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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對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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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會相信的!”柔止目光篤定地瞅着他,一字一頓道:“因爲這件事是有關於你、還有二皇子以及貴妃娘孃的一些私事兒!”

這是一場賭注!

她在賭,如果說天生萬物,各有不同,那麼造物主在賦予劉姓皇族五官都有着同一特徵時,那麼有一位皇子明顯不在此範疇;她在賭,有次無意偷聽到先皇派人祕密採取某位皇子的指上血,一定是有什麼不可告人的宮闈祕密;她在賭,曾經雜學旁收的看過一些醫書記載,說但凡血脈關係相近的人結爲夫妻,那麼他們所生的子女都存在某種天生的缺陷——因此,她篤定,萬貴妃所生的二皇子劉子信,正是眼前這位國公爺的種!

時間一點點過去,繚繞的霧氣在山林中四處飄動,氣氛說不出的詭異緊張。然而,聽了柔止的話,萬國公並不做回答,只是眯縫着眼,雙目朝她迸射出一道冷厲而複雜的光芒。柔止被她盯得背心冷汗涔涔直冒,但雙眸還是充盈着不容質疑的堅定和從容。

“來人!”

突然,萬國公從地上站了起來,柔止的心猛地一顫,滿臉驚恐,難道、難道是她賭輸了嗎?就在她心咚咚咚地快跳出嗓子眼時,忽然,一道蒼老而暗啞的聲音乾乾說道:“你們將這女人手上的繩子解了,好好看着她……”撂下這句,萬國公頭也不回離開了柔止身側。

柔止這才閉上眼,從胸中大大籲了口氣。如果說她的一生註定要受盡磨難,註定要多災多苦,那麼這一次,自己是真真正正算得上從鬼門關走一趟了。

兩天過去了,柔止依舊隨着這隊人馬東躲西藏,東穿西插。沿途一帶的叢林隱祕而幽暗,荊棘遍地,道路崎嶇,這座西山確實是個藏生逃亡的‘好地方’。天氣越來越冷,白白的秋霜厚厚鋪了一地,柔止沒有穿皮靴,一雙單薄的繡鞋不抵山路崎嶇,每當疲軟的雙足踩在撒滿細細松針的路面時,刺痛便隨着張了口的鞋尖鑽了進來。當然,這樣的情況下,刺痛也不算刺痛,疲勞也不算做疲勞,因爲只要一想到前幾天還和明瑟徜徉未來,而今卻差點被這羣畜生侮辱時,她內心的酸楚就像潮水般壓了過來——哎,短短幾日,兩番境地,今天和昨天的對比是多麼強烈呀,而現在的自己又該怎麼辦呢?救兵沒有救兵,逃生不能逃生,難道我這輩子就真的要困死在這樣絕望的境地中嗎?老天爺,你真的連一點活路都不肯給我指明嗎?

一隻鸛鳥盤旋在她的頭頂,啁啾一聲又飛走了,柔止望着它展翅飛向林間的樣子,仰起頭,將眸中將要落下的淚水生生逼了回去。是啊,埋怨不公又能改變什麼呢?假如一個人首先被自己擊敗,那麼接下來外界對她的毀滅不就輕而易舉了嗎?既然安息的幸福已經成爲過去,既然現在已經落到這種境地,那麼她唯有能做的,就是接受現實,自己拯救自己!

想通了這些,於是,這一路上,她儘量裝得老實乖順的樣子,然後眼睛掃視周圍,絕不放過每一次可以幫助她逃生的細節。

“女人,走快點,磨磨蹭蹭的幹什麼!”

這一路上,幾名漢子常常對她大聲鞭笞吆喝,柔止儘管心中憤恨,但還是聽話地逆來順受,同時,她又在心中默默分析起來:這裏是西山,儘管是一座荒涼無人的山野郊嶺,但原來卻是一處皇族們狩獸爲樂的行圍場地,也就是說,他們現在所走的地方仍舊在天子腳下的煌煌帝都!柔止想着,所謂‘慶父不死,魯難未已’,按照劉子毓機警的性格,他一定不會放過派人搜尋各個地方的機會,也包括這西山吧?而之所以現在還搜不到他們,只是礙於這帶密林重重,太過隱祕罷了。

她還想着,那日遇見萬貴妃的時候,她故意扯下頭上的釵環和珠花,悄悄在地上留下了一些蛛絲馬跡,因此,如果他發現她失蹤的話,肯定也會從萬貴妃那裏探尋出她的下落。

一想到這裏,快要成死灰的心境重又燃氣一線希望的火苗,柔止低頭看着腕上的白玉手鐲,看看看着,忽然,她的胸口開始湧起了一種複雜難辨的情緒。

“……就是天上的星星,只要你想要,我都會爲你摘下來的。”

全身的血液忽然熱了起來,今日所受的罪分明都是因他造成的,然而,爲什麼一想到這句話,她的胸口就隱隱痠痛,而這種痠痛背後,爲什麼還湧起一種莫名的惆悵和悸動?

