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未見過打炮的羅玉蘭,頓時一陣心驚肉跳,腦殼“嗡嗡”作響,緊接,第二炮再響,她深深吸口氣,平息劇烈心跳,拍拍滑桿:“停下,我看看。”
“婆婆,看不得,你受不得驚嚇了。”朱川勸。
“不,我要看看。”滑桿停下。她靠在朱川身上,朝鐵石寨看去,只見煙塵漫天,土石亂飛,響聲震耳。塵霧中,鐵石寨牆掀去一角。羅玉蘭卻突然憐憫起來:“喊解放軍莫把他黑心肝炸死了,留他條命。”
回到老院子,羅玉蘭只覺頭暈心緊,直打幹吐,仰靠太師椅上。
沒多久,仲全從鐵石寨回來,朱川問:“打下來沒有?”
“打下來了。解放軍又死了一個,土匪死了二十四個,俘虜三十一個。司令和朱仲武,還有鄉丁楊隊長跑了,解放軍正在搜。”
羅玉蘭說:“莫讓他跑了,一口一個伯媽,嘴那麼甜,心那麼黑。”
五點過,有農人向解放軍報告,見一瘦高個鑽進老院後山森林裏,沒見出來。
安貴笑了:“龜兒子學我嘛,越不敢去的地方他越要去,出其不意。”
安貴和仲全熟悉後山地形,協助解放軍很快佈下大網,密密層層,休想溜之。
隨着大網步步收緊,最後,只剩朱家那片墓地。冬陽隱去,雀歸蟲靜,頗感陰森,加之黑洞洞槍口,更是恐怖。
安貴從正面發現朱仲武時,副司令正在曾祖朱順成墓前磕頭作揖,低聲禱告,非常虔誠。顯然,他沒想到解放軍會識破他的詭計,迅速搜捕老林,這麼快這麼緊,更未發現已被團團包圍,槍口對準自己,繼續磕頭。
持槍拜祖,帶血作揖,豈非莫大諷刺?胡安貴樂不可支,突然大聲說:“朱仲武,這下該認輸了嘛!乾媽要解放軍活捉你,你老老實實舉起手,我們不打死你,你雙手沾滿血,莫望祖宗保佑了。”
副司令一驚,猛地一蹲,眨眼功夫,迅速伏在朱繼宗和公公兩墓間之凹處,腦殼隱在《辛亥前驅》墓碑後,槍口伸出墓碑右側,整個身子隱藏不露,動作之快,難以想象。看得出,準備充分,防備及時。“噠噠噠”衝鋒槍立即射出一梭子彈,有個戰士立即倒下。
“甩手榴彈!”有人喊。
安貴忙喊:“甩不得,甩不得,那是辛亥前驅陵墓。”
連長馬上制止:“不能炸!活捉他。”
安貴熟悉地形,悄悄爬到副司令後面,朝朱仲武前面甩了塊石頭,“當”一聲落在拜臺上。副司令一驚,右手抬起槍。安貴趁機摳動左輪,“啪,”聲音不大,副司令右手一抖,衝鋒槍掉下地,撞得墓碑一聲鋼響。安貴趁勢一躍,死死壓在副司令身上。
三個戰士迅速躍到跟前,把他雙手扳到背後,摘下手槍,仲全把棕繩遞給安貴,副司令被捆的紮紮實實,動彈不得。
朱仲武被活捉的消息立即傳開。羅玉蘭鬆了口氣,說:“還好,留了條命。去看看黑心肝成啥樣子了?”
小門外竹林中,揹包挎彈的解放軍押着朱仲武往外走,送鄉政府關押。此刻的副司令脫去幾天前的青布長衫,穿件農人短襖,大頭皮鞋,臉上身上沾着泥巴,因爲捆綁,腰板伸直,更顯瘦高,不見往日儒商影子。倒是副司令先看見羅玉蘭,喊:“伯媽,”
“我不是你伯媽,你還有臉躲在祖墳前殺人!不怕玷污了朱家祖墳!沒得人性!”
