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安貴復出
安貴再次來信,說,黑伯伯待我如兒子,大事小事讓我管,放心得很,就差沒給錢櫃鑰匙。其實,黑伯伯曉得我遭通緝捉拿,他沒管那些,也沒怕連累,仍然很信任我,完全看在乾媽面上,看在和爸爸拜把弟兄上,看重鄉情鄉義。黑伯伯豪爽耿直,爲人實在,不愧民國功勳。如果哪天離開黑伯伯,我實在捨不得,有愧他老人家。古人說,道不同,不相爲謀,我看此言偏頗,我和黑伯伯走的道路不同,可是我們相處得很好,連我對時局的看法他也不反對,笑笑罷了,不願爭論。我也幫黑伯伯做了不少事,把他家一團亂麻理順了,我說若有事要走,他說不準我走,……
看到這裏,仲信笑道:“安貴這個道,不就是革命嘛,黑伯伯走的道,嘿嘿,富人嘛。”
“這個安貴,是不是又給他黑伯伯講哪樣主義了?他爸爸不準他到處講嘛。”
“宣傳革命嘛,他能忘記?”
“你快給安貴回信,他黑伯伯不懂哪樣主義,腦殼簡單,心直口快,他黑伯伯若是隨口漏了出去,別個聽到,他又往哪裏躲?”
“媽,今年不同去年,安貴不怕了。你想想,他敢公開拉攏反對者,還怕哪樣?”
“莫以爲是俠客,膽子大得很。現今還是國民政府。”
仲信雙手抱胸,說:“媽,我雖然不看報,但是,我聽到不少,解放軍就是抗戰的八路軍,快要把老蔣打垮了。東三省,北平天津,淮海一帶都給共軍佔領了,一半國土由他們管了。”
“老蔣只有半邊江山了?”
“就是那個意思,就是那個意思。”
羅玉蘭鬆開眉頭:“這麼說,安貴和梁校長不用到處躲了,你大哥那個黨要贏了?”
仲信稍作沉思,說:“就是。但是沒那麼快。長江歷來天塹,可擋千軍萬馬,沒有那麼容易跨過,再說,老蔣還有幾百萬人馬,美國背後撐腰,怕是還要抵擋幾年呢。”
“你寫信喊安貴還是躲好,不要快天亮了,拉一褲襠屎,劃不着。”
“我曉得。不過,他不一定聽我們的,我們是資產階級,道不同。”
“管他啥子階級,只要這回打完,不再打仗,就好了。”羅玉蘭站起來,抑住興奮。
雖是暮春,陽光和煦,暖和宜人,立惠依舊穿長棉袍挺着肚子進東廂,羅玉蘭如同報喜,說:“孫女,你梁伯伯要出來了。”
“從哪裏出來?”立惠一驚,以爲出牢房呢。
“躲的地方出來嘛。聽說,你梁伯伯那個黨要贏了,沒人敢捉他了。”
立惠似不驚喜,說:“爸爸那個黨打贏,我早就猜到,早遲而已。”
“喲,”仲信端起茶杯,“女兒有先見之明嘛,何不告之你親爸爸?”
“不是我有先見之明,修齊的第一封信,我就猜出來了。”
“修齊還沒來信?”婆婆問。
“沒有,四個多月了。怕是郵路不通。”
婆婆反而安慰,說:“好啦,只要這回打贏了,不再打仗了,郵路就通了。”
“但願如此啊。不過,難說。”仲信說罷,放下茶杯。
羅玉蘭摸了摸立惠肚子,笑着:“你梁伯伯要看到孫子了。”
“好久生?”仲信問。羅玉蘭替孫女回答:“還有一個多月。天氣剛熱,母子倒是好過,但是雞湯肉菜放不得,容易餿。”仲信勸女兒:“你管好各人身體,外邊的事,莫去想。”
立惠邊活動身子邊說:“而今,朱家精誠團結,確保梁家後代,其它事情,一概裝聾。”
其實,仲信經理估計時局有誤。他們談話之時,解放大軍即他說的八路軍已經勝利攻過長江天險,勢如破竹,迅速佔領國民政府首都南京,幾百萬國軍兵敗如山倒,退至江南沿海,只是消息還沒傳到大西南涪州縣城罷了。不過,作爲布廠老闆的他並不麻木遲鈍,今年來,雖然前方鏖戰正酣,軍布需求不增反降。他的布匹開始積壓,以致堆滿庫房,去秋搶購的棉花,如今成了憂心之包袱。全城搶購風潮不在,倒是囤貨囤物者開始拋售貨物,儘量儘快變成錢,變成銀元,變成硬通貨金條,以便攜帶。潮流如此,仲信得跟,做生意最怕麻木。然而,窮鄉僻壤,變棉布爲金條,談何容易?不得已也,仲信開始減產減人減布機,否則,還可關門倒閉。如此景況,兩三月矣。自然,哪有精力關心國共戰事,自己的稀飯還吹不冷呢。
前方消息頻頻傳來,涪州風雨陣陣加劇。有的富豪開始變賣田產家財,有的紳糧不斷打探去留主意,就連病癱在牀的李會長也在考慮。朱經理雖未忝列其中,可也影響不小。更有人挑動他:“你給國軍供應軍布十幾年,幫助國軍打共軍,他們能放過你?莫以爲你家跟該黨是親戚。還有你父親大人,爲民國捐軀。他們就是推翻民國政府,不恨你家?說你大哥是他們的人,有啥子證據?都說鬥毆打死的,冒充哩,你還是國民黨員,涪州元老,縣‘國大代表’呢。”
天爺!仲信聽得發怵,趕緊申辯:“我根本沒有參加活動。”
“你沒參加活動也參加了國民黨組織。”對方咬住不放,“縣黨部還喊你當參議哩。”
有天,他問媽:“媽,他們都說要走,我們走不走?”
