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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科舉廢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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妻子如此一激,朱舉人發狠溫習,發瘋一般看書,如同緊急備戰。晚上,全家入睡,他悄悄爬到樓上書房。冬天樓上冷,用薄絮蓋腿腳。挑燈夜讀,有時通宵達旦。

書房正面牆上,掛一橫幅:“致知格物”,乃老泰山書就,平時舉目可見。書桌靠木板牆,一長排線裝書豎着,宋人朱熹編著的《四書章句集註》十九卷。起右至左,依次排列:《大學章句》一卷、《中庸章句》一卷、《論語集註》十卷和《孟子集註》七卷。書乃泰山所賜,並告之他此套書乃明清以來,朝廷詔定之必讀注本,不得偏離,而各級科考皆從《四書》中出題,答案以《四書章句集註》爲準,不得任意發揮。倘求取功名,非按此習讀。自然,朱舉人不離須臾。十幾年來,此書如同寶貝,從鄉下到省城,輾轉回縣,東征西戰,朝發夕宿,雖未所向披靡,仍不愧爲銳利武器。

他還聽說,會試考題,皇上有時親自出題。每科考試《四書》三題,《五經》五題;《策問》五題,規定很死,不得變更。鄉試雖然考過兩次,會試要求更高。

套書豎於面前,每日必見。也許心有靈犀,一見朱熹之“朱”,遂感親切激越。彷彿,朱熹就是老祖宗,他是老夫子後人,有先祖護佑,他有學有識,莫非即將功成名就?

此刻,他取出《四書章句集註》中《論語集註》第五卷,溫習起來。

如今,他最需重溫重習仍然是“八股文”或曰“四書文”。憑經驗他知道,“八股文”在科考和考官心目中,舉足輕重,只要文章做得好,考官高興,中榜八九不離十。至於《策問》《試帖詩》,居其次了。比如《策問》,無非是你與朝廷與考官的時策見解保持一致。“八股文”說來是做文章,做來難啊。好在他有兩次鄉試體驗,老泰山常給他提示。考官出題路子,他亦摸到一些。他把孔孟名言名句記在本子上,有空就背,滾瓜爛熟,信手拈來,落筆成章。遂把一些重要觀點提取出來,擬成一些題目,比如,孟子喜講“仁政”,就以“仁政”爲題,提取同類聖言聖語,一旦出此類題,他可提筆即寫。功夫不負有心人,朱舉人的文章頗有功底。他背得不少唐詩宋詞,岳飛的《滿江紅》,蘇軾的《赤壁賦》,早已爛熟。他尤喜《滕王閣序》《岳陽樓記》,常常娓娓背誦,如癡如醉。

此時,朱舉人兩眼發酸,頭重千鈞,不時勾頭,撲到桌沿,方纔醒來。他突然想起“頭懸樑、錐刺股”,下意識摸摸腦後長辮,再看看房頂,不禁一笑,頗覺滑稽。

他自然沒把辮子懸上樑去,屁股下也沒安鐵釘,何必非如此呢?想着想着,往桌一倒,竟然“呼呼”睡去。直到妻子醒來,趕忙催他下樓,鑽進熱被窩裏。然而,響起一個足以震醒全街之大噴嚏。

乙己年春節,全家回鄉過年。因爲備考,夜裏受涼,朱舉人首次破例,只是跟隨回家,不參加任何活動。除夕,院壩放了四套煙火。有套令人喫驚,“嗵”一炮衝上天,待到煙花散盡,半空中竟然掛着一座飛檐翹角的紙房。朱家大小從未見過,又喊又跳。遠近村鄰鄉民紛紛趕來觀看。繼宗依然深藏書房,不爲所動。

大年初一,天氣驟然變冷,風不大,細雨飄,霧朦朦。院壩裏赭色石板滑溜溜的,穿上新布鞋的朱家人,誰也不願沾上爛泥濁水,甩破屁股,守在屋內自是最好選擇。於是,在院壩放鞭炮,在堂屋燒紙錢,在竈房煮臘肉燉肥雞,三四十人窩在朱門。如此境況,朱舉人求之不得。於是終日躲進書房,一改平時簡便着裝,穿件嶄新細紗藏青長棉袍,不套馬褂,長辮盤在頭頂,戴青色瓜皮帽,似有單薄。妻子拿來烘籠,他說:“給爸爸烤。”

“爸爸一天到晚手腳不閒,哪要烤火嘛。”

本是雪中送來紅炭,只好慢慢轉黑自滅。

朱舉人儘量躲避衆人,無視過年的習俗和交朋會親,連很少見到的二爸也不與之見面,淪於看書與默思中,設想着試題和考場。往往此時,只有大兒仲智陪在身邊,和爸爸一樣,一聲不響,默默看書。不過,爸爸另有任務——喫藥,準時,量足。