“伯媽,我不是在祖墳前殺人,我是跪別祖宗。”
“你是玷污祖宗!朱家沒有你這個後人。”
他仍然回頭說:“伯媽,你莫恨我。”
第七十八章兩場大會
追悼會在小學操場舉行。除悼詞由剛回鄉政府的向師爺撰寫外,朱仲文校長包乾所有哀悼會事宜。學校正值寒假,可一聽說是給梁校長開追悼會,絕大多數家長學生踊躍赴會,有的頭包孝帕,有的提着香蠟紙燭。當地三個專辦喪事的鑼鼓班子不請自來,邊走邊打,十足的土洋結合。
會場前,九烈士棺材由右而左,梁校長、李保丁、胡登科和六位解放軍烈士。因爲不搭會臺,小學師生站前,解放軍列後,家長和鄉民圍於四周。烈士家屬羅玉蘭、胡安貴和李保丁爸爸列於右邊,立惠懷抱兒子和朱川頭包白孝帕,立於梁校長棺材旁。
大會尚未開始,鑼鼓緊響,加之逢場,且有羅玉蘭到會,鄉人幾乎站滿操場,卻不喧鬧,肅穆而莊嚴。
大會主持人朱仲文一招手,鑼鼓停聲。接着,宣佈追悼大會開始,向烈士默哀,三鞠躬。繼之,解放軍連長致悼詞。向烈士家屬致敬。按次序,再下來應由學生和解放軍依次向烈士鞠躬或獻白花,告別遺體,安貴鄉長大概覺得應該講點什麼,藉此宣傳政策,便大聲說道:
“各位父老鄉親兄弟姐妹,今天,大家來得很齊,我爲胡登科的父親,非常感謝大家對梁校長、解放軍、李老弟和我兒子的敬重和哀悼,我向大家敬禮。”說罷,他面向羣衆深深鞠躬,“大家曉得,我的乾媽朱大娘也來了,有的鄉親可能認不得,我介紹一下,她,”安貴一頓,指指坐着的羅玉蘭,“就是朱大娘,我們龍興場羅家院子人,現今是涪州縣的社會名流,是聞名四川的保路先鋒,是辛亥革命元老,是革命前驅,民國初,她當過我們縣首屆議員,是我們縣的光榮,是我們鄉的光榮。大家鼓掌,向她致敬。”
激烈的掌聲未畢,鄉長說:“現在,請朱大娘代表我們死者家屬說幾句。”
又是一陣掌聲。羅玉蘭由朱川扶持剛站定,頓時,會場鴉雀無聲。她理下白髮,停了下,說:“各位鄉親,我老了,七十七了,不會說話,大家莫笑。乾兒子喊我說幾句,我就說幾句,就是他不喊,我也想說幾句。今天,我很歡喜,我不慪氣了。那幾天,我聽到孫女她爸爸給土匪打死了,我乾兒子的兒子,就是我的幹孫子死了,我慪得喫不下飯,睡不着覺,慪糊塗了,慪老了,我有好多歲也不曉得了,現刻,我不慪了,我歡喜了,爲啥子歡喜?我看到這麼多鄉親,來給梁校長和解放軍送終,給他們鞠躬,沒有忘了他們,好多人還哭。我歡喜,我滿意了,我也給你們鞠個躬,多謝你們心意。”
禮畢,她繼道:“安貴說我當過涪州縣議員,我是當過。那是二三十年前了,民國初那些年,我敢說,我不怕,見到不是,我就要說,知事和督軍怕我們議員,但是久了,他們不想聽了,這個耳朵進那個耳朵出,恨我了,我也懶得說了,由隨他們,再到後來,不準我們說了,想哪麼就哪麼,獨斷專橫了,今天你拉他打我,明天我拉你打他,今天是朋友,明天是仇人,後天又是朋友,打來打去,混戰二三十年,別個說人命關天,他們不把百姓的命當命,當螞蟻啊。