爲了當“托兒”,且當好一名牛掰的“托兒”,公羊總執事自然爲黑水量身定製了一身牛掰的士子服,換下了他那身西河風執事裝。
論戰將開之前,黑水悄無聲息地坐入了右邊一案。落座後,膶朵就象對那些普通的客人們一般一邊爲他端上酒食,又一邊盯着他笑而不語,而黑水只當是不認識她。顯然,知道黑水真實身份的膶朵早已被打過了招呼。
作爲比老祖宗士人們多沉澱了兩千多年的知識分子,黑水全身上下本來就浮現出超世的士子氣質,一旦那身士子服一上身、高高的士人髮髻一紮,馬上就連發髻上那飄着的兩截絲帶,看上去都比普通的當世士子飄逸了不知多少倍。
同時還作爲一名全過程參與了慘烈的少梁之戰、見證了太多生死的鐵血戰士,黑水身上除了那儒雅的“正”氣,還混雜着那令人訝異的殺戮“邪”氣。兩種截然相反的氣質如果偏偏聚於同一人,那麼那綜合氣質就可以稱之爲“神氣”。
所以他剛一站起來,反駁那趙國士子大聲道:“當今天下,絕非是那‘大亂之世’,而是‘大爭之世’!”大堂中數百人立即就被他的“神氣”照得眼前一亮不說,立即還被他的“神論”猛然一震!
“大爭之世”,是後世對春秋戰國的評價之一,黑水也是在一本神書上偶然看過的(絕不是月關那本),此時的老祖宗們心裏雖有那意思,可誰又象黑水這樣用一個“爭”字,就把這時代特徵總結得如此精闢呢?
雖然讓大家眼前一亮,可黑水自己的心裏還是有些七上八下。
這春秋戰國時代論戰之風冠絕後世,華夏大地的主流思想都誕生於這個時代,後來兩千多年無論怎麼跳,都跳不出老子、孔子、墨子、韓非子等大師們畫好的大圓圈,他一個後世慫人,難道又能憑口舌繞出什麼花花?在這牛人輩出的時代,不知道有多少牛人坐在這論戰堂裏呢,自己又真的能勝出?
不過好在有了之前與公羊總執事共同的耐心琢磨,他此時很明白自己的任務:那就是當好一個托兒,最終通過這場論戰替西河派、西河風講出想講的話。
自己又不是來當“聖人”開宗立派的,怕個鳥啊他心裏給自己打氣道。既然如此,那就必須招招先發制人佔據制高點,希望能引着論戰向着預計的方向演進!所以心裏越是怯生生,面上卻越是不能露怯,念及於此,黑水也不等趙牛再次發問,又已高聲續道:
“何爲‘大亂之世’?何又爲‘大爭之世’?戎狄鐵蹄肆虐中原,蠻夷視我諸夏子民如螻蟻,鎬灃淪陷、焦土四面,那華將不華、夏將不夏之時,纔是大亂之世!”
其實黑水還想說五胡亂華、清末奇恥、八年抗戰,那些狼虎異族視華夏子民爲兩足羔羊之時,還有秦末楚漢、新莽三國、南北魏晉無數豪強、“英雄”們,視天下蒼生爲螻蟻、赤地千裏、民不聊生之時,纔是那大亂之世!現在這先秦時代,雖然也打、也攻,可打個仗都還要講“禮儀”,各邦國爭先出臺各種好政策吸引民衆,稍微有點腦子的諸侯國君都開始尋求變法,奴隸制正逐漸被廢除、廟堂善待百姓以求富民強兵,這樣的時代,可算不得亂世吧但是顯然這些話是不能出口的,說出來老祖宗們會立即被駭瘋掉,然後把黑水當“異形”燒了也說不定。不過已經夠了,鎬灃之亂尚歷歷在目,蠻夷入侵中原雖已過去很長時間,但心中的傷痛還在。當下之世雖然“勢力很亂”,但真正的蠻夷戎狄已被秦國擋在中原之外多年,各國再怎麼打也是自家人大哥打二哥,確實算不得“華夏將不存”之大亂之世。
“亂世視民爲螻蟻,爭世視民爲國基,如此根本之別,難道趙兄卻也看不出?”黑水聲音很大,眼睛冷冷的盯着趙牛。
趙牛愣住了。自己明明說的是“趨勢”的“勢”,這名黑衣士子卻概念偷換、因音調字,上來就談“世道”的“世”,把自己的“大亂之勢”變成了“大亂之世”“勢”和“世”,概念和氣場都和別人不在同一個檔次上,還玩個啥啊?