已有四歲的庚子跑來找哥哥:“哥哥,你看,公公給我的壓歲錢。”他摸出兩個“川版龍洋”——鑄有兩條龍的銀圓,非常得意。仲智看也不看,說:“我也有。”

朱舉人不快,一變常態,狠狠瞪住庚子:“出去!都把錢給你媽。”

庚子怏怏出門,朱舉人再吼:“把門關死。”到得中午,羅玉蘭敲門:“上桌了!”他還難捨難離。晚上,羅玉蘭再敲門:“宵夜了!”他還捨不得吹滅燈。婆婆時有糊塗,卻仍關心孫子,諸如:好久赴京?有錢沒有?走不走重慶?給三爸去信沒有?問上一陣後,繼宗率先神不守舍,不是答非所問,就是好久不答,末了藉故離開,重回書房,時間貴如金啊。

直到初四,天才放晴。羅玉蘭偕丈夫及子女給外公拜年。泰山確實老了,頭髮全白,依然精瘦,青筋暴凸。不過,眼很有神,說話有力,如同朗讀文章,抑揚頓挫,有張有弛。去年夏天,嶽母過世,他和妻子回來奔喪一次,不到一年,泰山老了許多。如今,泰山跟着大兒,做一紳糧的家塾老師。

老人抱個烘籠,站立階沿,遙看遠方,見快婿一家進院壩,高興呆了。

“爸爸,”朱舉人看着恩師,難掩翁婿傷感見面。

羅玉蘭提一大包縣城帶回的中藥,燉老母雞給老人補氣補血。上了石階,她對爸爸說:“進屋坐吧,外面風大。”

老人“呃呃”應着,轉身走進廂房。羅玉蘭拿過老人的烘籠,用手試試,紅炭全熄,成了白灰,說:“你等下,我去加點紅炭。”

翁婿並排坐一條長凳上。老人剛拿過水煙壺,朱舉人用洋火擦燃紙捻,遞給泰山。

“好久去?”老人未吸先問。

“會試在三月,我想二月十幾動身。先坐船下重慶,再到漢口,據說京漢鐵路通了。”

老人笑笑:“而今,出外通暢多羅。古人上京,一走就是幾月。有沒有‘公車’?”

“這個我沒問。戊戍年康梁變法,搞‘公車上書’,得罪了西太後,而今,怕是沒有‘公車’接送了。我也沒想過‘公車’之便。”

“到了重慶府,你還是問一問。若有‘公車’,何以不坐?”

朱舉人點點頭,說:“三爸在重慶,請他問問便是。”

羅玉蘭提烘籠出來,見爸爸手裏紙捻已滅,菸絲尚在菸嘴,遂再擦燃洋火。老人深深吸上一口,精神似乎爽了,又問:“盼望這麼多年,該是萬事齊備了吧?”

朱舉人滿有信心,點頭。

老人開心笑笑:“遂了心願,該是功成名就啦。”

“果能如願,二十幾年的寒窗苦,總算不枉啊。”朱舉人微笑道。

老人再吸一口,吐出濃煙,說:“賢婿也代老朽遂了心願啊。只是,此次遠行,且是會試,老朽幫不了你任何忙了。”

“爸爸,你這般年紀了,還要你老人家幫忙?只要老人家長命百歲,無病無災,乃是幫了我們大忙。”

老人一笑:“活到百歲,反倒給你們添麻煩,幫反忙喲。”

“哪裏,哪裏。”

“老朽等着賢婿金榜題名、衣錦還鄉啊。”

“但願不負老人重望,龍興朱門。”

老人反應過來,翁婿“哈哈”大笑。

剛過完年,剩肉剩菜皆足。大嫂很快作出午飯。泰山要賢婿陪他喝兩杯。朱舉人不好拒絕,勉爲其難,喝了一杯高粱酒,臉紅頭暈,另杯倒是庚子陪外公喝了一半。也許,全家聚齊,美酒助興,下午,他們陪老人去兩裏遠的龍興場,看鄉人玩龍燈獅子。末了,一行來到場後巖頂。眼前,滔滔涪江沿巖拐個大彎,淌向東南。正值冬日,江面不寬,彎彎扭扭,似很隨便。中流較急,靠岸水流幾乎沒動,如同死水,碧綠清澈,靜水見影。對岸河灘很寬,鵝卵石遍地,白沙土滿灘。綠水白岸,如同涇渭。