粱校長是我孫女爸爸,胡登科是我幹孫子,都是我朱家的人,把他們沉大河的,也是我們朱家人,哪個?朱仲武,我侄兒,一家人殺一家人,兄弟互相殺嘛,弟兄間爲啥子不能好好商量,你讓一點,我讓一點,就完了嘛。我們家裏,我二兒子給他老丈人拉進國民黨,大兒子說是共產黨,兩弟兄不是很親熱麼,沒打架嘛。哥哥莫得本事坐朝廷,你就讓弟弟來坐。你國民政府,一口一聲爲國民爲百姓,百姓在做啥子?在餓飯,在挨冷,在討口要飯,在拉丁當炮灰,害得別個妻離子散,無家可歸。我大兒子是醫生,包傷救人,你也把他打死,他是恪守人性啊。梁校長教書人,斯斯文文,你也把他殺了,你們沒讀過書?今年過年,我們家防空洞住了八個要飯的,有個楊婆婆,兒子當兵死了,那天半夜地動,政府說那是地震,防空洞頂塌了,把楊婆婆壓死了。防空洞是我們挖的,我們欠了一條命債啊,我哭得比爹媽死了還傷心,他們也是人呀,也是一條命嘛,他們爲啥子那麼苦?你國民政府保障不了百姓喫飯穿衣,只曉得派捐收糧,只曉得拉丁拉夫,你只會打仗,你就是僞政府,你就無用,你就該把江山讓給別個,莫佔着茅坑不拉屎,讓別個當幾天皇上,替天行道。解放軍打土匪解救老百姓,就是替天行道嘛。現在好了,朱仲武這個莫得人性的黑心肝捉到了,善有善報,惡有惡報。梁校長和解放軍瞑目了,我歡喜得很。有人造謠,說共產共妻,我不相信。人人有飯喫,個個有衣穿,家家有地種,莫得討口要飯的,有啥子不好?是講人性,我歡喜得很。你們都曉得,我們朱家有田產,每年的租谷喫不完,新政府若果要我把田土交出來,我交,不得說半句二話。”
頓時,掌聲良久。安貴雙手舉得高高的,拍得最久,手掌拍紅。
“我不會說,莫笑,盡是胡話。”羅玉蘭補充道。
又一陣掌聲。朱川扶住婆婆,生怕她過於激動,引起頭暈心緊,原來婆婆腦殼清醒,不糊塗呀,雖然思路稍亂,還是合情在理,若不慪氣,講得還好,不愧十年議員啊。
接下來,瞻仰烈士遺容或獻白花,氣氛不再悲哀,倒是有點活躍。
下午,烈士靈柩將船運至縣城陵園安葬,羅玉蘭得知,對安貴鄉長說:“梁校長和你兒子都是朱家人,留下來埋在老院子後坡,挨着你乾爸。”鄉長欣然答應。
當天下午,安貴和羅玉蘭等近百人,送梁校長和登科靈柩到老院子後山下葬,經她要求,梁校長遺體暫時放進給她備好的墓穴裏,修好再移,不變她的位置。
土匪尚未徹底肅清,惡霸地主尚在暗中勾結,民間藏匿槍彈不少,社會一時較難安定。所以,縣軍管會立即批準在龍興場開會公審匪首朱仲武,就地正法,鎮壓反革命,震懾敵人。
三天後,鎮壓反革命大會仍在小學操場舉行。不過,會場氣氛大變,氣憤,興奮,揚眉吐氣,亦不乏莊嚴與謹慎。小學的最高屋頂和附近山包上,架起機槍,會場四周站滿持槍民兵,一隊解放軍巡邏四周,防備餘匪劫場。
頭天下午,羅玉蘭得知槍斃朱仲武的消息,左思右想,最後,看在“黑團長”面上,還是找到安貴,說:“安貴呀,人命關天,不殺哪個黑心肝要不要得?把他關到死!”