黑水還沒完:“試問當下七雄之國並大小諸侯,哪一國不視民爲國基?失民者,必失勢也,爾後必亡也!亂世屠民,爭世爭民,因此當下爲那大爭之世!諸位以爲然否?”
堂中衆人都小愣了半刻,然後突然爆發:
“大彩!”
魏國安邑的人們自視魏國爲當下的中原文化宗主國,而列國驛官、士人們無論來自何國,那自己的祖國誰又不是同起於炎黃、發於殷商,裂於周王朝,總歸都屬“諸夏”,諸夏之間再怎麼爭鬥,總歸都還是“自家”人的家事上述論調引起了大家內心普遍的“同根”情感認同,而且各國間“爭土”“爭民”運動如火如荼,如此這般被黑水神人一番“提煉總結”,自然是“大彩”聲一片了。趙牛還想開口,可想想又該如何辯駁啊?難道偏要說當下有邦國不爭民的?堂中的諸位大人即使心裏視民如草芥,可人家口上會承認麼?只得歎服一聲坐下。
“大彩”一出,黑水便獲得了登臺的資格。翟磕趁熱打鐵,裝模作樣問起黑水的身份姓名來要給客人們一個交代不是?黑水面帶笑意作一環輯:“鄙人家國已破,不言也罷。遊學士子陳水,謝過諸位抬愛!”換了造型,名字當然也要換個馬甲。去個“黑”字,剛剛好。從這姓來看,此人該是那已被楚國所滅的“陳國”遺民,看那氣質,是個王孫貴族後代也說不定呢
黑水登臺資格是有了,那對手呢?別急,立馬駕到。
左邊案中又站起一人,那人模樣雖年輕,卻面容滄桑、鬍子拉渣,一身士子服非常破舊,甚至還有一塊顯眼的補丁。這樣外貌和穿着的窮人也能進來,可見西河風“不拒天下寒士”的名聲不假。更爲令人側目的是,那人左邊袖管裏空空如也,竟是個斷臂之人?這番造型和他堅毅的面容、炯炯有神的目光相配,倒也是別有一番精絕的“神人”滋味。
“兄臺高論,在下申吾願討教一二!”
黑水和衆人循聲望去,也被申吾的氣質和造型一驚!黑水心道:孃親喂,看這士子,活脫脫一個身手和思想都臻於化境的楊過大俠吶,可別對我痛下殺手噢
本來心裏就沒有多少底氣的黑水,盯着申吾也有了三分緊張。不過還沒待申吾繼續說話,翟磕執事已發問對申吾進行“資格審查”了:“敢問這位尊客,故國何處?師承何門?”
明顯的以貌取人!申吾冷笑一聲:“如何?我這般乞丐模樣,登不得西河風的論戰臺?不過既然來得貴坊,也當尊坊規!故國已被韓所滅,而鄙人亦不過是一個墨門棄子而已!”
棄子?不是被墨家所逐便是叛出墨門之人,這申吾,果然是有故事的人!
席間立即一片嗡嗡聲,看兩人的氣質已覺得都是“神人”,而這申吾,現在是啥身份都不重要了,曾經在當下顯學之一“墨家”中“進修”過,還不夠那“士子”身份?何況什麼身份來路總歸都不重要,趕緊選出黑白選手登臺下注纔是正道啊!