暮色低低垂了下來,柔止就這麼跟着這隊人馬在山林裏一路躲躲藏藏地逃着,最後,就在他們牽着馬匹途經一處陡坡時,忽然,輕輕一絲細微響動,有東西從前面一名士兵腰間掉了下來。

柔止低頭一看,發現那是一個灰色的小絹袋。絹袋的口子露出一小截紅色的短筒,做工十分精緻。那東西到底是什麼柔止起初並不在意,然而,當她的目光一觸及那筒口上面的彎彎線索時,忽然間,她雙眸發紅,激動得差點都想哭了。

“喂,你這女人怎麼回事?叫你走快點沒聽見嗎,慢吞吞的,在想什麼呢?”

士兵牽着馬轉過身朝她不耐煩吼了一聲,從他的表情來看,顯然沒有發現自己身上掉了東西。柔止朝他點了點頭,眼見他就要將目光往地上瞄時,她趕緊‘唉喲’叫喚一聲,假裝雙足打滑摔在了斜坡上,然後俯下身,將那東西輕輕蓋住。

士兵翻了翻白眼,正想再罵幾句,柔止已經悄悄將那絹袋塞進了袖中,站起身,撣了撣衣襟:“你們別催了,我走快點就是。”

夜越來越黑了。

天上密閉的墨雲裂開一道縫隙,一束淡淡的月華瀉向大地,照在叢林的半山腰上。遠處,人馬聲喧,點點火把移動,不會兒,幾道醒目的橫線便亮晃晃排在整個山坡。

“皇上,此山地勢複雜、坑深路遠,只怕要搜出賊人的下落並不是一天兩天的事兒,臣懇請陛下以龍體爲念,速回宮中,只將這事兒交由臣下等人負責!”

說話的人是明瑟,幾天前,他和柔止本來約好在某個地方碰面隨後一起離開京城,可是他沒想到的是,就在頭天夜裏,宮內卻發生了一次驚心動魄的宮亂事件。就着這次事件,他是暫時不能脫身和柔止遠走高飛了,於是,帶着十二萬分的歉意,並在不知柔止被俘的情況下,他跟隨許多臣子出現在了追剿逆賊的隊伍裏。

現在他的這番勸解也是真心的,誰知這位新皇帝卻是將他當空氣般冷冷瞄了一眼,然後揪緊着手中繮繩,目中迸射出兩道狠厲如鷹的眼神:“李培名,迅速傳朕的旨意,從現在起,將你手下兵馬分成四路,東南西北給朕仔仔細細的搜,就是把這座山給翻了,也要將這老狗給朕搜、出、來!”

“末將遵旨!”

明瑟愕然望着坐騎上臉色鐵青的劉子毓,心中愣怔不解,雖然說‘慶父不死,魯難未已’,但一個君王,半夜三更的不僅親自出馬捉拿逆賊,還是如此着急憤恨的模樣,怎麼想,怎麼都覺得有點匪夷所思呢?

很快地,浩浩蕩蕩的人馬便按照皇帝的指令,兵分幾路開始在整座山林搜索起來。只不過遺憾的是,就像明瑟所說,山地這麼大,地勢這麼複雜,要想找到萬賊隱匿的具體位置,真的是件很難的事情。

眼看時間一點點過去,就在衆人怎麼也搜不到逆賊的半個蹤影時,突然,遠處傳來“咻”“咻”幾聲爆響,接着,一簇簇五光十色的煙花在空中升騰炸裂,煙花漫天飛舞,如雨落下,亮晃晃一閃,把整片山林都染白了。

有信號?!

抬眼觸及這一幕的剎那間,劉子毓雙眸凜冽一亮說了聲“追!”然後迅速撥轉馬頭,袍袖鼓動,披風飛卷,以迅雷般的速度向信號所發方向疾馳而去。

山風烈烈,松濤陣陣,煙花仍舊在飛舞,接二連三的爆響聲中,所有的皇家軍隊聽聞訊息,也警覺地靠同一方向緊追而去,明瑟稍一怔愣,也迅速掉轉馬頭,‘駕’的一聲,跟着隊伍揚鞭而去。

“賤人!”

發現柔止趁他們熟睡拉開煙花筒的萬國公氣得腳步虛晃,手掌用力,‘啪’的一耳光朝柔止臉上狠狠扇過去。鮮紅的五指印很快映上柔止的左臉,柔止捂着手正要想着怎麼辯解,忽然,只聽附近犬聲大作,馬蹄喧囂,她凝眸一看,卻是成千上百錦衣戎裝的皇家禁衛從密林四面八方蜂擁而到,速度之快,他們所站的地方很快被圍成一個圓。

柔止緩緩閉上眼,一絲微笑的弧度從嘴角輕輕揚起,她就知道,她就知道……就在這時,又有一道冷冽的笑聲在密林中緩緩悠悠響起:

“萬賊老狗,躲得過初一,躲不過十五,怎麼?現在都還想躲嗎?”

