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言罷自嘲的放聲大笑了起來,立時回聲嫋嫋,不絕於耳,聲音驚動了林間小憩的雀鳥,都起身離巢,一時間雀鳥齊飛,齊齊扇動翅膀,如此生機昂然的現像,不僅讓從未見過的明月感到非常興奮,就連一側的楊應寧也不由自主的感到雀躍。
明月回頭帶笑的看向身後的楊應寧,淡淡說:“這個世界上處處都有如此美麗壯觀的景緻,真羨慕這些長着翅膀的小傢伙,可以四處遊歷。”
楊應寧看向天空,飛鳥仍未散盡,三三兩兩地巡視天空,道:“現在我們還不能這樣走,任務還沒有完成,要把戲唱完,讓小林先回京向汪直覆命吧。”
明月點了點頭,拿着那藥物仔細看了看,一分爲二,將其中的一部份交給了小林,小林這才又駕車從山上下來。
待到明月與楊應寧兩人進到城裏,已是滿天星斗,一同回到家中,忽然發現蘇迎雪已經幾乎發瘋了,一看到楊應寧,便是直接奔入他懷中,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哭個不停,楊應寧一邊輕聲安慰她,一邊心裏有些犯惡心,可是現在還不是與她翻臉的時候,只能扭過頭看站在身後的明月。
明月並不說話,從他身後繞過,回房去了。
楊應寧看到明月沒有伸出援助,心中一時也不知道如何,蘇迎雪一臉此刻心中已經沒有了任何人,看到楊應寧仍然活着,激動不已的假像,若不是前一天夜裏看到她與小林的對話,或許楊應寧會感動一下,可是現在……
楊應寧將她拉到桌前坐下,輕聲道:“蘇迎雪,我有一件事情求你,希望你可以幫忙。”
蘇迎雪擦乾臉上的淚珠,一臉防備地看着他,一言不發,末了,纔有些妥協地說:“你要讓我爲你做什麼事情,說吧。”在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其實她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他看見了她與萬管家的交易,難免會輕視她,可還是不得不賴在他身邊,如同可有可無的雜草,從不惹人注意,卻隨處可見。
楊應寧清笑了一聲,卻並非同她說這件事,只是一臉懇求地道:“蘇迎雪,我希望你能留在這裏主理一切。”
這話聽着怎麼那麼像是臨別贈言,便連着問道:“你要去做什麼,你要離開嗎?”
楊應寧看看她,猶豫了一下,搖搖頭道:“不是的,只是小林的事有些古怪,我要帶明月去調查一二,這裏只有拜託你了。”
蘇迎雪聽到他不是要走,這才舒了一口氣,道:“這自是不必說,我會的,你就放心吧。”
楊應寧安頓了蘇迎雪,便尋了個理由準備出門準備些明天上路時用的喫食用度,剛走出幾十米,便遠遠看到一頂轎子一羣人團團圍住,那些看來高大壯實的轎伕,一看到這樣的陣仗,當即變成了軟腳蝦,癱軟到無法起身,一副仍任魚肉的樣子。
一羣惡徒手持棍棒、長劍,來勢洶洶,轎中人雖然沒有出現,但是看樣子卻也是兇多吉少,正看着,忽然看到一人衝進轎子中,將裏面坐着的人一把揪了出來。
轎子中坐着的人顯然是個毫無拳腳之功的文弱之人,被人拖出來,直接摔倒在地上,掙扎了好幾次還是沒有能夠從地上爬起來,原來不僅是個文弱之人,還是個酩酊大醉的酒鬼,籍着月光,定睛一看,那人竟然正是萬管家。
來不及多想,將上衣角落撕下一片,蒙在臉上,衝了出去。
想這些人雖然人數衆多,但都是些地痞流氓,平日裏欺壓鄉民,做些打手之類的事情,已經習以爲常,忽然看到有人毫不囉嗦多管閒事,又看到楊應寧蒙了個臉,不知道深淺,倒也不敢造次,一直圍在四下張望。
楊應寧看準了領頭的,是個壯漢,他正躲在人羣的最外層,楊應寧直接衝過去將他一把拉住,只是一頂一摔,便將這個傢伙連人帶武器摔倒在地上,用腳踩住他的頭,環視衆人。
這些地痞看到自己的頭目被人抓住了,都退避三舍,楊應寧這才輕聲對癱軟在地的轎伕道:“帶他走。”
聽到這話,轎伕們這才恢復了平日的腳力,從地上扶起萬管家,拼命向後跑。
楊應寧將腳挪開,在他身上重重地踢了一腳,纔跟了上去。
一路狂奔,直到發現那些人沒有跟上來,才停住腳步,萬管家站穩了,轉過身去,看起來居然並沒幾分醉意,而且第一句話便是喊他:“鄭公子,是你嗎?”
