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緩緩抬起頭，眼神有些涼，看了看，才說：“讓他走吧。”
她閉上眼，聲音裏彷彿沒有什麼力氣：“我不想看見他。”
秦慕琰輕輕摟住她的肩，低身像是小時候撒嬌一樣的將下巴擱在她的肩上，摟着她說：“外婆啊，我跟你說，這顧老爺子自從知道我是您的外孫後，就一直惦記着過來看看你。我知道你因爲外公的事情，這一輩子都不打算原諒他，可是你們都已經老了啊，那些前塵舊事，就放下吧。我想您也不希望外公在天有靈看着您天天這樣消沉，你說呢？”
“你說這些都沒用。”老太太嘆了口氣：“慕琰，我不管你們都知道了什麼，總之我不想見他，我已經這麼大歲數了，不想再有什麼太大的情緒波動，我也想安安生生的過以後的日子，等到死後好去見你外公，他在下邊等了我那麼多年，也因爲我受了一輩子的苦，我現在心心念唸的只有這些，你讓他回去吧，行嗎？”
秦慕琰也知道不能強求，畢竟這是外婆自己的意願。
他輕嘆，輕拍着她的肩：“可是他現在不能坐飛機，長途跋涉的我們開車從G市過來的，總不能不讓休息休息就讓離開……”
“走，現在就走，去哪裏都行，哪怕是你們給找個酒店住，也讓他走！別讓我看見！”老太太皺起眉，眼中是不容抗拒的冷：“明天是你外公的祭日，別讓他髒了我和你外公一年一團聚的日子！明天你們誰都不用去，我自己去墳上燒紙！”
“您別說氣話……”
“我沒說氣話！快走吧，趕快讓他走！”老太太有些不耐煩的推開他的手：“你要是不讓他馬上離開，我就沒有你這個外孫！”
見她這樣說，秦慕琰看了一會兒，才笑笑，再度趴在她肩上：“行啊，外婆你想怎樣都行，這件事就算是你外孫我的過錯，不該這麼莽撞的就把人帶回來。不過你讓我們走，我好不容易纔回來一次，您就這麼急着趕我走啊？”
“誰趕你了？”老太太頓時瞪着他：“死小子，我是讓你把那姓顧的老頭趕走！”
“可是他是雨霏的爺爺，雨霏是我的妻子，他走了，年紀這麼大在外邊不放心，雨霏必然會去陪着，我就必然也會去，您捨得嗎？”他笑。
老太太皺眉，看着他，像是明知他這是故意的，卻又不想罵他什麼。
“好了，外婆，您要是真不想見，我也不逼您。”秦慕琰抱着她說：“其實帶他來的目的，站在我們秦家的角度，是不應該的，但是站在我私人的角度，我還是希望你們能好好談談。”
“是爲了你和顧雨霏？”老太太冷聲問。
秦慕琰放開她，轉而坐到了她對面的牀邊，沉聲說：“我知道您一直都不同意我和雨霏的事情，當初我們結婚的消息剛剛傳到你這裏，你就大病了一場在醫院住下了。”
“但是外婆，我和她之間已經是十幾年的感情，也許這十幾年的一切，也敵不過您對顧佔中幾十年的恨。可是我還是想試一試，想試着讓您和媽都接受她們，畢竟她們是我的妻子和女兒，即使我生活在國外，雨霏也不需要在家中整天看你們的臉色，我也還是希望你們是打心眼裏接受她。”
“我和雨霏……”秦慕琰笑了笑：“我第一次看見她的時候，她才十八歲還不到……”
整整一個小時，秦慕琰這十幾年的故事雖然短，但卻還是說了一個小時。
老太太沉默的看着他：“你早喜歡她，是因爲小時候聽我提起過和顧家的宿怨，所以一直迴避？才導致兩個人耽誤了這麼多年？”
“不，這是我自己的問題。是我的想法不夠成熟，行事不夠乾脆果斷，還有，也許是自己的勇氣不夠，不敢挑戰這份您口中多次提起的宿怨。”秦慕琰平靜的說。
老太太點了點頭：“當初我和你爸媽去美國看看你，當時就看得出來你和顧雨霏之間的感情不是有多好，我還以爲是這女人不知用什麼方法懷了你的孩子，當時還想着既然你不喜歡，乾脆直接拆散了算了，反正她是姓顧的，現在想來，竟然一切的原因是因爲我。”
“您的怨恨沒有錯，只是錯在我不該和她遇見，當初和顧南希成爲兄弟的時候，我有考慮過，但他真的值得一交，而雨霏是他的妹妹，有時候我也在想，或許這真的是緣分。”
“我記得你時候，總喜歡趴牆到季家的院子裏，或者把那個姓季的小丫頭帶來咱們家，給她喫的，帶她玩，當時我以爲你這孩子長大後應該有可能會和那個小丫頭走在一起，沒想到那姓季的丫頭一朝離家出走，你們就再也沒見過。這麼多年也從沒聽你向家裏說的自己的感情問題，直到顧雨霏的出現，我也想過，也許這是宿命，可是孩子，我真的是高興不起來。”
“您真的愛外公嗎？”
忽然，秦慕琰的這句莫名奇妙突然冒出的問題，使得老太太的眼神微微一滯，看向他。