見衆人對自己的“士子”身份已不存疑,申吾朗聲向黑水開問:“敢問陳水兄,既爲‘大爭之世’,爭者爲何?”
黑水剛纔頃刻間已飛快調整好自己心態,毫不遲疑:“之前我已言明,大爭之世,爭者爲民!”
申吾也不含糊:“言有偏頗!”又轉身對着大堂中環視一圈,無比自信的續道:
“當世若爲那‘大爭之世’,爭者爲何?爭者有四:一曰爭鳴,二曰爭民,三曰爭土,四曰爭勢。諸位以爲如何?”
衆人又愣小片刻,這信奉“兼愛非攻”、“不爭”的墨家子弟,怎麼也公然大論起“爭道”來?真是有意思啊有意思,猛的轟然爆發:
“大彩!”
哦了,黑白選手均已新鮮出爐翟磕執事就着兩人所在的席位、和臺上黑白兩字的方位,高聲宣佈:“白方陳水,黑方申吾,恭請兩位士子登‘論戰臺’!諸位尊客即可私定買彩,全堂三十名美妙侍女可爲諸位尊客作‘見證公斷者’噯!前堂役者,再爲每案奉上極品魏風酒一壺!”
兩個“領舞者”就要用嘴巴領着衆人開始“蹦迪”了,主持人這是要再煽動一把氣氛吶
“天下之勢,大爭大亂,快快登臺!”已有拍出大把金幣準備和同伴開始豪賭的高官大賈齊齊叫道,顯然已經是等不及了。
於是兩人在衆人震天的鼓掌呼號聲中,各從一邊從容登上那論戰臺。兩人面態雖然從容,但在衆目睽睽、人聲鼎沸的氛圍裏,內心壓力均巨大無比不過黑水這上臺的十來步,昨天晚上早已在公羊總執事的陪同下支開衆人,演練了不下十次,此刻走來自是一副仙風道骨、器宇軒昂的派頭,氣勢如同那t型臺上的超級模特,震懾力實在非凡。僅看那步履儀態,黑水便勝出申吾這“獨臂寒酸墨家棄子”不止三分,外圍立即開出了“白四黑六”的“盤口”,勝率偏向“陳水”,首輪私彩下黑水者亦不在少數。
剛一登臺,黑水瀟灑的一甩衣襬,端正跪坐白案前,不待對手喘氣便又先發制人:
“哈哈!妙極!一貫奉行‘兼愛非攻’講究‘不爭’的墨家,竟然出了申兄這樣的人物?敢問申兄,既有‘四爭’,如何爭之?”
申吾在黑案後剛一坐穩見黑水就首先發招,趕緊應對:“墨家不爭紅塵俗世,卻爭天道正直!既有‘四爭’,則各有‘爭道’如何爭鳴?曰百家辯論!如何爭民?曰民有田畝!如何爭土?曰富國強兵!如何爭勢?曰戰勝立霸!”
言辭義理皆正,堂下衆人齊呼一聲:
“彩!”
外圍盤口恢復“白五黑五”初開之勢。
黑水卻不慌張,正襟危坐之餘,手也跟着自己的語氣一抬一落、起起伏伏:
“再謬!我謂之大爭之世,爭民爲基,得民心者,得天下!如何爭民?唯一條:變法圖強足矣!是以,爭民,大道也!爭鳴、爭土、爭勢,私術也!因果混淆,道術混於一談,申兄所論何其淺薄也?你若非要幾者強扭一起,我卻能爲你加上一爭‘爭士’!若無士,如何論政?如何變古法、廢‘井田’,使民有田畝?如何改得舊制富國強兵?又如何戰勝立霸?正如這大魏國若無李悝、吳起,如何又有得今天的霸主之位?”
