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會長施計
秋末冬初,寒意漸至。涪州霧多風緊,老者着裝漸厚。
平時,李會長愛約外公坐茶館,縱論古今,橫議天下,有時則獨自去車站打探陪都消息。此時,兩老內穿薄襖,外罩長衫,坐於東廂,各捧蓋碗茶杯,正襟危坐。此情此景,恍若仙翁品茗,論道談經。只是,談話內容與環境不太協調。
“聽說前些天你去了重慶?”外公問。
“就是,所以,特來和外公擺擺龍門陣。”
“有何新聞?”
會長喝口熱茶:“外公,我先請教。你說說,中國打得贏麼?”
其實,會長早有所料。抗戰開初,他組織抗日後援會,當副會長,積極鼓動抗日,給川軍壯行助威,做了不少好事。後來,戰事發展不順,日本鬼子步步進逼,丟上海失南京,侵佔東邊大部。日本人飛機大炮,氣勢兇狠,中國哪是對手!於是乎,善於深謀遠慮之會長乃翁,開始動搖,從長計議了。前幾日,他去重慶,就是打探抗戰消息,以作定奪。此刻如此問話,探探外公口風罷了。
“廉頗老矣,糊塗日盛,此事難言哩。”外公苦笑,擦擦眼鏡,一時難以回答,末了,更是模棱兩可,“勝敗乃兵家常事啊。”
“這麼說來,依外公高見,敗數已定。”
“絕無此意。倭寇佔罷上海佔南京,東邊幾乎攻佔,而今又打進武漢,逼攏四川,虎視眈眈,狼心至天啊。我方準備不足,倉促應戰,先喫虧無疑了。你在重慶聽到啥子了?”
李會長臉上肌肉微微扯動一陣,才輕聲說:“聽說川軍出師不利,爲保南京,死守蘇無,一個連一個營上去,幾下就光了。”會長一停,看下外公的反應,繼道,“馬師長出川那年,還給我回信,此後,我去兩封,再也沒回,我擔心,怕是……,”
外公沒答腔,取下眼鏡,揩揩眼睛,半天不動,道:“我們川軍何等裝備啊,鬥笠草鞋,長槍馬刀,哪裏擋得住倭寇的飛機大炮喲。”
“聽說國民政府裏有兩派,一派主戰,抗戰到底,一派主和,與日本談判。”李會長說罷,緊盯外公反應。外公慢道:“古來如此!每當大敵當前,總有戰和兩派之爭。”
“然而,多是主和派得勝啊。”會長隱隱一笑。接着,他大膽地從衣袋摸出幾張摺疊揉皺的藍綠紙張,慢慢展開,遞給外公:“外公,你看看這個。”
外公把一張卅二開大的綠紙湊到眼鏡前,仔細看去,紙面畫有一副棺材,裏面躺着一具骷髏,旁邊寫有三字:蔣介石。外公急忙拿起另一張藍紙,上面卻印有幾行字:“蔣介石政府之所在地,免不了徹底轟炸,良民切不可與蔣軍同住一處,否則玉石懼焚。”用意完全清楚了。外公隨意看了第三張,紙面畫着一把噴熱氣的茶壺,壺嘴熱氣上方印着“抗戰”二字。其意說抗戰只是一股熱氣,轉眼就涼。
“這不是幫日本人的傳單嗎?你從哪裏弄來的?”外公盯住會長問。
會長輕鬆一笑:“嘿嘿,外公,未必我還造得出?上個月我不是去了一趟重慶麼,找到好些老朋友,去老地方轉了轉,街上到處都是下江人,跟你外孫媳婦一樣口音,聽不懂幾句。朝天門大溪溝炸得稀巴爛,認不出來了。有天,日本飛機來了,我先以爲要丟炸彈,躲進了防空洞,結果沒有炸響。我們出來一看,原來是小日本撒傳單,我就順手撿了幾張。”
“撿的人多不多?”
