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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姑爺借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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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他告訴妻子,‘大挑’是朝廷任用舉人的一個辦法,六年一次,於會試後舉行。凡經三科以上會試不第之舉人,或因故未應會試者,遇上大挑之年,取具同鄉京官之印結,呈請禮部造冊,註明年歲,諮送吏部,由大臣從中挑選。‘大挑’遵循人文並選、身言兼試的原則,先察形體容貌,再考應接對答,以言語詳明,通曉時事吏治者爲優。選爲一等者任知縣,並可借補州府官,二等者任以教職。各省視舉人多寡,按比例‘大挑’。

羅玉蘭“嘖、嘖”連聲:“哎喲,好多規矩!還要三科不第,等六年喲。天老爺!”

“你不應試,根本沒有‘大挑’資格。”

“選上二等,還不是給個教職。你現今已是教習了嘛。”

“不一樣。那是朝廷挑的,大臣考的,正途也。今日我之教職,乃不得已而求其次。”

“依我說,全一樣。”

丈夫嬉皮笑臉:“娘子差矣!非正途者,遂像泰山那般,一輩子教私塾。”

“莫跟我酸不溜秋的!依我說,爸爸教一輩子私塾,要得!”

“娘子莫氣,不是小生說泰山大人教書不好。小生是說,君子立身之道,應是讀書修身,作官治國。不和賢夫人爭了,打道回府也!”

妻子指他鼻子:“油嘴滑舌。”

丈夫依然嬉笑:“娘子,非油也,小生開心作樂罷了。”

丈夫平常言語不多,玩笑更少,蓋因仕途不順,懷才不遇。爲解苦悶,他時有自嘲和玩笑,彷彿油嘴。羅玉蘭此刻不由心酸,末了,依然勸導:“一趟京城,要費好多盤纏,爸爸爲你籌錢,天天着急呢。”

“朱門拿不出錢?”丈夫不信。

“爸爸不想用全家的錢,他要各人(自己)籌,免得你考不中,遭家人閒話。”

朱舉人一時無語。他朱舉人並非聖賢,有心思有腦殼,早就想過,後年赴京應試,先乘船下重慶,再順長江過三峽,“兩岸猿聲啼不住,輕舟已過萬重山。”從漢口乘火車上京城。倘若京漢鐵路仍沒修竣,還得乘船東下,“煙花三月下揚州”,走大運河北上京城,破費確實不少。還有,會試能中?落第味道沒受過?妻子既爲爸爸更爲我着想啊。

然而,憂慮歸憂慮,並沒嚇倒朱舉人。他壯志猶存,不達黃河心不死,錢算啥子?

第八章拜訪大姑

早飯畢,羅玉蘭挽個竹籃,牽上庚子出了巷道,去拜望馬家姑爺和大姑。

羅玉蘭兒時,就聽說朱公公販米到縣城,認識了開米行的馬姑爺爸爸,兩位老人一說就成。於是,大姑離開祖輩種田的鄉下嫁到馬家,脫離了口朝黃土背朝天的繁重農活,都說公公走對了棋。繼宗在書院讀書六年,喫住馬家,大姑照顧,勝過兒子。每當想到此事,羅玉蘭打心底感激大姑。

街上,挑糞水的農人最多,邁開大步,扁擔閃悠,糞水卻不浪出。羅玉蘭不象城裏人捂住鼻子,反而有興致地看着四五個節奏一致的糞挑子。轉過街角,卻見大姑目不斜視,迎面匆匆走來,直到跟前,讓羅玉蘭嚇了一跳。

大姑個子不高,卻胖,臉白飽滿,模樣個頭都像去世的公公。她的長辮梳得很細很光,挽個大大的髮髻,盤在腦後,走路一顫一顫。兩副銀耳環吊着耳墜,左搖右晃。嘴裏右下牙幫,鑲兩顆黃燦燦金牙,一閉一亮。合身的蜀繡花蘭緞面長袍,彰顯圓膀圓腰,既時尚又講究,一位小城富婦。大姑五十有六,比朱家爸爸大五歲,卻比爸爸年輕許多。

大姑先搶話頭:“哎呀,玉蘭,你好久進城裏的呀?哪麼不去我家呀?是得罪了侄兒媳婦還是嫌馬家窮呀?”