“乾媽,不殺不足以平民憤啊。若果不殺他,反革命膽子更大,羣衆也不跟你新政府了。長了敵人志氣,滅了自己威風。何況,上級已經批準,很難改變啊。”
“我是說,他罪該萬死,哪麼打都要得,只是給他留條命。人生一世,就是爲這條命嘛。去年,他爸爸黑團長明明曉得你遭捉拿,還是保護你。那年,你乾爸遭難,你黑團長伯伯硬是兩肋插刀,爲繼宗哥哥報仇,我們朱家人都喜歡黑團長。”
“乾媽,你就爲難我了,我是新政府的鄉長,要是百姓看見我殉私情,枉王法,以後就說不起話了,羣衆也不信任我了。乾媽,你也爲我想想。”
羅玉蘭想了想,也是道理,自己也很痛恨土匪惡人嘛。她問:“我可以見他最後一面嗎?”
“當然可以。”
“還有,屍體莫丟給野狗,我們收屍,弄回鄉頭埋。”
“可以可以。”
這晚,羅玉蘭喊仲文領路,去鄉政府大院見死刑犯侄兒最後一面,哪知仲文不願去,問他爲何,他先不說,問急了他才說:“伯媽,本來,我沒遭土匪殺,有人說因爲仲武是我兄弟,保了我,我再去看他,更要說我同情仲武,弟兄之間劃不清敵我了。”
如此一說,羅玉蘭不再說話,便由仲全帶她去。看守的戰士見她探監,先是一怔。仲全告知她和犯人的關係,並經鄉長同意,戰士方纔放她進去,仲全仍然守在門外。
朱仲武躺在稻草上,腳被捆實,看見伯媽,眼睛潮溼,說:“伯媽,對不起你老人家。”
“事情過了,莫說了。”幾滴老淚滾出羅玉蘭眼睛,“曉不曉得你的下場?”
“他們還會饒我麼?”
“曉得就好。你莫怪哪個?是你自作自受,罪有應得。喫夜飯沒有?”
“伯媽,喫了。”
“喫了就好。聽說你喜歡喫麻餅,我帶來幾個,你喫個夠。”
朱仲武淚若泉湧,接過伯媽的麻餅大口大口喫起來。羅玉蘭轉過臉來。
這天,羅玉蘭沒到審判會場去,坐在仲文家裏。仲文家離操場很近,僅隔那條去涪州的官道,坐在窗前,會場說話聽得一清二楚;站在窗前,會場情景看得三清四楚。此刻,她聽見會場人聲鼎沸,不斷高呼口號,大會依然仲文校長主持。他一宣佈“堅決鎮壓反革命大會開始”,會場立刻鴉雀無聲,接着,他大聲宣佈大會紀律和注意事項,末了,唱“團結就是力量”。聽得出是解放軍和小學生唱,一邊聲音尖甜,快且急促;一邊聲音雄壯,慢而豪邁。歌罷,仲文大聲說:“請龍興鄉軍管組組長講話。”
楊排長宣讀着向師爺撰寫的話稿。大意講了當前國內形勢和任務,特別指出,當前最急迫的是減租退押清匪反霸,團結各界羣衆,恢復生產,渡過春荒難關。而迫近眉梢的是肅清匪特,鎮壓反革命分子,穩定社會秩序。
楊排長讀完,隨口發揮:“我們軍管組不是長期政權機構,我們的任務不久就要交給鄉政府,他們纔是人民的政權,爲人民服務的政權,你們要信任鄉政府,相信胡安貴,跟他走。”
仲文校長領頭呼口號:“堅決鎮壓反革命分子!”“毛主席萬歲!”
接着,仲文校長高聲宣佈:“把反革命分子朱仲武押上來!”
人羣一陣騷動,立即傳來幾人跑步的聲響。過了一陣,大概到得臺前,聲響止息。
待聲響全息,朱仲文再喊:“現在,由涪州縣龍興鄉胡鄉長宣佈朱匪仲武罪狀。”
羅玉蘭聽着,似有種說不出的味道。(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