“警察不許撿。”
“就是嘛。”外公同意警察之舉,緩慢說道,“她親家呀,我本不想說的。你是後援會副會長,曉得這些傳單是日本人和漢奸造出來的,挑撥政府和百姓同仇敵愾之氣概,挫傷國人抗戰之決心,製造思想之混亂,所以警察不準撿,你何必撿起來?給哪些人看過?”
會長不急不氣,反倒笑嘻嘻地:“外公,我是圖稀奇,才撿了幾張,沒給哪個看,只是,外公,也許你有所不知,聽說國民政府之行政院長汪精衛都主張與日本和談,你說……,”
外公打斷他:“虧他曾是反清義士,爲何變成軟骨頭了!”
會長一愣,低下頭說:“外公,你沒去重慶看。有天,日本飛機又來了,纔多喲,像天上麻雀,那天,一飛過去,朝天門一帶炸死好多人。有的找到腦殼找不到腳,腸子掛到樹椏上,好慘喲,我不敢看。”
“倭寇慘無人道,只能激起國人仇恨,不得炸怕。”
“外公,不是怕不怕。設若長久炸下去,遭殃的是國人啊。依我看,炸完了重慶,就要炸我們涪州了。”
“她親家,老朽不敢苟同。要說遭殃,只能怪倭寇強盜,不是政府找來的,不是國人惹了他們。難道中國尚有責任?”
會長笑笑:“外公,並非此意,我是擔心後果。”
“後果再艱難也不能泄氣。中國愈泄氣,強盜愈有勁。她親家,你也是讀過書的,見識頗多,亙古至今,兩方打仗,靠的就是士氣。狹路相逢勇者勝。倭寇就曉得搞攻心戰。我們國人豈能上當?”
“外公,我何嘗不恨日本,我的老朋友馬師長恐怕倒在他們屠刀下了。”
“就是嘛。只有抗戰到底,纔對得起陣亡將士在天之靈。”
吳媽進來衝開水,見兩人的神色,勸道:“歲數都大了,少慪點氣。”
看着吳媽提茶壺走向對面仲信辦公室,會長重又開口:“聽說,共黨頭領周恩來到重慶來了。他跟委員長同過事,在黃埔軍校,一個是校長一個是主任,一起東征北伐。這回他來坐鎮重慶,聽說官階不小。你們朱家何不去找找他?”
外公不疑,曉得這位會長喜歡探聽,消息靈通,問:“找周先生何事?”
“仲智是共黨,他遺孀來本城避難,何不去找他要點官差做?只要他周先生一開口,憑她劉嘉謙恭能幹,不說當大官,差事有她做的。”
“她不是在布廠當師傅麼。現今布廠擴大,恐怕離不得她。”
“人家是上海大地方小姐,竟然去做那種粗活,街坊鄰居有閒話呢。她見過大世面,何必守在小小涪州城?埋沒人家。我不相信,你當外公忍心!”
如此一提,外公反倒靜聲屏氣,只覺後院的震耳織布聲“呱噠、呱噠”,更加響了。辦廠之初,朱家不慣此聲,心煩意燥,轉輾難睡。後來,漸漸適應,一切如往。而今,聽不到聲響,反倒不慣了。聽了一陣,外公重新開口:“還要看她願不願去找周先生。”
“爲何不去?仲智爲共黨丟了喫飯的腦殼,共黨進國民政府了,有權有勢了,不找他們找哪個?不找才傻呢。要是我,腳板跑翻了。”
“周先生不一定曉得仲智啊。”
會長喝口茶,說:“不曉得莫來頭,又不是亂編的,她各人講嘛,這次我去重慶,專門去八路軍辦事處看了,就在紅巖嘴,離三公家就兩三裏,近得很,劉嘉若去重慶,可住三公家嘛。有她明理伯帶路,不會找不到周先生。”
外公一時無語,覺得會長說的不僅有道理,還考慮得非常周到。
會長繼道:“外公給親家說說,讓她去重慶,莫要留在身邊,耽誤別個前程,對不起她,也對不起仲智啊。她去重慶,即便不做大事,從事醫護職業,也比守在涪州好上十萬八千裏。”
“劉嘉很聽她媽的話,再者,劉嘉願不願去?”