他到現在還是用化名稱呼楊應寧,不知道是真不知,還是裝算。楊應寧也不計較這些,只是將臉上的蒙面拿開,應道:“是。”
萬管家拍拍他的肩膀,道:“我就知道是你,公子今日援手之恩,老夫會記下的。”
楊應寧看看一臉醉意的萬管家,正色道:“大管家在這裏也是喝三玄五的角色,怎麼今天反而讓幾隻小蝦戲耍了。”
萬管家聽了這話,只是苦笑,楊應寧看他這個樣子,猜到他現在是騎虎難下,除了苦笑,他別無他法,便軟化口氣,輕聲道:“莫不是行事惹了自己的上司的不美,才得了人教訓。”
說到這裏,看萬管家臉上還帶着幾分警示,便語有深意的說道:“事在人爲,並無絕對,只要你願意,既然有路可進,就有路可退。”
萬管家將自己搭在他身上,應道:“高興的時候,我們不說這個,總之,你說的話,我記在心裏,我會的。”
楊應寧看看他,長嘆一聲道:“今天看到你也正好,我正打算有事與你商議。”
萬管家反問他:“可是要辭行?”
楊應寧淺笑,道:“讓你費心了,這些日子,只是我此次出來是採辦些藥物,現下所備不足,只怕要向南行,再做打算。”
萬管家聽到他打算南行,似是鬆了一口氣,這才應道:“原來如此。”想到楊應寧遠行,心中甚是欣慰,便又道:“我不懂做生意,也不知道如何掙錢,不如鄭公子會計劃,不過小人便在這裏祝願公子一路順風。公子漏夜而行,想來是要爲明天的出行做準備,我看公子便不要着忙了,明天一早,我着人送上別苑去,便算是感激公子今天的援助之德。”
楊應寧臉上微微一路出遲疑,萬管家便着急的說道:“公子,可是不相信萬某人,還是瞧不上萬某人?”
怕對方起疑,反而誤了大事,楊應寧趕緊應承了下來,萬管家又非要送他回別苑,一來二往的,便到了別苑門口,還要握着楊應寧絮叨了半晌,這才依依不捨的話別。
此時明月正準備就寢,結果聽到蘇迎雪在門外敲門,說要前來告別,明月之前不曾聽楊應寧提到蘇迎雪與萬管家的交易,所以對她還真心沒有什麼特別反感,於是聽見她來了,連忙穿上外套出來迎客。
看着明月忙着倒茶,蘇迎雪輕聲將來意說明,看到蘇迎雪滿懷心事,一臉切切的告別,似有萬種因由,說實話,他們這些南教坊司里長出來的姑娘,喜怒不行於色,是最起碼的,如此露顏,便知道她等自己開口,所以只得關切地問道:“迎雪,有什麼煩心事嗎?爲何如此悶悶不樂?”
蘇迎雪此刻也正是需要一個人問問,這才道:“淑女,迎雪心中的確有疑問,不知道可否向淑女請教?”