柔止心猛地一顫,睜眼望去,只見一束月光投射下來,透過密林的縫隙,正好斑斑點點灑在坐騎衣袂飄舉的男子身上。

真的是他。

還在流血的嘴角微微有些發抖,柔止雙眸盈盈凝視着馬背上的男子,他也在看她,一雙深邃的黑眸投過來無盡的心疼和憐惜,不過,短短一瞬間的對視後,很快地,那雙黑眸迅速從她臉上移開,劉子毓把玩着手中馬鞭,笑道:“國公爺,萬大將軍,想不到你也有變成喪家之犬的一天呢?嘖嘖,很會逃啊,居然逃到了這個地方,話說朕好久沒在這西山練習過叢林狩獸獵狗的感覺了,你告訴朕,對付強盜要用刀子,那麼對付一條惡狗呢……”萬國公黑眉倒豎,怒目相向,一句“黃口小兒”還沒罵出口,對方已將手臂緩緩舉起,向前一壓:“來人,還不給朕將這條惡狗拿下,其他的,一個都不能放過!”

“是!”剎那間,數百匹高大的戰馬以閃電般的速度朝對方猛衝了過去。萬國公氣得如被雷擊,渾身打顫,就在對方快要撲殺過來時,情急之下,迅速迴轉過身,一把抓起身旁的柔止,擋在身前,將手中的長劍往她的脖頸一橫:“住手!臭小子,如果你不給老夫撤回你的人馬,信不信老子現在就一刀抹了這個女人!信不信!”病急亂投醫,不管這個女人說的是不是真的,他還是像抓住最後一根稻草似的賭上一賭,因爲,剛纔他分明捕捉到劉子毓目光在投向這女人的時候,閃爍着某種奇特的東西。

柔止驚叫一聲,在他瘋狂的鉗制下猶如一根隨時可以折斷的蘆葦,她緊緊閉上眼,長長的睫毛在月光下簌簌發抖,不知是因爲害怕,還是因爲害怕之下極力掩飾內心的恐懼,她極力咬着下脣,沒有半分血色的憔悴小臉儘量裝出一副鎮定的樣子。

看到這一幕,劉子毓揪緊着手中的繮繩,整個心都縮成一團了。如果說他這輩子最痛苦的事情是眼睜睜看着心愛的女子遭遇無數次危險,那麼,比之還要痛苦的就是,明明心碎到快成了渣子,卻不能在臉上表現出一絲一毫的情愫……

山風在耳邊呼呼地吹,陣陣松濤之聲響徹整個山林,聽在人的耳裏,不知是野狼在哀哀嚎叫,還是人的心臟在咚咚直跳。氣氛肅然到了極點,就這樣敵我雙方對峙了好一會兒,劉子毓正要強制冷靜朝手下吩咐些什麼,忽然,一道沉穩如水的聲音驟然響起:“萬大將軍!”

這一聲,所有的人齊齊轉頭,柔止也像被雷擊似的迅速睜開眼望去,果然,只見黑壓壓的人馬中,明瑟袍裾飛揚翻下了馬背,倒揹着雙手走上兩步,冷笑道:“大將軍,虧你身經百戰,久經沙場,想是被逼得慌了,居然想用一個無關緊要的女人來要挾聖上,而且還是個被放逐出宮的小宮女?呵,你讓本官說你是腦子被水灌了呢,還是該說你蠢如鹿豖?”說完,他將目光投向柔止,眼神閃過一絲溫柔的安撫。柔止與他的目光一觸,先是身子劇烈抖動,接着又很快平靜下來,她眨了眨睫毛,用眼波朝他點了點頭。

“好……好你個姓明的!”萬國公渾身發抖,胸口劇烈起伏,齜着嘴皮正要回罵些什麼,忽然,不想正好瞥見劉子毓那張繃得發緊的臉。“嘿嘿…”他陰惻惻笑了兩聲,一雙三角眼骨碌轉了兩下,臉上換成另外一副模樣:“是嗎?其實老夫老早就想證實證實一個問題呢!”他眯縫着眼,單手將柔止腦後的頭髮用力一扯,臉對準劉子毓:“姓劉的!你父皇老兒歸西之前,你不眠不休地在泡在倚紅樓就是爲了照顧這個女人對吧?嘖嘖,這個女人,她之前對老夫說,你所做的一切不過是想利用她而已,呵呵,其實老夫還真想搞個明白,你到底是想利用她呢還是……哈,瞅瞅,瞅瞅你現在的樣子,小子,你的臉繃那麼緊幹嘛呢?啊,不如這樣吧,爲了證明這一點,讓老夫來爲你做個試驗何……”說着,他手上用力,白晃晃的刀劍又向柔止脖上抹近寸許:“你說,假如本大將軍現在就一刀砍死了這個女人,這臭小子到底會有什麼反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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