“往哪裏走?”羅玉蘭雖也聽到一些消息,依然反問。
“別個去哪裏,我們去哪裏。”他如此說,也不是非走不可。
“我哪裏也不去。我朱家不像他們,講錢,只夠喫夠用,講天良,莫得他們黑,講仇人,莫得他們多,我朱家怕哪樣?”
“那是當然。可是我這十幾年做生意,賣了好多布給國軍,去打共軍,他們不記仇?還有,聽說他們要把財產歸公,大家平分,”
“你說哪樣?”羅玉蘭沒聽清,追問。
“所有的人都把財產拿出來,大家平分,人人一樣,不準私人有財產。”
誰知羅玉蘭反而高興,說:“那樣纔好。莫得富人,也莫得窮人,大家有飯喫,大家有衣穿,人人一樣,天公地道,合乎天理,哪樣不好?”
“好,當然好。”仲信笑了,“到那天,我們朱家怕是沒有今天這麼好過了。”
“我無所謂,別個能過,我也能過。”
“媽,不怕你老人家慪氣,你老了,在世時日有限,兒孫還早得很。他們過得慣?還有,我也參加了國民黨,他們放過我?”
如此一說,羅玉蘭不無動心。是呀,自己還能活好久,立惠他們過得慣艱難日子?就算不是艱難日子,前輩也該爲後輩留點財產,讓他們比我們過得好,賣軍布給國軍雖是做生意,確實幫了共黨的仇人啊。於是,她問:“你聽來的可不可靠?”
“都這麼說。不可全信,也不可不信。街上傳言多得很,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
“安貴就是共產黨嘛,你寫信問下他。”
“昨天我寫了。其實,我並不想走,我們這麼大一家人,有廠有店,鄉頭還有份田產,想走還沒那麼容易,我也捨不得。但是,”
“我纔不走呢。死在外面,回來‘收腳跡’找不到路。”羅玉蘭笑着。
話說曹操,曹操就到。第二天,給黑伯伯當管家的胡安貴突然回來了。不過,他不再是去年半夜喬裝老太偷偷出城,而是白天在南門車站慢慢走下汽車,有那種勝利凱旋姿態。只是,畢竟西南還沒解放,四川還牢牢握在國民政府手裏,軍警帽徽依然青天白日,國旗依然青天白日滿地紅,安貴只得依然謹慎下車,用“博士帽”遮去半邊臉,低頭走到朱門時,左右掃視一遍,涪州官府沒把他遺忘,門上捉拿他的通告憂在。安貴不敢有所放鬆。
正巧,巷道門口碰上仲信。“二哥,”
仲信藉着夕陽餘輝看清博士帽遮去半邊臉的安貴時,他已經低頭跨進巷內,如同回家。
“哎呀,是你?好久回來的?”
“剛下汽車。乾媽呢?”
“聽評書去了,快進屋。有人看見你沒有?”
“還在捉我?”
“沒人說不捉你了呀,保安隊還在到處捉人。”
“看他們還橫行幾天!”
在後院“大窩”屋坐下,仲信立即喊吳媽煮碗安貴最喜歡的雞蛋掛麪,再算時日,給他的信肯定沒收到,便問:“回來住好久?”
“不走了。”
仲信並未驚訝,笑問:“不當管家大人了?”
“黑伯伯一家要去香港。”
仲信故意問:“爲啥子?”
“成都達官貴人多,土豪劣紳多,讀書人也多,謠言滿天飛,塞滿耳朵。”
“都說啥子?”仲信故意問,緊盯着安貴的眼睛。
“說啥子,說出來你都不信。”可能是成都謠言太多太可惡,安貴一說,開始激動,“他們說,嗨,簡直荒唐可笑,惡意中傷,製造混亂,蠱惑人心,惟恐天下不亂。龜兒子!”
“這麼說呀?”仲信試探問,“不是他們說的那樣吧。”
“當然不是。”安貴拍下大腿,“還有的更惡毒,說我們要把細娃兒關起來,撒幾把飯進去,細娃兒像雞那樣撿飯喫,長胖了殺來喫肉。你想下,我們不成魔鬼了。”
“那倒是,那倒是。”仲信確實不信,但仍擔心財產歸公,應該問個清楚。可媽不在,她不信我再說也沒用,安貴應該當着媽解釋清楚,媽纔會作出恰當抉擇。
於是,仲信問:“黑伯伯一家,好久去香港?”