他們腳下正對激流,河牀較窄,彷彿一步跨過。此時,一溜縴夫拉一艘木船往涪州上遊艱難爬行,拳頭粗的纖繩呈條弧線,遠遠牽緊木船,船行非常緩慢。大船喫水較深,敞裝煤炭,黑得發亮。縴夫右手扶纖繩,左手抓地面石頭,弓腰彎背,一步一捱,甚爲艱難。他們的破棉袍捲起,捆在上半身,下半身赤裸,凍得青紫。倘遇河汊淺溝,十幾雙腳魚貫下水,頓時淹及胯下,涉過汊溝,魚貫踩上溼灘,一腳一個深窩,拔出腳來,水沙慢慢灌滿。

朱舉人雖閉門詩書,可也曉得煤來自合州,拉去涪州。看在眼裏,大家半天沒說一句。倒是羅玉蘭借題發揮,說:“庚子,你看到了嘛。拉船好苦。你這樣喫不得,那樣不想喫,專想喫肉。二天弄你去拉船。”

“我不去!”

朱舉人說:“庚子,你長大不好好讀書,只有拉船。”

“那麼慢,到重慶怕要十天。”大兒仲智說。

老人摸着外孫腦殼,說:“要不了,下水四天,上水八天。有句話說,‘肩挎纖繩手扒沙,爲兒爲女把船拉,遇到哪天船翻了,莫想回去見爹媽’。”

“哦!拉船的好苦喲。”仲智嘆息一聲,“外公下過重慶?”

“年輕之時去過。那個時候全靠人拉,聽說現今重慶有汽船了,快得很,像飛。有了汽船,可不用人拉了。”

“那纔對嘛!三公給我講過,重慶有洋人了,又高又大,紅頭髮藍眼睛,高鼻子長鬍子,說話哇啦哇啦,聽不懂。”仲智再道。

“那不成鬼了。”羅玉蘭笑了。

仲智說:“我長大了去重慶坐汽船。”

庚子跟着說:“我也要去。”

羅玉蘭笑問:“你們去重慶做哪樣?”

仲智說:“三公說,我長大了應該出國留學。”

朱舉人和羅玉蘭對視一眼。羅玉蘭逗庚子:“洋人紅頭髮綠眼睛,象吊死鬼,你不怕?”

“不怕。”庚子大聲答罷,做個鬼相,又問,“外公,河裏有魚沒得?”

“有,臘子魚,幾十斤一條哩。”

庚子高興了:“熱天我來釣魚。”

朱舉人瞪住庚子:“你一會坐汽船,一會釣魚,玩物喪志。”

羅玉蘭聽到,俯耳丈夫,道:“娃兒還小。”

“少小不立志,老大無所成。”

第十四章科舉廢除

寒假已過,學堂開學,朱家的讀書人各歸各位。今春有所不同:小讀書人高高興興去學堂,朗聲讀書;老讀書人依然按兵不動,穩坐家中。朱舉人已告假月餘,不用到課堂讀經講經,也不用與同仁研討修身,僅有一事:備戰會試。然而,開學當日一早,《涪州兩等學堂》敲鐘搖鈴的堂工,突然走進店堂:“朱太太,許監督有請朱教習,快去。”

朱舉人想,我已告假,監督找我何事?但他依然整冠理辮,穿袍套褂,匆匆而去。

監督微帶笑意,示意請坐,問:“朱教習,備得如何了?”

朱舉人頭一點:“尚可吧。”

許監督站起:“不知朱教習注意否?今年會試考期的官函還未見到啊。”

“不是今年三月麼?還需何種官函?”

“有的。以往習慣,即便那年舉辦會試,國子監亦要下發函告,繼由省學務處轉來縣署學官,到時,我們遂知消息。可今年還未見到。”

朱舉人再看監督,確是一片誠意,一時迷惘。不過,他依然說:“怕是還未到縣署。”

監督坐下,身子俯向對方,說:“我去過縣署,問過勸學所,他們說,聽省上傳,從今年起,朝廷科舉考試廢除,不再舉行京城會試。”

如同捱了一棒,朱舉人一怔,眼睛瞪大,稍傾,他挺起身,說:“恐怕不會。戊戍年康梁變法,亦倡議廢除科舉,皆被西太後否定,六君子給砍了腦殼,如今,還會重蹈覆轍?不會不會!”朱舉人說着,腦殼搖得象搖鼓,只是沒聲。

監督並不急,說:“本來,我亦不信,也用你的見解和學官辯過,末了,學官也只說,反正沒接到省學務處周知,何況,而今朝廷詔旨也是朝令夕改,說不定,廢除科舉屬實。他這麼一說,我不能不信了。”(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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