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秀才繼續講考試規矩和注意事宜。他說,鄉試八月舉行,謂之“秋闈”,每科三天,共九天,初九到十一考第一科,十二到十四考第二科,十五到十七第三科。每間號房住一人,考生一旦進入,立即封閉。進入前,要對考生仔細檢查。只能帶一考籃,裝筆墨、食物、韻書等,要求穿着單薄,衣服只準單層,布鞋只準單底,不準戴雙層帽。兩名官兵檢查一名考生,摘帽、脫鞋、脫衣,散發,查耳朵鼻子,打開所有用具。考生帶的餅饃之類乾糧,也要瓣開檢查。一個考生檢查好久,方纔放你進去。一經發現,立即示衆驅逐,不準再考。作弊者皆枷示問罪。父兄爲子弟作弊者,有官革職,無官重罰。主考官與考生串通作弊者,查實當場斬首。號房內的牆上有兩道坎和兩塊木板,上坎木板當“考桌”,下坎木板當考凳。晚上,兩塊板合起來當牀。考試、飲食、坐臥皆在號房內。喫飯麼,有的自帶乾糧,有的買守門官兵送的飯菜,不然,九天時日僅喫帶去的飲食,哪個受的了?即便如此,九天下來,好多考生困頓不堪,有考暈了擡出去的。
如此一說,一向胸有成竹的繼宗緊張起來,看公公好一陣。
羅秀才察覺:“賢侄,聽我一講,你是不是怕了?”
繼宗直言:“有點怕。我不是怕考試,也不是怕檢查,我是怕九天困在號房頭,喫睡考都在那裏,受不受得住?”
羅秀才一笑,道:“所以,這種考試不光是考你學識,還要考你身體,考你精力。好多考生首次考試,都有精力方面的失敗,二考三考多考就習慣了。我們四川不像他省,每場考畢的那天下午,十一日、十四日、十七日下午,可到號房外的巷道走動,巷尾有肉有菜可買,官兵監視很嚴,不敢造次。不過,三天考一科,時辰足夠,進了號房,不要慌張,不要性急,看清考題,仔細默想,考慮成熟,心裏有了底,再往草稿上寫。一定要先寫草稿,反覆改,你以爲滿意了再抄上正卷。一定要抄工整潔淨,考官一看卷面整潔,心頭一高興,你那答卷大有希望,否則,看都不想看。因此之故,平時你還要多練小楷,練出一手漂亮小楷,考官就更喜歡。當然,不是要你投其所好,書文皆佳,有何不好?”
“孫子,聽明白了麼?若不明白,羅伯伯再說一道。”朱族長忙問。
“明白明白。”繼宗連連點頭。
“每科考完,可出號房,外面有肉賣,夠你喫的。”羅秀才笑道。
朱族長放心了,說:“你喜歡喫肉,公給你‘龍洋’,考完一場,出來喫個夠。”
繼宗笑逐顏開。
羅秀才三天來一趟,大有臨戰陣勢。繼宗按此準備,不得半點苟且。
這日半上午,見羅秀才走出巷道,朱族長一臉笑爛,立即朝竈屋喊:“給羅先生煮碗醪糟蛋來。”沒人應。羅秀才隨朱族長剛落座西廂,朱族長再喊:“先倒杯茶來。”
依然無人應,族長不由火了,站起來走到門口,朝竈屋吼:“死光了?”
守竈房者本是漂亮能幹的大兒媳,沒死,上坡去矣。平常,只要族長在家,每到半上午,她總要煮碗醪糟湯圓蛋給老人“打幺臺”。族長節省,開初不願喫。媳婦卻是,你不喫她不勸,端給繼宗喫,天天照煮不誤,後來族長喫慣了,她就多煮一碗,老人一碗,兒子一碗,漸成習慣。可這事叫三兒永仁的婆娘看見,而永仁在外做生意,時有銀兩回家。三兒媳嘴不饒人,哪管朱家出不出龍?恐怕還疑惑大嫂遭爸爸“扒灰”了哩。前天,她在院壩大嚷:“她的娃兒是金寶卵。別個上坡做活路,她在屋頭給兒子煮蛋。好嘛,都在屋頭煮蛋喫,不上坡了。”朱族長先不理,三兒媳越說越得意,他忍不住,走出廂房,吼道:“不喫了!都不喫了!都給我上坡去。都不準煮醪糟蛋了。”昨天,漂亮兒媳一聲不吭,扛鋤頭上了坡。中午,竈房冷清,沒人煮飯,全家坐等飯喫,誰也不動。朱族長急了,說:“今天起,該煮飯的煮飯,該上坡的上坡。永忠,喊繼宗他媽快煮飯。”大兒媳不爭吵,煮好飯洗完碗餵過豬,扛上鋤頭照樣上坡,屋裏莫得一人,結果,夜飯又晚很久,等得全家冒火。朱族長只好朝院壩吼道:“哪個再嚎喪,老子不認人。”三兒媳不敢嚎喪了,漂亮大兒媳還是不依,今日,照舊上坡去矣。嘿嘿,你三弟媳還吵不?你老太爺還喫蛋不?