“他老人家正在準備,估計下個月。那麼多財產,有的賤賣,有的送人,任我如何勸,他就是不聽,他還喊我跟他去,幫他管家。我猜想,定是他那營座兒子喊他趕快走。不然,他老人家有那麼慌?那麼急?”
“哎,人各有志,擋攔不住。”
安貴不同意二哥說法,立刻反駁:“可以有自己志向,但要識時務。古人說,識時務者爲俊傑。逆歷史潮流而動的人,終究沒好下場。”
仲信覺得安貴在教育自己,連忙應承:“那當然,那當然。”
晚飯後,羅玉蘭完全像邀請貴賓一般,邀請安貴到東廂客堂喝茶。此刻,天井的電燈已亮,照得門額的“惠我無疆”橫匾,十分醒目。大概安貴覺得正是宣傳革命道理,壯大人民力量的極好機會,也沒推辭,一落坐便想滔滔不絕。結果,還是仲信搶了先,提出疑難,請教安貴。
“安貴兄弟,你也是曉得,朱家算是有點家財和田產的富戶,如果共產黨真要共產,我們的家產要沒收歸公麼?”
安貴笑罷,說:“二哥,安貴我和你們本是一家人,我說實話,不哄你。我黨鬧革命幹啥,就是爲了解救天下窮苦百姓,把他們從被剝削被壓迫被奴役被摧殘的水深火熱中解放出來,不再受剝削受壓迫。我黨打了幾十年江山,爲啥子?就是爲革命,求解放。仲智大哥參加我黨爲啥子?就是爲這個。我們後來人舉起先烈的大旗,繼承他們的遺志,爲了什麼?就是爲革命求解放。”
羅玉蘭如墜雲霧中,不知安貴所雲,着急起來。尤其看見兒子緊張的臉色,急忙插話:
“安貴,你二哥問你到底搞不搞那個?就是財產歸公平分,你先說這個。”
安貴矜持道:“乾媽,你老人家經過滿清民國,現今全國要解放了,你老人家要走進新朝代了,你見多識廣呀。你想下,我黨爲啥子不叫刮產黨,不叫黑黨白黨,爲啥子最終實現共產主義,顧名思義,就是主張財產公有嘛,就是說要把天下所有人的財產變成共同的,公共的,一切財產歸公,再由大家所有,大家享受,我們每個人憑自己的一分勞動享受一分成果。所以,二哥所問,我可以肯定回答,新的政權要如此作,勿庸置疑。當然,我們還要還權於民,人民當家作主,羣衆選舉官員,我黨最反對獨裁專制,不講民主。”
仲信盯住他,大氣不敢出,臉色蒼白。
愈加激動的安貴說到此,停下緩口氣,先警覺地看下門外,再看下二哥仲信,見他正和乾媽緊張對視,語氣緩慢下來,說:“你們想一下,如果不這樣,有錢的還是有錢,有勢還是有勢,有資本的還是剝削工人,有田地還是追收貧苦農人租谷,他們不勞而獲,坐享其成,像個寄生蟲,我們還革啥子命?那麼多先烈不是冤枉死了,仲智大哥不是死不瞑目?”
聽罷,一向老成的仲信方纔鬆口氣,可依然怯生生地:“那我們朱家……?”
安貴一笑:“二哥,你們朱家怕啥子?你一不是官僚買辦資本家,也不是大資本家,二不是大地主大土豪劣紳,三不是大惡霸,倒是大善人。你的布廠比重慶紗廠小得多,頂多算個小資本家,小民族資本,共產黨奪得江山,首先還要依靠你們這些民族資本,解決百姓喫飯穿衣,就是革命,也革不到你頭上來,政權還要保護你們哩,你怕啥子?要說共產,早得很,政權首要的是保證社會安寧。”
“那麼說,早遲還是要歸公?”仲信問。
“就是共產,你小資本也不得喫虧。”安貴輕鬆答道,“當然,你們鄉頭,田產確實多,依照耕者有其田的政策,新政權要搞土地改革,北方的解放區已經搞了,聽說是把地主土地分給無地少地的貧苦農民,誰反抗誰倒黴。”
誰知羅玉蘭淡然一笑:“分就分嘛,不就是少收點租谷嘛,那些窮人也實在可憐,該讓他們喫飽了,講人性嘛。”
“當然,像你們朱家這類,政府還有照顧,爲啥子?你們一個是烈士家庭,仲智哥爲革命犧牲了呀,二個是你們支持革命,就說我,沒有你們保護,我還有今天?我有左輪手槍?現今還在我手裏?還有梁校長。有些人罵共產黨六親不認,忘恩負義,你們看我是不是?還有,你們大力支持抗戰,我的弟弟打日本死了,乾媽給抗屬減收租谷,你們說,我黨忘得了你們?我黨就那麼忘恩負義?”(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