一等就等到人都快下班了葉城都還沒出來。
葉慈有些疑惑,想親自去看看情況,結果起身才走出去幾步就被人叫住了。
“葉慈!”
熟悉的聲音從背後傳來,葉慈條件反射般猛然回身,看見來人,眼裏浮起驚慌。
來者不是別人,正是幾日不見侯公子。
之前,幾乎是在葉慈離開醫生辦公室的同一時間,他就接到了葉慈懷孕的消息。
此時正是爲此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