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影中,林南的身軀霎時間就繃緊了。
恰在此時,沿着兵道剛剛走上城牆箭樓上的都指揮僉事張忠和兩個經歷,竟也停了下來。暗夜之中,張忠微微偏了偏頭,林南看得很清楚,顯然僉事大人也聽到了遠處夜蛙的斷鳴。雖然間隔稍遠沒有看到張忠的表情,但從他細微的動作上林南可以判斷出,張忠顯然有些察覺到了周圍的不尋常。略微遲疑了一下,張忠接下來的一個動作讓林南已經緊繃的神經驟然變得瀕臨爆發的邊緣,右手已經悄悄地搭上了腰間的刀柄!
林南縮在暗影之中,雙眼死死地盯着張忠的動向,只見他略微遲疑了一下,略微偏轉了身子左右一掃,隨後忽然將身子轉了過來!由於背對光影,所以張忠的臉面一片漆黑,看不清到底是什麼表情,但那繃緊的肩背和略分的雙腿,卻讓人分明感到了一陣緊張的壓迫感迎面而來!與此同時,一直目隨身動的林南也忽然注意到,在張忠的身後,其中一個都指揮經歷,側偏了半個身子,一隻右手竟也悄悄地搭在了刀把上……
冷汗,忽然間冒了出來。
城門下的一隊把守士卒剛剛在睡夢中被值守官李敢的一聲亂喝驚醒,此刻紛紛執起刀槍分列肅立,那值守官精神更是瞬間繃緊,些許的睡意被張忠的到來嚇得不翼而飛。此時正眼巴巴地看着張忠帶着兩名經歷過兵道上城牆,目光不離他們左右。在張忠三人的身後,一隊約五十人上下的隨扈人人手執長刀,目不斜視,一股逼人的氣勢讓城門下把守的士卒爲之一凜!
幾乎是下意識的本能反應,這些士卒握着刀槍的手立刻用上了力量!
“僉事大人!”
值守官李敢似乎有些抵受不住迎面而來的壓力,微一低頭,行了個軍禮,但握着腰刀的手卻絲毫沒有鬆懈,似乎在等待僉事大人的命令。
短暫的沉默,似乎是一眨眼,又似乎是很漫長的一段時間,張忠的聲音終於響起:“很好!諸位能在如此短暫的時間內,整飭利落,保持警醒……很好!”張忠緩緩轉過身去,視野轉向了城外那一片靜悄悄的黑暗地帶,猶豫了一下之後說道:“深夜睏倦,值守不易,但當此國家危難之時,尤其需要諸位的辛勞付出,這不單單是爲了朝廷,爲了百姓,同時也是爲了我們自己的父母妻兒,爲了我們自己……日後能活得更好!”停了一停,恰逢遠處的更漏聲傳來,張忠又道:“該是交接的時候了吧?這兩天的夜裏,恐怕是非常時期……吩咐下去,從現在開始,每天下半夜值守的哨崗人手加倍!巡哨加倍!以防……不可預估之變!”
“是!”
張忠身後的一名經歷應了,轉身朝後下達命令去了。張忠又寬慰鼓勵了一番城門守卒之後,便轉身朝南門方向巡視去了。
於此同時,彷彿響應着什麼,城牆兵道的另一側,一隊整齊鏗鏘的步履聲由遠及近傳來,丘彪呼喝的聲音在暗夜裏顯得異常清晰。
暗影之中,林南握着腰間長刀的手忽然鬆懈下來,脊背上一陣發涼,不知不覺間,冷汗已經浸透了衣衫。林南有些欣慰,方纔那無形中的壓迫感和緊張感,幾乎讓他認定了這個都指揮僉事張忠要亮出手中的刀了,還好,事情還沒有到那一步。但是,林南同時又有些揮之不去的困惑:從剛纔張忠等人的反應來看,林南現在心中已經認定,自己的判斷沒有錯,李顯在襄陽城中一定有內奸和消息渠道,否則,以五百人的微弱之旅,他爲何在襄陽城左近徘徊不去?而現在可以肯定的是,李顯這個內奸,一定和這個都指揮僉事張忠有關聯,有很大的肯能,就是他本人!
但是,如果是他本人的話,剛纔那種情勢下,爲什麼他卻沒有動手?是時機未到麼?林南心中偏向於這個說法,但與此同時,腦海中另一種念頭卻抑制不住地翻了上來:如果是這樣,張忠爲什麼剛纔又要說出那一番話來?深夜之手的哨崗加倍?巡哨加倍?如此一來,對他又有什麼好處?還有……似乎他剛纔也說過,這兩天的夜裏是非常時期……不可預估之變?難道自己猜錯了?他並不是內奸?如果不是他,那又會是誰?
不對,不對……林南搖了搖頭,覺得自己的思緒有些混亂了,他深深呼吸了幾次,將紛亂的思緒趕出了腦海,仍舊對張忠保留了深切的懷疑……
換班的時候到了。
李敢率領着包括林南在內的百人隊從城門休息處走上了城牆,將上面值守了半夜的兄弟換了下去。林南值守的地點在一個箭垛的旁邊,離着他右邊不足三丈遠的城牆上,掛着一盞風燈。夜風吹來,讓所有人都驀地打了一個激靈,林南縮了縮脖子,瞪大了眼睛努力地朝遠處的黑暗中看了看,無風無月,依然什麼也看不清,但是讓忽然間意識到了一件事:遠處剛剛消失掉的蛙鳴聲,似乎依舊沒有再次響起來……
剛剛鬆懈下來的精神,立刻再一次繃緊。彷彿叢林中的野獸,一股危險的感覺瞬間襲遍了林南全身!