“該去喲,重慶有電有車,有她三公一家,可以立足。再說,而今抗戰救國,軍人死傷慘重,前方送回傷殘不少,劉嘉護理出身,乃當下重慶最需職業,爲何不去?國難當頭,正是她們爲黨國爲百姓效忠之機,更是她們義不容辭之天職。切莫口是心非、兩面三刀呀。”
“會長所言有理,義不容辭,我馬上給她們說。當然,去否?她們定奪。”
“我曉得,劉嘉很聽外公的,關鍵在外公三寸不爛之舌。”會長奉承道。
李會長如此熱心劉嘉去重慶,鄰居閒話僅其一,主要還是修英回孃家講過幾次,自大媳婦劉嘉來後,羅玉蘭把精力放在阿拉母子身上,重心轉移,修英一家,光彩不再。何況,兩位媳婦一比,劉李兩家女兒之差暴於光天化日,丟他李家的臉啊。街談巷議,他李會長可以不聽,可老臉難堪啊。當然,更主要原因是,朱家自從開辦布廠,仲信對於劉嘉,言聽計從,惟恐不周,嫂子如同半個老闆了。更爲他李會長不容的,而今布廠擴大,鳥槍換了大炮,正式名爲大華紡織股份有限公司製造廠。他李會長以抗戰後援會頭目身份,利用軍界朋友之關係,多方周旋,取得國軍軍布生產之特權。再由廠方經理朱仲信出面,與重慶國軍軍需處達成長期合作協定,合同規定,軍需處爲保質量,供給棉紗,工廠專門生產布匹,軍需處購回全部產品,差價作爲廠方利潤,既穩定又可觀。自然,設備大爲改善,專用發動機四部,併線機八部,鐵織布機六十臺和整經機十臺,工徒百餘人,資金達三十萬法幣,年產布可達二千匹。於是乎,工廠有了今日規模。在涪州四十餘家大小織布廠中,不排第三也排第四。因爲是股份公司,除任總經理的朱仲信大股東外,他李會長乃排行第二之大股東,排在許家、重慶三公兩股東之前。由於羅玉蘭要求,仲信請明理伯找到了那位以二百五十塊大洋賣給布機的上海汪老闆,讓他作了排行老幺之小股東,還將汪老闆聘爲副總經理兼管技術,既補償他賤價賣布機之損失,又發揮他管理生產之技術,汪老闆也有了立足之地。汪老闆自然感激不已。朱總經理辦公室則動了大步,由朱門西廂移到廠區。不過,工廠擴大,事卻減少,棉紗軍需處拉來,成品軍需處運走,不愁進貨,不愁賣出,運輸保證,收益穩定。那麼,具體操作之大嫂劉嘉,作用自然不小,收穫理應不少。羅玉蘭早有此意,子女平等,何況人家孤兒寡母。如此一來,大股東仲信賢婿手裏之桃子,豈不讓她輕易摘去一筐?若果她劉嘉去了重慶,萬一遇上炸彈,一命嗚呼,橫屍大街,修英在朱家不再給冷落,家務掌管大權不致旁落,鮮桃依然在手,豈不一舉多得?哈哈,所以然者何,這纔是本會長力主劉嘉去重慶之因也,今日來找外公,主要爲此,前面談話,開幕詞罷了,探聽口風,以定行動,你外公乃朱門羽扇綸巾者,一句頂千句,還怕不成功?
外公自然沒想到這招,還讚賞會長高見,爲國嘔心瀝血哩。
“外公,我們全是爲劉嘉費心啊。機不可失,失不再來。”
“好嘛,老夫以三寸不爛之舌,盡力勸她嘛。”
會長聽罷,把三張傳單收起來,疊好,欲裝褲包。外公一眼看見,說:“不要帶走了,撕了。”會長乾脆,“嘩嘩”幾聲,撕個粉碎。(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