明月一聽,知道她就等着這話呢,便笑咪咪的說道:“有事儘管說,現在我們都是同船共濟的夥伴,說話不必如此客套,反倒是顯得生疏,我不喜歡。”
蘇迎雪也笑,說:“其實剛纔楊應寧回來的時候,我就覺得有些怪怪的,其實大殿下前後只召見我兩次,第一次不過是召而不見,第二次召見,只爲了讓我幫路上襄助兩位尋藥,現在可能藥不知道是尋着還是沒尋着,但也用不着急着將我打發掉,最讓我奇怪的是,這一路行來,小林與我等也算是不離不棄的,這一回,小林出了事,楊應寧卻不管不顧,執意要準備離去,可是有什麼重要的事由。”
明月聽了,心知對方在賣乖,可是卻也只能笑道:“你這就是太過於擔心了,看得出,你很緊張楊大人。”說到這裏,明月瞅着她一笑,然後說道:“楊大人少年英才,也是難怪。”
這話說的有些曖昧,蘇迎雪不要說本就有幾分這個心,便是沒有也要有些羞怯了,只得強硬的說道:“淑女言笑了,我與淑女不同,淑女出淤泥而不染,而我早就在泥墉裏滾過了,這一輩子,已經離不開南教坊司了。”
“不過不用替他擔心,殿下第一次召見你而不見你,是因爲那天恰好遇到皇後忽然病重,所以才讓你回來,這一次纔算有了機緣好好囑咐你兩句,其實大殿下,用人爲才,怎麼會輕視任何一個有心襄助之人。”明月說的淡淡,然後拿起面前的茶盞,看着裏面的茶葉正因爲沸水而打轉,如是她內心的翻滾。
蘇迎雪一聽,似乎更糊塗了,說:“我不清楚,到底是怎麼回事?”
明月輕輕吹了吹面前茶盞裏的浮葉,看着浮葉靜下,這才笑道:“這個你還不清楚嗎?殿下現在最擔心的是什麼?如果不是相信您,如何敢將尋藥這樣私密,而又千斤重擔交負於你?這可是當下殿下最關心的事。”
蘇迎雪聽到這裏笑道:“原來是這樣,您是說,殿下現在害怕擔心的就是皇後孃孃的身體。”
明月笑着點點頭,說道:“殿下現在最大的支持者,可不就是皇後孃娘嘛,只有她的支持,才能讓殿下佔到正統兩字。”
蘇迎雪似乎心中所有的疑惑都解開,這纔有些不好意思地說:“謝謝淑女,三言兩語便可解開蘇迎雪心中的疑惑。”
明月搖搖頭說:“依我看,迎雪便是個聰慧之人,只是對此事過於緊張纔會有所疑問,不妨事的,我不過是旁觀者清罷了。”
小院中寒涼,燈火用力地燃燒着,火光搖曳,蘇迎雪靜靜地坐在一旁,看着明月,忽然間發現,這個姑娘似乎變了很多。
其實眉宇間明月似乎沒有變,可是她能夠給人一種很舒適恬靜的美感,這種美感,並不源自於肉體的美麗,而是源自於某種自然而然流出的氣息,一種純樸的、天然的美感,冒着溫熱的泥土氣息,新雨後的綠葉一樣,讓人說不出的舒坦。
明月並不說話,也不看蘇迎雪,她所有的注意力好像都放在了自己面前的這杯茶上,慢慢的,靜靜的品味着茶香在脣齒間的翻滾。
好半天,明月才抬起頭來,看了看眼前的蘇迎雪,盤起髮髻的她,更顯嬌媚,以前以爲她已經年歲很長了,要不然也不能獨自挑起南教坊司的方方面面,加上在京都的時候,什麼時候見着蘇迎雪,她都是一臉濃妝,此時洗去鉛塵,細看來,也不過只是二十四五許人的樣子。
一個這樣年紀的女子,居然已要獨自面對京都的風潮雲起,可見她的心機,她的故事也必然不少。
兩人又絮叨了幾句閒話,蘇迎雪總算是要走了,剛剛回到院中,便看到楊應寧與渾身酒氣地萬管家在話別。
將門閂上,蘇迎雪看着楊應寧漠漠的看了自己一眼,突然忍不住的撲將過去,在他耳際輕輕說:“只有今天晚上,陪陪我好不好。”
楊應寧微有所感的扶住了蘇迎雪的肩頭,任由她摟着,心中有些想哭,其實他們也算是曾經的知已吧,可是經過昨天晚了……
蘇迎雪曾經也是在歡場笑看風雲的人物,也曾經笑話那些動過真情的女子如此不堪,已經掉進了這泥墉坑裏,還談什麼真情?