所以此刻,儘管朱族長喊破喉嚨,竈屋無人答應。而信奉喫齋拜佛的朱老太,今早已去觀音廟上香燒紙,求她保佑孫子中舉。
羅秀才道:“你朱家的人,一個比一個勤快,遠近都曉得。當然,也有人說你朱家,房子修那麼好,田土那麼多,捨不得多請個長工。”
“嘿嘿!”朱族長只笑,不說話。他家不差銀錢,勤勞慣了,不願清閒,而且,還要買地出租,需銀兩呢。羅秀才轉入正題:“我昨天聽到,今年八月要增考恩科。”
朱族長一怔:“哦!我們一起去給孫子說吧。”
二人走進繼宗書屋,見孫子萎靡不振,剛纔繃緊臉的朱族長轉而爲笑:“孫子,你坐下,羅伯伯要告訴你,今年八月增考恩科。”繼宗頓時全神貫注。醪糟湯圓蛋,滾他媽的蛋!
“聽說,有些大臣想把今年西太後的壽誕搞得隆重些,讓天下秀才寫文章祝賀老佛爺壽誕,加了恩科考試。當然,只是聽說,不敢斷定。不管真不真?你有備纔是。”
“我參不參考?”繼宗問,似乎信心不足。
“參考!多一次考試多一次中舉機會。不過增開恩科一事,我也是才聽說,不知真否?倘若真的,就不等明年考正科了。”
“恩科正科,哪點不同?”繼宗問。
“大同小異。”羅秀才抽口水煙,吐出白霧,“要說有所不同,僅僅八股文內容不同罷了。”
羅秀才放下水煙杆,盯着繼宗,聲音放緩,徐徐講來。他說,這類考試不過是增加考試科目而已,他也參加過一次。恩科考試,要看朝廷是搞慶典呢還是搞壽誕,如若慶典,首先要弄清楚是啥子慶典,是新帝登基還是登基十年二十年三十年,或者是對外戰事勝利,抑或皇帝太後的壽辰,朝廷慶典的事很多,幾乎年年都有,就看是不是在鄉試年八月。弄清楚了啥子慶典,考生可以根據內容,答出這方面的知識,或者寫文章表示自己的感受,當然是寫好聽的了,比如皇帝登基十年,你就歌頌他十年治國之豐功偉績,寫百姓如何感激聖上,寫社會如何國泰民安,我等欣逢盛世,感恩不盡,倘能爲皇上效力,萬死不辭。又比如,是當今皇上六十大壽,六十年一個甲子,不得了啊。那你就要在祝賀上濃墨重彩,大書特書,祝賀他萬壽無疆,萬歲萬歲萬萬歲,一句話,無論那方面內容,你寫文章多歌功頌德,多寫好聽的,多說奉承話,莫拿‘子曰’觀今,保你有贏。如今,有幾個考官不喜歡奉承話的,有幾個喜歡聽實話的,就算有幾個正直的,也抵擋不住,連烏紗帽也難保。
一席話說得朱家老小瞠目結舌,大氣不出。
“朱大爺,非鄙人故弄玄虛,當真如此。”羅秀才說罷,精瘦蒼白的臉泛紅,累矣。
第五章敗考成都
已至八月,處暑將畢,正是農人搶收稻穀時。田壩各處,有的稻穀達完,剩下淺淺谷樁。有的還沒收割,依然一片金黃。兩處稻田的顏色一深一淺,一高一低,區別顯然。更有,路邊挺拔的柏樹上,一束束鼓形的‘草樹’挨肩接腰,如同紡錘並列;田坎上,一行行‘稻草人’整齊列陣,如同練兵;院壩埡口寬闊平坦地方,鋪開竹蓆,暴曬稻穀;旁邊,風車“呼呼”轉動,稗子癟殼徐徐吐出。好一個收穫季節。
朱家穀倉還沒舀空,又將迎來擔擔新谷,難怪老族長有錢就買地佃出。
然而,正是三年一次鄉試時。準備三載的朱繼宗,信心十足,躍躍欲試。陪孫子赴省城應試,非老太爺莫屬。老族長本不想去,孫子已過十七,該自立闖蕩了,老子十二歲當家了!多去一人多花一人盤纏,朱家就是有錢,也要精打細算。“板眼多”的漂亮兒媳趁端醪糟蛋之際,笑道:“他公,你看繼宗象根豆芽,一彎就斷,一個人走那麼遠,要是遇上土匪,生個病,考不中不說,命都要除脫。”
其實,老族長何嘗不擔心。