秦慕琰卻彷彿只是在開玩笑一樣的笑着看她。
“愛？什麼是愛？”老太太淡淡的說：“我都這種歲數了，哪裏還知道什麼愛不愛的，慕琰，別用你們年輕人的標準還衡量我這一代人的思想。”
“可是您也年輕過。”他挑眉。
老太太似乎是想起了一些什麼，卻也只是怔了一會兒，才苦笑：“是啊，我也年輕過……”
“可是那又怎麼樣？我等了你外公一輩子，守了你外公一輩子，也悔恨了一輩子，整個心都在你外公身上，如果你非要問，那就應該算是吧。”
“算是？”秦慕琰輕笑。
看他這樣笑，老太太皺眉：“你這孩子，跟我扯啊扯的就扯了老遠，你趕快把顧佔中給我弄走！”
“得，跟您扯了這麼久，就是不上套。”秦慕琰笑嘆着站起身：“那您，先歇着，我下去了”
“快走快走。”老太太皺着眉揮手。
秦慕琰笑笑，走出老太太的房間，出了門後，臉上的笑容漸褪，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房門。
他只是不忍心再說下去。
在裏邊的這一個小時，他親眼看見外婆眼中田流淌出的難過和痛苦，幾十年了，都沒能消掉這份痛苦，顧佔中來了又有什麼用。
“怎麼樣了？”
見秦慕琰走下樓，顧雨霏忙走了過去，站在他眼前用着只有他們兩人能聽見的聲音問。
秦慕琰亦是低聲說了句：“還是不肯見。”
顧雨霏嘆了口氣，點點頭，眼神卻顯然是早就猜到了。
老爺子顫顫巍巍的起身，看着他們的方向：“慕琰……”
秦慕琰頓了頓，轉眼看向顧老爺子，勾脣笑了笑，走過去：“爺爺，您彆着急，先坐下，這兩天一直在車上跋涉，我先給您找個地方住一晚，休息休息。”
一聽見他說要給自己找個地方住，而不是留下來，顧老爺子就已經聽明白了。
老爺子雙手握在柺杖上，無聲的嘆了嘆：“她恨我，該是恨進了骨子裏啊。”
秦慕琰沒有說什麼，只是目光轉向了顧雨霏，見她的臉色有些發紅，便走過去，抬手放在她額頭上摸了摸：“怎麼這麼燙？”
顧雨霏也抬起手摸了一下自己的額頭，好像確實有些熱：“很燙嗎？”
見她臉色有些發白，臉頰上卻顯出兩片淺淺的紅暈，秦慕琰皺了皺眉：“是不是着涼了？”
“可能吧。”顧雨霏放下手：“這兩天在車上太久，太悶了，只要下了告訴我就打開車窗，可能是吹着了。”
說着她轉頭看向卿卿的方向，見卿卿的精神狀態很好，正和秦夫人在沙發上不知道在說什麼悄悄話，顯然已經接受了眼前這個奶奶，便鬆了一口氣：“卿卿沒着涼就行，她坐在裏邊，應該沒吹到多少風。”
秦慕琰的手在她額頭上輕輕滑至她後腦，輕輕撫了撫：“先休息。”
“嗯。”
“發燒了就趕快休息，我自己一個人去外邊住就行。”老爺子緩緩的起身說。
“爺爺，我陪您去住，這附近應該有酒店，我燒的應該不是很嚴重，這會兒都還精精神神的陪您說話呢，不用擔心。”顧雨霏笑了笑，其實剛剛頭就隱約有些疼了，只是沒想到是着涼了在發燒。
見他們要離開，秦夫人聽見了卻沒說什麼，只一味的和卿卿笑着說話，問她在幼兒園裏和小朋友愉快不愉快，會不會查數，都學會畫什麼樣的畫了。
秦夫人的漠視代表了秦家人對顧家人的漠視，雖然顧雨霏理解秦夫人和老太太對爺爺的恨，但心裏還是很難受。
“先送爺爺去酒店，其他的晚點再說。”秦慕琰見顧雨霏發燒了，便也不再耽誤時間，直接拿起車鑰匙向外走。
顧雨霏扶着老爺子向外走時回頭看了一眼秦夫人，秦夫人終於開口：“你們去吧，孩子也和你們一起周車勞頓，讓她在這邊先住下，何況雨霏你也發燒了，別再感冒加重傳染給孩子，讓她留在我這裏。”
“媽媽！”然而秦夫人的話剛落下，卿卿才發現爸爸媽媽要出去，忙從沙發上探出腦袋來，一臉緊張的看着顧雨霏：“媽媽，我們要走了嗎？！”
“卿卿，爸爸和媽媽今天晚上陪太姥爺去酒店住，你留下和奶奶一起住，好不好？”
“不要！我要和媽媽一起！”卿卿畢竟和秦夫人還不是特別特別親密，這裏也沒有悠然和緒然兩個孩子陪她玩，直接從沙發上跳了下來，跑着過來抱住顧雨霏的腿：“媽媽媽媽，我要和你們一起”
“這……”秦夫人站起身，一臉不捨的看着孩子。
秦慕琰已經將車開到了門口，進門時看見這場景，眉心微微一揚：“走吧，去酒店。”
“等一下。”秦夫人皺眉，看着他們：“我給你們安排個房間先住下，別走了。”
顧雨霏低頭看了一眼出了大功的女兒，忍住笑意，回頭看向秦夫人。（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