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點。
天。
陰沉的天。
烏雲密不透風,覆蓋秋天的蒼穹,風呼嘯過瘋長的蒿草,一眼望不到盡頭。
路。
崎嶇的路。
嚴格來說沒有路,只是荒野中一條小徑,勉強容得四個輪子通過。
車。
銀灰的車。
新款德國原裝奔馳SLK,拿到手尚不及一週,便開入荒蕪的野路,怎不教人心疼?
剎車!
腳底一陣劇烈震動,前頭矗立幾棟高樓,突兀地插入眼底。
瞪大眼睛,將頭探出車窗,確認不是幻覺。這是什麼地方?方圓數里內不見人煙,更沒有任何建築,全部長滿垃圾與野草,卻突然冒出這幾棟大樓。
墳場禁入?
理智在警告,荷爾蒙卻驅使我踩下油門,小心翼翼,碾過碎石野草,開入瓊樓玉宇。
不,是窮樓獄域。
左面兩棟大樓,右面也有兩棟樓,正前方一棟樓。
總共五棟樓,同樣樓層,同樣大小,同樣陳舊破爛,恐怕只有朝向不同。
奇怪,竟是舊上海的石庫門。
只不過,每棟被放大N倍,竟都有十層樓高!只應夢中纔有,怎會親眼所見?上海的石庫門房子不少,但最高不過三層,長寬數米而已,從來不曾有過如此大的規模。
聞所未聞。
是否後來仿造的?或者是某個影視基地?但一個個斑駁門洞,蒙塵窗戶,剝落牆面,都已說明這建築的歷史。
五棟樓的排列也怪,左右各有兩棟樓,宛如兩道巨大圍牆,到底的一棟樓橫過來,形成半封閉空間,就像一個倒過來的"U"。
若非爲了她,如此險惡奇怪之地,絕對要掉頭離去,我卻好奇地緩緩駛入,穿越對峙的山谷,直至"U"的最深處。
距離最後一棟樓僅僅數米,門洞裏突然衝出一個男子--衣衫襤褸,披頭散髮,目露兇光,瘋狂地大吼着,好似我駕駛着一頭怪獸。
緊急剎車,這瘋子卻揮舞手臂,奮力投出一塊磚頭,正好砸中我的車門!
砰......
磚頭與金屬的猛烈撞擊,這叫砸得我個心疼啊!上週剛交付70萬車款,把它當作心肝寶貝,連擦到一根樹枝,都教我大呼小叫,何況沉沉的板磚?
我的奔馳SLK!
憤怒地打開車門,想把他痛打一頓。不想後面又冒出一羣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穿着打扮亦屬正常,七手八腳抱住瘋子,費勁地拖進門洞。
有個黑衣人,中年男子,身材高瘦,面色蒼白,毫無表情,陰冷地靠近我說:"抱歉!他的腦子不正常。"
"真倒黴!"
反正保險公司會賠償,何必再跟瘋子計較?剛想把車停好,黑衣人警告道:"外鄉人,快點離開這裏!"
"外鄉人?"
離市區不過數十公裏,何來此說?
天井最深處,我皺起眉頭,仰望清晨蒼穹,滿眼瓦片似的黑雲,五棟奇異大樓,如同遙遠的異鄉世界,圍困孤獨的我。
回頭看車窗,陰沉的天色,映出自己陰沉的臉,我隨口問道:"請問,這是什麼地方?"
黑衣人無奈嘆息,幽幽吐出四字:
"荒村公寓。"
這裏是荒村公寓,黑衣人漠然轉身離去,暗紅色大樓牆磚,宛如冰冷墓碑。
手抓着車門,猶豫不決,忽然感到有雙眼睛--誰在盯着我?
左面那棟樓的三層,一個年輕女子憑窗而立,低頭癡癡俯視着我。
環!
激動地差點叫出來,揉揉眼睛以爲做夢,仔細一看,又失望地搖頭--她不是環,只是長相酷似罷了。
而環的臉,早已深深烙印於心底,即便混雜於萬人之中,亦絕不會認錯。
然而,三樓窗戶裏的女子,目光藏着什麼?徹骨恐懼,因爲我的臉?
下意識地摸摸自己的臉,真有如此可怕?
她確實和環一樣漂亮,與我的目光迎頭撞上,慌亂地關上窗戶。
清晨烏雲下,茫然仰望五棟大樓,所有窗戶緊閉,看不到一絲人煙之氣。
於是,我決定留下來。(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