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修齊回了院子,召喚輕兒備好熱水,將自己一身的塵土徹底洗淨,又裏裏外外換上了乾淨的衣衫,這才着急慌忙地又朝秦王寢殿跑去。
秦王風剛剛喝下藥湯,躺在牀上閉目養神,不知是不是睡着了。
年修齊剛一踏進門檻,忙放輕了腳步,慢慢走近秦王。
他一身血污已經洗淨,纏着紗布的肩膀露在外面,黑色的長髮糾纏在白色的紗布上,略失血色的臉有些蒼白,長眉微蹙,薄脣微微有些乾澀,閉上雙眼尤顯得黑睫濃密,俊美如神o的模樣看得年修齊胸膛一陣小鹿亂跳。
他抬手捂着胸口,輕呼了一口氣。
作孽啊,平常強勢蠻橫的傢伙偶爾弱這麼一次,真是――要命地迷人。
年修齊坐到牀邊,小心地捧起那隻修長好看的手,合握在掌心裏。
以前的那些矛盾,爭論,糾結,在這一刻似乎全都盡數消失了。
年修齊無奈地低嘆,不管秦王有多少壞毛病,他愛上就是愛上了。有這樣的機會握着秦王的手,親近着他,是他經歷了多少不可思議之事好不容易才得來的,他絕不甘心輕易放棄。那些自卑,哀怨,恐懼,都再不能迷惑他了。
色字頭上一把刀,看來這把刀還能帶來莫大的勇氣。年修齊幾乎是着迷地看着秦王的臉,慢慢地與他十指交握。
秦王突然睜開了眼睛,安靜地看向他。年修齊一驚,馬上要放開手,卻被秦王用力握住。
“修齊趁本王睡着的時候,想要對本王做什麼壞事?”秦王輕笑道。
年修齊忙道:“沒、沒、沒有!殿下不要誤會,小生絕對沒有貪圖殿下的美色!”一說完就想甩自己一嘴巴。怎麼把心裏話說出來了呢?
秦王卻沒有生氣,反而嘆道:“本王美色常在,修齊以前看不到,非得要本王拿命相搏一次,才願意正視本王一次啊。”
年修齊又是羞愧又是奇怪。秦王殿下這畫風不對啊?難道這傷還有什麼附加作用?年修齊探手在秦王額上一摸,手心中卻感到一絲涼意,不知道是秦王失血過多體溫太低,還是他手心太熱。不管是哪一種,都讓年修齊感到心疼了。
“殿下,你冷麼?”年修齊低聲道,兩隻手輕輕地將秦王的手包了起來。
秦王看他這樣,也不好再打趣,搖了搖頭道:“本王不冷。這點傷不過小傷,修齊不用太過擔心。”
年修齊看着秦王露在外面的手臂,肩膀,雖然肌肉勁健,卻白皙光潔,一看就是養尊處優的人。他一定從來沒有受過這麼重的傷,卻還將他護得如此周全。
年修齊只覺得心裏幾乎要軟成一灘春水,他脫了靴子爬上牀,小心地避開秦王的傷處,輕輕地攬住秦王。
“小生可以爲殿下取暖。”年修齊側躺在枕頭上,看着秦王的眼睛道。
簡直像小動物一樣。秦王看了他半晌,笑着攬過他,在小書生的額上親了一下。
他記起幼時住在宮裏,母妃養過一隻白貓。那貓平日裏刁鑽古怪,不愛親人,對他更是不假辭色,秦王也向來不喜歡它。但有一次,他獨自一人藏在暗處悲憤神傷之時,被那隻偶然路過的白貓撞見。它居然停了下來,蹲坐在受了欺辱的男孩對面看了半晌,又默默地爬到他的懷裏,一聲不吭地盤坐下來。秦王在那裏坐了一下午,它竟然也跟着坐了一下午。它只是個什麼都做不了的小東西,僅有的陪伴也只是閉着眼睛睡自己的覺,但那小小的身體上柔軟溫暖的溫度,讓秦王至今都記得清清楚楚。
貓一樣的男孩。秦王摸了摸年修齊的臉頰,無聲地笑了。這便是無論他頂着程秀棋的身份還是小太監的身份,都無法迷惑他的原因吧。他靈魂當中獨有的氣息,總能令秦王想到那個被一隻貓陪伴的午後。
皇宮內,太後寢宮。
太子元靜急步走了進來,身旁跟着幾個驚慌失措的太監,想攔卻又不敢攔,只能團團地跟在太子身邊,焦急地勸阻道:“太子殿下請留步,太後孃娘正在禮佛,不見外人。請太子殿下稍侯……”
“滾開!”太子不耐煩地甩開他們,推開佛堂的大門,大步闖了進去。
“太後孃娘,孫兒叩見太後孃娘。”太子撲通跪在太後身邊,嚇得幾個太監也忙跪了下去,戰戰兢兢道:“太後孃娘,奴婢們實在攔不住太子殿下……”
太後停下了捻拂珠的手,輕嘆道:“你們都下去吧。”
幾個太監忙齊齊告退,順便將佛堂裏的宮女們一齊帶了下去。
太後這纔看向跪在腳邊的太子,道:“起來吧,行這麼大的禮做什麼。那些小太監也只是聽命行事,你有再大的怒火,又何必爲難他們?”
“太後孃娘也知道孫兒心裏有怒火!”太子起身道,“太後孃娘對幾個小太監都如此仁愛,對自己的孫兒又爲何這麼刻薄?!”
太後瞪了他一眼:“胡說,哀家疼你都來不及,幾時對你刻薄了?”