嗖!
啪!
嘩啦!
黑暗之中,毒蛇一般射出凌厲的一箭,不足三丈外的那盞風燈頓時裂開,掉落在青石地面上,碎成了一片!而林南的聲音幾乎在同一時間高聲響起:“敵襲!敵襲——”
“敵——襲——”
“敵——襲——”
突遭鉅變,周圍幾十個一同值守的士卒齊聲大喊,深夜之中,聲音傳出很遠。
城下的暗影之中,彷彿大地忽然被掀開了一個蓋子,一層泥土樣的表皮忽然間齊齊翻了起來,裂成無數碎塊,每一塊都直立着朝城門口衝了過來!
所有值守的士卒頓時都是一個恍惚,似乎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然而片刻之後他們就明白過來,那不過是叛軍的僞裝!而在眼前,這些叛軍撕掉了身上最後一層裝飾,揮舞着刀槍,彷彿自黑暗中殺出的陰兵一般,沉默着殺了過來!
箭落如雨!
一些站在兵道矮牆邊上,露出半身的兵卒一時大意,被黑暗中的冷箭射來,發出一陣慘叫聲。一時間,東城門附近一陣騷亂!
紛亂的腳步聲從左右傳來,城頭上兩列士卒火速來援!城下內城門不遠處,兩隊百人的士卒也順着兵道往上飛速躥行!然而,比他們更快的,是城下的叛軍!
一個個彷彿黑夜的幽靈一般,一輪強橫的箭雨過後,無數人爆發出一聲驚天動地的大喊,隨後便不顧生死地朝着城牆下湧來!頃刻之間,三部雲梯便架在了城牆下,近百個面目猙獰可怖的叛軍士卒踏着雲梯瘋狂地搶了上來!
方纔還是暗夜清風,夢入黃粱,眨眼之間便換成了這副場景,剛剛換上崗哨的衆多士卒,有的甚至還沒回過神來,看着眼前的一切,被嚇呆了。有的人握刀的手變得虛弱無力,有的人執着弓箭只顧亂射,還有的人似乎想轉身逃下城去,但卻邁不動步子,當場就被嚇得尿了……
只是短短的一瞥,林南便將周遭的一切都看在了眼裏,一顆心也不由得沉入了谷底。
這就是朝廷的兵嗎?刀握不住,箭射不出,甚至有的人連站都站不穩了,這還怎麼打?這就是之前信誓旦旦誓死守衛襄陽的兵?!這就是駱天駱指揮留下的,最後關頭把守襄陽城的襄州衛?!
這仗還用打嗎?結果已經不言自明瞭!
在此之前,林南對朝廷的衛所也多少有些瞭解,知道實際的情形是什麼模樣。立國之初,天下各府州縣,按照山川地理和政治轄區,置衛所之制,行軍田之則。衛所之內,大抵是一部分軍士,一部分屯夫,自給自足,養活了大建朝的大部分軍隊。然而隨着時間推移和外部戰爭的減少,除了一部分靠近邊塞的衛所一切還能保持原狀之外,很多衛所實際上已經變得大不如前了。訓練減少,兵士空額,士卒良莠不齊,甚至有些衛所名義上的士卒,實際上已經大部分都是屯夫了……
儘管有這些風聞,但畢竟沒有親眼見到。按照慣例來說,不管歷朝歷代,立國初期的那一茬軍隊,往往都是最能打的,但隨着時間的流逝和生活的安定,軍隊也會慢慢消磨掉最初的那些銳氣,能保持住的,都是在不斷地自我磨礪着的,這樣的部隊往往都是鳳毛麟角。大建朝自然也不會例外,但是,林南仍舊沒有想到,自己已經做好了最壞的設想,但事實卻比設想的還更要不堪!
這樣的軍隊,能上戰場嗎?
不,他們還沒有上戰場,只是在城牆上站着用眼睛看看,便已經成了這副模樣,還能指望他們上戰場嗎?林南心下一陣頹然:難道說,這就是襄陽城最後的歸宿麼?
“格老子的!”
耳邊忽然傳來一聲有力的喝罵聲,值守官李敢一隻腳踏在牆垛子上,透過箭垛的空洞朝外看着,忍不住吐了一口唾沫。
“都你媽的給老子精神點!眼睛盯準!手腳麻利些,跟着老子幹翻這些龜孫!”李敢回頭看了看周圍的手下,冷笑了一聲:“老子都好喫好喝地等了兩天了,總算盼着能親自看看這些龜孫了!怕個鳥啊!今晚上跟着老子守住這裏,明天就是論功行賞,升官發財!沒這個膽色,還他孃的做軍戶!不如回去到窯子裏端大茶壺是正經!還是那句話,跟着老子,砍翻這些龜孫!”頓了一頓,李敢又道:“拿不住傢伙的,嚇尿了的……自己朝外跳下去吧,免得老子費事!”(未完待續。如果您喜歡這部作品,歡迎您來起點(qidian.com)投推薦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動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