羅玉蘭笑答:“昨天纔來,今天正去看你老人家哩。庚子,快喊大姑婆。”

庚子怯聲喊罷,大姑笑眯了眼。突然,她看見侄媳手裏竹籃,驚叫起來:“哎喲,你提啥子禮嘛,都是一家人。”說着,她順便摸下侄媳的手,再次驚叫,“哎喲,侄兒媳婦的手好細好白呀,像你媽還是像你爸?哎喲,好福氣啊,你摸摸我的手,好粗好硬!我悖時倒黴,做不完的事情,累死人了。”

果然,大姑的手又粗又大,與裝束不大協調,羅玉蘭歉意道:“媽硬說我是書香門第,管好兒子女兒讀書就夠了,不要我做事。”

“看看,我說對了嘛,你福氣好嘛。你出來時,油店開門沒有?”

“開了。”

“門開了我就不去了。那個黃夥計,鄉下人,懶得很,你要看緊點。”

“黃老表不是你們親戚麼?”羅玉蘭問。黃夥計是馬姑爺表侄,三十好幾,瘸腳未婚,馬姑爺便喊來當油店夥計。

“他是馬家親戚,不是我們朱家的。走,去看看馬家那個窮窩子。”

於是,她們往馬大姑家走。路上,大姑摸着庚子頭上的瓜皮帽,說:“哎喲,這麼高了。長大讀書?”庚子即答:“不讀。”

“打牛腳杆?”“不打。”

“你不讀書不犁田,天天耍?”“不耍。”

“耶!那你做啥子,當官?”“不當!”

大姑“哈哈”大笑,渾身肉抖:“怪了,官都不當呀?”

庚子看看媽,說:“媽說,‘書不讀,官不做……’。”

羅玉蘭笑道:“庚子!我是這麼說的嗎?我是說‘書可讀,官可不做,’你把‘可’字當肉喫了?”庚子馬上一變,以爲這回對了:“書不可讀,官不可做。”

“又亂改!”羅玉蘭再“哈哈”大笑。

庚子一急,馬上再來:“書可讀,官不可做。”

羅玉蘭先沒在意,後稍一想,不禁一驚:“喲,有意思有意思。”

大姑責備庚子:“啥子‘官不可做’?要做,要多做!”

誰知,庚子突然大聲說:“大姑婆,我要做君子。”

大姑賡即轉臉,拍拍庚子腦殼,笑道:“庚子,君子做不得!君子不值錢!”

羅玉蘭馬上幫兒子糾正:“大姑,他說的是庚子,聽起來像君子,是說做我們兒子。”

“哦,我還默到你要當君子呢。你長大了,喊爸爸送你出國留洋,回來做大官,銀子‘嘩嘩’流,洋槍‘叭叭’響,還幫馬姑婆買杆洋槍回來,哪個惹到老子,‘叭!’,給他龜兒一槍,死呱了!”大姑說着,做出要倒的樣子。

這一槍聲“叭”,庚子懂得,他見過鄉下的鳥槍,高興得跳:“要得要得,‘叭叭叭!’”

連開三槍,賽過姑婆一槍,他龜兒不倒也得倒。於是乎,槍聲連響,子彈連發,庚子從此發明。可那幾聲空槍,引得路人緊盯他們,莫非真有連響?

北街靠北門碼頭,雖遠離最熱鬧的東街,但離碼頭較近,上下往來船隻多在此停靠。商賈雲集,貨物遍地。不過,最多還是米販子,肩搭布袋,忙忙碌碌。有的突然甩顆白米進嘴,牙一咬,“波!”沒灑水,好米!臉露笑意。

大姑帶母子站立米行門前。店裏,大兒子坐在帳臺,撥得算盤“啪啪”響,夥計忙着,卻不見丈夫馬老闆。大姑罵句:“死鬼,又喫大煙去了嘛。”