太子握緊了手心:“太後孃娘知道我在說什麼!孫兒聽聞,秦王昨日遇伏受刺,身受重傷,這一切,又是太國舅的手筆吧?!太後孃娘,您爲什麼不能約束一下舅公,讓他不要再做這種傷天害理的事了!”
太後聞言一頓,卻未開口,手指又捻過一枚佛珠。
太子看着她,失望地退了兩步,苦笑着道:“是您,太後孃娘,是您吧,指使人刺殺元顥的,就是您吧?!”
“他要奪你的皇位!”太後怒道。
“可他是我的弟弟,是您的親孫子啊!”太子也忍無可忍地怒道,“看看父皇這皇帝做的,這樣的皇位,我根本就不想要!他若有本事就讓他奪了去,我甘願俯首稱臣!可是我不能眼睜睜看着我的親人骨肉相殘!”
“你父皇這皇帝做得怎麼了,啊?!你敢不敢說清楚?!”太後連連敲着桌子痛心疾首地道,“哀家籌劃的這一切,還不都是爲了你,你到底有什麼不滿?!就只爲了一個想要奪你皇位的小野種,你就這樣對待哀家?!靜兒啊靜兒,你真是太讓我失望了。”
太子搖着頭笑道:“父皇這皇帝做得怎麼了?這話怎能問我,太後孃娘您不是最清楚麼?!父皇是您的親生兒子,我是您的親孫兒,可在您的眼裏,我們到底是什麼呢?!在李家的眼裏又是什麼呢?!任人擺佈的傀儡?!我知道您爲什麼痛恨元顥,太後孃娘。不要總是拿他的身世來說,這只不過是您給自己找的一個正當藉口。真正的原因,不過是他從不聽你擺佈,他絕對不會做一個傀儡。你怕他,太後孃娘,權勢濤天的李家也怕他。所以你們總要尋找一切機會殺了他。”
“你放肆!”太後火冒三丈,一巴掌甩在太子臉上。
太子沒有任何抵抗地捱了這一巴掌,被打得偏過頭去。
太後突然又心疼後悔了,收回震得發麻的手,上前扶着太子:“靜兒,奶奶不是故意的,你――”
太子慢慢掙開她的手,轉身向外走去。
“靜兒……”太後有些焦急地喚道。
“奶奶,收手吧。”太子背對着她道,“我不會讓任何人傷害我的弟弟的,絕對不會。”
他說完便向外走去,任太後在身後悲痛斥責,也再未回頭。
剛一出了太後的慈文宮,一人突然迎面走來,走到太子跟前才一揖行了一禮:“草民叩見太子殿下。”
那人抬起頭來,雙目含笑地望着太子。
太子頓住了腳步:“南宮舒雅?你怎麼進宮來了?!”
“李大人聽聞太後孃娘鳳體有恙,特命我將來自苦寒之境的千年靈草進獻給太後孃娘。”
他仔細看了看太子的臉,上前伸手觸了一下:“殿下捱了打?”
太子一偏頭向後退了一步,不願再與他多說。
“你去見太後孃娘吧。”太子繞過他繼續往前走去。
南宮舒雅回頭看了看他的背影,微微一笑,這才振了振衣袖,讓宮侍繼續帶路。
又過幾日,呂東洪已點齊兵將,十萬大軍整裝待發。
本該在府裏養傷的秦王卻在此時進了宮,向蕭國主見過禮之後,便簡潔明瞭地懇祈道:“父皇,請容許兒臣隨軍出戰。”
蕭國主有些意外地看着他,道:“此次征戰鬼方,朕早已下旨由呂東洪統率三軍,現在是不可能更換主帥的。”
“兒臣明白。兒臣並非與呂將軍爭奪領兵之權,隨便給兒臣一個督軍之位即可,兒臣只想暫時――離開京城。”
蕭國主看着跪在地上的兒子,因爲受傷未愈仍顯得有些蒼白的臉龐,低埋在帶毛的領子裏。他本不是如此怕冷之人,如今又遠未入冬,他卻已經將皮裘都穿上了身。
蕭國主看了半晌,嘆道:“起身吧,賜座。”
“兒臣謝父皇疼惜之心。”秦王少有如此示弱的時候,倒令蕭國主有些不習慣。
他有些弄不清楚秦王的傷到底有多重了,對他這副心灰意懶的模樣也是大爲意外。
只不過是又一次刺殺而已,因爲這樣就喪失鬥志,也太令人失望了。
蕭國主道:“你手裏還有許多未競的差事,難道也想就這麼撒手不管了?”
“兒臣早已安排好人手,就算兒臣不在,那些已經走上正軌的項目也不會半途而廢。這都是兒臣的心血,兒臣不會撒手不管的。”秦王謹慎地回道。
這一下蕭國主卻沒有別的理由留他了。再怎麼說,他的親生兒子一副病怏怏的可憐樣子來求他放幾天假,連工作交接都安排好了,於情於理他都不能這麼不同意。
最終他也只能擺了擺手:“算了算了,你愛去哪兒就去哪兒吧。”
“兒臣謝父皇恩典。”秦王規規矩矩地下跪行禮,起身退了出去。
等在外面的年修齊看秦王出來,連跑帶蹦地到了秦王面前,緊張地問道:“怎麼樣殿下?皇上同意了麼?”
秦王矜持地點了點頭。年修齊歡呼一聲,一把摟住秦王的脖子:“這下子你可以跟我一起去百鳳縣了?!我當縣令殿下就當我的師爺!”
秦王笑着攬住他,帶着他往宮外走去。
真是個――天真的小東西啊,什麼都不會多想。
不過縣令和師爺的生活,似乎也可以期待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