當晚,羅秀才送行,免不了祝福勉勵。出落成漂亮姑孃的玉蘭,受媽差遣,隨父給繼宗哥哥送來護身符,當着兩家老人,她摸出一張比巴掌大點的紙:“繼宗哥,這是媽請道士畫的護身符,考試那天,貼在胸口上,就不怕了。媽還說,你莫怕,這回考不中,下回再考。”
臉紅了的繼宗直點頭,把護身符仔細夾在常翻的《四書章句集註》裏。
羅玉蘭再叮囑一句:“繼宗哥,莫忘了貼啊。”兩位老人相視一笑。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羅秀才並無“女子無才便是德”之陳腐觀念,教女兒讀罷《四書》《五經》,再教詩文,所以羅玉蘭不僅人漂亮,還會詩文寫字,只是不喜考取功名罷了。
第二天一大早,朱門走出兩臺轎子。四個身強力壯轎伕,着汗褂,挽長褲,“吱呀,吱呀”,一路大步,上了驛道。前轎坐朱大爺,後轎坐朱繼宗,老朱陪小朱赴省城鄉試,摘那頂遙遙在望的舉人桂冠。此次鄉試依然正科,恩科實屬傳言。少則半月,多則一月,加上喫住送禮開銷,紋銀帶的不少。孫子轎裏,書箱裝滿,朱熹老夫子的《四書章句集註》全卷自在其中。爲防萬一,朱老爺挑選四個身強力壯的轎伕。只是,正值農忙,壯力奇缺,轎伕送攏便回,也得多付銀子。
一路上,未晚先投宿,雞鳴早看天。第四天中午達省城。依照羅秀才指點,他們住進暑襪北街一家《涪香旅店》,老闆也是涪州朱姓人。見是本姓本地人,朱老闆自是親熱,格外關顧。朱族長追問朱老闆祖脈根源,朱老闆原是涪州南壩人,再一追溯,天啦!也是湖廣孝感填川的,莫非就是走散的那支隊伍?老人差點樂暈。可是,再一追,老族長是順字輩,朱老闆世字輩,同祖不同宗。同祖也是一家,老闆立即招呼旅館,晚飯作東。
自然,繼宗稱老闆爲公公。新公公爲新孫子讀書方便,把爺孫安排在靠東一間光亮幽靜的二樓木板房裏。整四天的長途顛簸,雙腳雖沒受罪,身子卻給抖散一般。石匠出身的老族長倒沒什麼,孫子卻渾身疼痛,前半夜翻來覆去睡不着,直到雞叫頭遍,方纔暈然入夢。
初來省城,好看的多得很,朱族長沒有陪孫子逛街觀景,稍作休整,轉入溫習。他不出外,整天坐在門外抽菸,守着孫子看書,爭分奪秒迎戰兩天後之鄉試。
第三天,八月初七,喫完早飯,孫子說:公,我頭痛得很,口也幹。”
朱族長一摸頭,老天爺!燙手啊。族長頓時血衝腦頂,渾身麻木一陣,待他穩下心來,安慰孫子:“繼宗,莫來頭,賡即去請醫生,喫點藥就好了。”
孫子倦曲在篾席上,渾身坦露。族長忙用薄被蓋上,再掖腳下,生怕瞪開,一熱一涼。
旅館小夥計也是涪州人,人很伶俐,手快腳快,立即請來醫生,端來熱茶。醫生觀過色,聞過氣,問罷病,切完脈,說:“莫啥子,就是受了點涼。成都比你們涪州涼得多,多穿點,多歇息,莫太累了。”
族長鬆口氣,趕忙請小夥計抓來藥,親自熬煎。待孫子服下頭碗藥,族長稍寬了心。
當晚,孫子燒退,喫了一碗稀飯,不過晚上仍然翻來覆去,發出聲響。
族長先沒在意,可也沒有睡着,後來只好坐起,安慰孫子:“好好睡,莫想啥子。”
“公,我還是怕考不起。”
“考不起莫來頭,過三年再考,好多人都考幾回嘛。”
如此一說,孫子輕鬆了些,迷迷糊糊睡去。不過,早晨起來,他還是說頭很重,渾身輕飄飄的。
族長提醒孫子:“快把那張護身符巴上。”
繼宗苦笑一下,雖不全信,可也希望有此作用,取出那張黃紙護身符輕輕貼在胸前正中。怪哉,哪知一貼,他覺得當真輕鬆了許多。(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