走過一段巷道,豁然明亮起來。原來跟油坊街房屋佈局一樣,也是公公主持修竣。前麪店堂,後面住屋,不過,規模比油店大多了。所不同的,天井一個,足有七丈。房屋高大寬敞,粗柱粗梁,板牆雕窗,漆黑髮亮。堂屋屋脊中段,硫璃瓷塔高壘,呈葫蘆狀,兩根銅鏈從塔尖分別牽向兩邊屋脊翹角,以求穩固。更有東廂作爲糧倉,稻穀白米,各囤數倉。穀倉是用篾圍席圈在大屋中央,快至屋頂。而米倉卻是木製巨倉,以塊塊木板加高作門。屋外階檐上過道旁,麻布袋裝滿黃谷,一袋口朝東,一袋口朝西,憑靠廊柱堆到屋頂,不見歪斜。

這裏曾是丈夫讀書六年喫住之地,羅玉蘭親切而激動,不由多看幾眼。

兩隻大耗子突然竄出谷袋間,慌慌張張,倏地消失在陰溝裏。

“耗子!耗子!”庚子驚叫。

大姑惱了,罵:“騷貓,叫春去了?幾個耗子也管不住。老孃殺你喫貓肉。趙媽!快把籃子提進去。”屋內“呃”一聲,走出傭人趙媽,接過侄媳手裏的禮品。

馬大姑再發話:“趙媽,舉人太太來了,快煮兩碗醪糟雞蛋。”

羅玉蘭忙說:“莫煮,莫煮,我們過陣就走。”

大姑一把推母子進了西廂房:“少說!是不是嫌馬家窮了?”

羅玉蘭坐在漆黑光亮的木椅上,掃視一圈,發現明亮的窗下添了陳設,仔細一看,原是一副長長的煙榻,順牆躺在屋角。她緊盯着,眉頭皺起。

大姑也許察覺,說:“你那死姑爺偷偷買回來的。開先我還不曉得,買回來才曉得他死人染上了大煙癮。”

“大姑,聽說有的大煙鬼抽得傾家蕩產啊。”

“就是嘛。說他死人,不聽,罵他死人,不理。五六十歲了,不給煙鬼勾去見閻王纔怪。”

“大姑,你得想法子呀。”

“有啥法子?喜得好他死人癮不大,煙癮發了,才抽幾口。老子把錢捏在手裏,看他死人拿啥子抽?趙媽,給我把水煙杆拿來。看看,我煙癮也來了,快拿來!”大姑說罷,向侄媳歉意一笑。趙媽趕緊拿把金黃髮亮的銅水煙壺跑出來,生怕慢了。

大姑急忙伸手接過,笑道:“喜得好,我只抽水煙,沒染上大煙。”

羅玉蘭悽然一笑:兩個都染上,馬家完了。

大姑邊往菸嘴裝菸絲邊問:“繼宗堂堂舉人,這麼久了,還沒補到缺,他坐得住麼?”

“他教書嘛。”

“哼!窮教書匠,有個啥子搞頭?我是說,讀那麼多書,中了舉,不做官,闖鬼呀!”

“沒有缺位補嘛。”

“鬼纔信!你馬姑爺說,前天,縣衙就補了個跟班執帖。你猜哪個?就是綢緞鋪老闆的兒子,李安然,繼宗讀書院的同窗,纔是個縣考秀才,離舉人十萬八千裏呀。嘿,你曉得他是哪麼補的嗎?嘿,他老子捐了銀兩。”

“那還用說。”

“你們咋不去捐點銀兩?莫銀錢?我不信。”

“那點銀錢,當然難不倒朱家。”

“對嘛!永忠捨不得?我看不是,他不是‘錢串子’!是怕三弟媳說閒話?她要作怪,清明回去,我非罵她不可!”