可是如今被他摟在懷中,心中隱隱壓抑着的不捨,也猛然冒了出來,讓人無法自制。這離別的苦,實在是隱隱作痛的結,想到明天離去以後,便是再見只怕也是敵人,可是又何能如何呢?蘇迎雪只能如同孩子一般任性霸道地將他摟在懷裏,心中的難言之隱,慢慢淡了下去,忍不住湊在他的耳側輕輕呢喃道:“只這一夜好不好。”
一陣冷風吹過,蘇迎雪打了個冷戰,楊應寧察覺到了,掙開她,拖着她的手,一同進屋。
雙手交握時,楊應寧的手是那麼的溫柔,那麼的暖和,可是蘇迎雪知道,只有這一夜,只有這一刻,以後她再也不可能像今天這般握住他的手了。
她還記得第一次看見楊應寧的時候,她還才初入歡場,讓幾個歡客摟着握着她的嬌乳,幾是想在現場來一個小憐橫陳,她雖然也是個名妓,可是卻必竟終歸出生大家,多少還有幾分尊嚴,幾分羞恥,那裏肯就讓他們幾個當衆輪流來戲。
她拼命的扎,拼命的扎,可是卻怎麼也扎不過那幾個男人的力氣,其他的歡客看在眼裏只有放囂的笑意。
是的,在這些人的眼裏,她這個妓女何嘗需要尊嚴?
在她以爲自己再也推不過的時候,楊應寧扶杯而來,一臉笑意的勸了幾句,這幾個歡客便散了——他們本來也只是貪個樂而已。
楊應寧脫了自己的外衣,披在她的身上,好像一個溫暖舒適的家一般的保護了她最後一點尊嚴。那一刻,她便記住了這個名字,這個男人。
所以她從來沒有在他來的時候,接過客……
或許自欺欺人也好,她想在他面前爲自己留下一點尊嚴。
一進到屋裏,蘇迎雪淺笑着出手將他衣服的盤扣一一揭開。如此牢固的盤扣,不知道是出自那個女人的手,蘇迎雪看着那精織的料子,肯定這不是京都裏任何一個名家做坊裏出來的工料。
看到蘇迎雪笨手笨腳的想要取悅自己,楊應寧這纔回過神來,說:“你不要這樣。”
蘇迎雪聽了這話,忽然的淚流了下來,她已經這麼放低自己,只希望能與他親近幾分,可是……她忍不住說:“楊應寧,我跟你一起去吧。”
楊應寧聽了,勉強的笑道:“別說傻話了,不過就是離開半個月而已,我回頭辦好事,會回來接你一起回京都的。”
蘇迎雪用纖細的蔥指,輕輕撫摸他的身體,有些癡迷的說:“只是覺得有些捨不得你。”
楊應寧將她的手握住,說:“那便不要這樣,不要破壞你在我心裏的形像,這樣我們還能做朋友。”
只這一句,蘇迎雪的淚便流了下來,忍不住躺在他懷中,靜靜地享受着此刻的安靜,定定地看着他的臉,有些癡迷的說道:“能在這裏的數日裏扮演你的妻子,迎雪,此生無悔。”
她唯有用這樣輕描淡寫的方式和隻言片語來掩飾內心濃烈的不捨,因爲她知道這看似平淡無奇的一別之後,從此只會是咫尺天涯。
或許所有結局從他們相識的時候,便已經註定,可是爲什麼,這一刻,她的心還是會如此痛楚。
在這瞬間,她是那麼嫉妒可以陪着楊應寧一起上路的明月,那怕他們之間並沒有什麼,可是她還是嫉妒明月可以有更多的時光留在這個男人的身邊。(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