此話一完,坐在大堂裏一個非常隱祕的隔座中的公羊總執事,忍不住心裏嘆道:“這個黑水,果然不簡單啊氣度非凡就不說了,這番話,卻是連我之前和他演練時都聞所未聞吶,實在是有大才之人。”公羊總執事邊這麼想,邊和對坐之人相視一笑,同時點頭對黑水錶示讚賞。那對坐之人,一襲白衣
完蛋了,這番話被聲色豐富的黑水一說出來,且不說論調的義理本比申吾的高出一層,更爲關鍵的是,臺下坐的數百人,哪個又不是“士”啊?黑水把“士”抬到了這麼高的地位,誰心裏還會反對呢?
“大彩!”
堂下衆人還沒來得及細細思索就齊聲高呼!邊呼邊情不自禁地舉起酒盞,對着白案“陳水”齊齊敬酒。
這陣勢申吾可是從未見過,他的臉色有點變了,定是心裏也開始有些亂了,嘴巴微張,卻一直沒接出話來。
本來黑水的話並不是無懈可擊,申吾把墨家的“兼愛非攻”扯上一大段也絕對能把黑水繞暈,申吾喫虧在沒有黑水那樣對現場“觀衆”、“賭客”們內心的把控能力,或者說沒有那“趨勢”之心,一見衆人都偏向了黑水,思維難免就成了一團亂麻。申吾忘記了一點,這裏是酒肆,不是那稷下學宮,臺下的聽衆,該拍的馬屁也要拍。
同時,黑水作爲現代人,畢竟多了更多的沉澱,諸子百家思想也多多少少都糅雜進了腦子裏,骨子裏也難免更“圓潤”,而申吾作爲墨家弟子,無論是否仍在墨門中,卻都在骨子裏深深烙下了“敢爲墨家真義死”的“耿直”。
第一回合,申吾稍遜。外圍盤口又到兩人登臺時的“白四黑六”,黑水勝出賠率降低,同時追加“陳水”賭注者飆升兩成。
接下來幾個回合,雙方繼續又就天道地道人道鬼道等等開始了“無間道”,兩人脣槍舌劍、臺上口沫橫飛,但“耿直”的申吾總是稍遜於“圓潤”的黑水少許論戰的主動權,也一直把控在黑水這邊堂中認爲黑水是當世大才的人,也越來越多
總之“耿直”不是“圓潤”的對手,外圍盤口已變至“白三黑七”,也就是說白方黑水勝出優勢明顯,押白方贏得少,但勝率高,申吾勝率低,但一旦勝出贏得多。勝負尚未分出,誰又知道申吾會不會翻盤呢?讓衆賭客們追注時頗費思量。
終於在半個時辰後,黑水見“積勢”已足,不想在“x道”上繼續糾纏下去了之前定下的論題爲“天下大勢”,如果再不把論戰引到自己想要的方向,說出自己最終想說的話,光他孃的在這裏扯大道理,那還不扯到天亮去了?
之前雙方的論戰扯得遠,除了精彩好玩、和私彩利益,好像再已無和客人們有啥切身的關係,衆人自是邊聽臺上的辯論,邊飲酒、邊追加彩金之類的,堂中再怎麼的也有些嚶嚶嗡嗡的聲音,可黑水一句話之後,堂中頓時就鴉雀無聲!
就連雖已對“陳水”之才產生了濃厚興趣的上將軍龐涓,之前還有一搭沒一搭的自斟自飲,一聽黑水口中這問題出口,那手都立馬提拉着酒壺停在半空,盯着論戰臺眼睛都不再眨那麼一下!
因爲黑水向着申吾堪堪發問:
“大道天道撇開不論,若論這天下大勢,自秦魏少梁一戰過後,申兄又以爲這大魏國,將何去何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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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好了,啥數據都他孃的不管了,堅持下去。只要碼夠章節,立馬更新,以答謝真心支持我的朋友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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