那位三媽,恰如大姑所猜:玉蘭剛嫁朱家,三媽見到侄媳,滿臉笑嘻嘻的,後來,繼宗好長時日沒補上缺,媽媽又不讓玉蘭下地,專門管教子女,三媽不高興了,經常在院壩大聲咕噥:“看看,讀那麼多書,用那麼多銀子,當成金寶卵,當官了嗎?”有時又咕噥:“我們幾十歲了,還上坡下田,她是千金小姐?”媽媽要跳出去還嘴,給爸爸拉住,纔沒吵架。羅玉蘭聽不過,要上坡下田,媽又拉住她:“怕她了?偏不去。”八十來歲的婆婆自然聽到,實在忍不住,拄根柺杖,搖搖晃晃走到院壩,指着三媽:“三媳婦,莫怪我說你。我們朱家讀書人家,不是野山坡。你一家大小五個,幾個上坡做活路?你男人重慶做生意,拿回幾個錢?不靠老大三百六十天當牛作馬,你五個人喝風?”三媽啞了。婆婆咬住不放,繼道:“我一天沒死,你們夥到一起,我死了,分家!”從此,三媽咕噥少了,可難見她笑臉。不過,羅玉蘭還是諒解她。三爸極少回來,聽說重慶另有家室,三媽有氣,也難怪了。

此刻,羅玉蘭不想把這些告訴大姑,免得責怪三媽。

大姑突然發現菸絲裝上,卻沒火,朝裏屋喊:“趙媽,給我點個火來。”

趙媽應一聲,拿根燃着的紙捻匆匆趕到廂房。

羅玉蘭覺得:大姑煙來伸手火來張嘴,可她的手又粗又硬,莫非石匠公公傳下的?

大姑接過火,問趙媽:“醪糟雞蛋煮好沒得?快端來。”說完,她朝紙捻一吹,紙捻立即燃明,剛挨進煙筒嘴,她順勢一吸,銅壺“咕嚕咕嚕”一陣水響,水煙絲燃紅,煙霧徐徐鑽進煙筒裏。大姑吸足,閉着眼,拿開煙壺嘴,鼻孔徐徐呼出白霧。

見母子看她抽菸,大姑笑着:“我就是喜歡這個,不抽大煙,用不了幾個錢。”

大姑再裝一撮菸絲,順着思路說下去:“你們要是現刻拿不出銀錢,我借給你們,要好多借好多,拿去捐個官算了。現今,朝廷缺銀子,允許捐官嘛。衙門得了銀子,看他好意思不給官!”

“大姑,朱家不是不曉得捐官,也不是沒銀錢,跟我孃家爸爸一樣,恨那些不讀書靠錢謀官的小人。他要憑功名憑本事做官,寧可清高,不可合污。”

“嘿嘿,話是那麼說,他是舉人呀,未必等到鬍子白?”

“大姑,繼宗不希奇小小縣吏,他想去京城會試。中個進士,皇帝親賜誥命,七品芝麻官怕是最小的哩。”

大姑大喜:“哦!難怪繼宗不着急嘛,原來想當大官。要得要得,光宗耀租。”

“還要看考不考得中。”

“莫得說的,莫得說的,繼宗又聰明又發奮,考得中的。盤纏不夠,我借。”

略停,她又粗喉大嗓,說開笑話:“我們朱家要出大官羅,光宗耀祖羅。嘿!趙媽,哎呀,醪糟蛋哪麼還沒端出來?得罪了大官太太和庚子,不得了喲,庚子有了槍,要朝我們‘叭叭叭’,連打三槍喲。哈哈,哈哈!”大姑笑得一身肉抖。

然而,次日中午,“叭叭叭”三槍連發的庚子突然不見了。大姑封爲“大官太太”的羅玉蘭朝睡屋喊庚子喫午飯,連喊幾聲,沒應,進門看,沒人,朝街左看右尋,不見蹤影。羅玉蘭慌了,忙奔後院榨油房,找遍旮旮角角,哪有?全家頓時慌了。

黃夥計說:“看下後頭大河,莫是耍水去了?”

如此一提,羅玉蘭臉色嚇白。天啦!庚子就是喜歡耍水呀!

羅玉蘭瘋了般,穿過碾房牛圈,出後門一看,河攤上除青草外,便是退水後的沙灘卵石。

跟在後面的吳媽說:“水這麼冰,河這麼淺,不得下水。”

羅玉蘭心一緊:天啦,河水那麼急呀,萬一庚子在岸邊踩虛腳……。

吳媽說:“羅大姐,莫着急,他纔來兩天,還不熟,他一個人不敢到河邊來,怕是剛來城頭,喜歡稀奇,看熱鬧去了。”(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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