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慕琰知道她心裏難過,坐在牀邊,伸手輕輕拉住她的手:“爸安排了人去觀察病房照顧,不過老爺子現在還沒有醒,他那邊你不用操心,現在應該操心的是自己,雨霏,在你暈倒之後,醫生給你檢查,說你是懷孕了的時候,你知道我當時的心情是什麼樣的?”
他握緊了她的手:“我忽然不知道你當年懷卿卿的時候,究竟是怎麼熬過來的。我去化驗室取驗血結果時,看見一對一對的小夫妻一起去看結果,臉上都洋溢着幸福,而你當初只一個人去醫院裏檢查,那種感覺一定很孤獨,我一想想,就覺得自己當初混蛋到連自己都沒法原諒自己。”
“雖然已經事過境遷,可我還是放不下。”他俯首,在她手上吻了吻,趴在她的腿上,臉靠近她的肚子,輕聲說:“雨霏,對不起。”
顧雨霏垂眸,緩緩抬起手,輕輕撫着他的頭,嘴角微微鉤起:“我那時候又沒有暈倒過,沒有你想像的那麼難熬,都過去了。”
說完,她抬眼看向病房的門,懷孕的喜悅完全被爺爺的病情惡化所掩蓋,她知道秦慕琰的內心是憧憬的,也是害怕的。
他怕她會因爲爺爺的事情而憎恨秦家。
可是怨怨相報何時了,許憐芳恨了爺爺一輩子,爺爺是來贖罪的,無論發生什麼,她都不會胡亂去咬秦家的人。
無論她們對爺爺是怎樣的漠視不管,都沒有大錯,畢竟他們沒有像爺爺當初那樣是真真正正的劊子手。
翌日中午,顧家一家人趕到Y市,那時候顧老爺子還是沒有醒。
顧遠衡和何婕珍進了病房後沒多久出來,顯然他們對老爺子之前的那段往事並不知情,只是一直在問醫生老爺子的身體狀況,能不能有什麼轉機,而得到的答案幾乎都是否定的。
因爲觀察病房裏不能進去太多人,顧南希和季莘瑤還有修黎站在玻璃窗外向裏看,看着帶着氧氣罩的一動不動的老爺子。
“醫生沒說其他的麼?”顧南希問。
秦建國正好在旁邊,便說道:“只說是熬不到明天了。”
季莘瑤和修黎聽見了,縱使心裏難受,卻也說不出什麼,這顧老爺子一生戎馬,卻也做了太多的錯事,臨到要走了,所有兒孫都在身邊,也算是孩子們對他的孝敬了。
顧南希長嘆了一口氣,看見從走廊那邊走來的秦慕琰,卻沒見雨霏,便道:“雨霏呢?”
秦慕琰走過來:“她昨天在這裏守了老爺子一天都不肯離開,凌晨才被我帶走去休息,這會兒剛睡的沉一些。”
顧南希點點頭:“她心裏很難受吧。”
這些年,顧雨霏和老爺子之間的互相埋怨和那些實實在在的牽掛,比誰都深,雖然雨霏一直不肯回來,一見到老爺子就想和他吵,可是她的心裏,卻還是愛着這個爺爺的。
秦慕琰沒有說話,卻顯然沒有否定。
秦夫人在走過來:“我去附近的酒店已經安排好了房間,晚上你們就去那邊暫住吧,也方便來看看顧老。”
在聽見秦夫人說話時,顧南希陡然看向她,秦夫人亦是看看他,對他客氣的笑笑。
“南希,爺爺好像是醒了……”忽然,站在窗邊的季莘瑤輕聲說了一句,衆人便陡然走到窗邊向裏看,只見老爺子被醫療儀器夾着的手指微微動了動,眼皮也在輕輕闔動。
“我進去看看。”觀察病房裏不允許超過兩個人進入,顧南希便直接走了進去,季莘瑤正要跟着過去,秦慕琰卻拉住她:“讓我進去吧。”
季莘瑤看了他一眼,點頭。
直到秦慕琰也走進病房,兩人走到牀邊,顧南希看着老爺子消瘦蒼白的臉,輕喚了一聲:“爺爺?”
老爺子的眼皮還在輕輕闔動,卻是沒有睜開,顧南希看了一眼心電監控儀和其他器材上邊顯示着他的身體狀況,感覺到老爺子的下巴在動,便靠過去:“爺爺,我是南希,您是不是想說什麼?”
在顧南希的手伸到他手邊時,老爺子的手指便輕輕動了動,輕握住他的手。
秦慕琰看見了,頓時便和顧南希一同會意。
顧老爺子是想說話,想讓他們把氧氣罩摘下去。
“叫醫生過來,問問氧氣罩能不能摘下一會兒。”顧南希開口。
秦慕琰直接去按了牀鈴,直到醫生過來,檢查了一下,說可以摘下一會兒,病人的呼吸系統沒有受太大影響,只是之前有需要輔助的情況,才帶上氧氣罩。
直到氧氣罩摘下,顧南希站在牀邊,秦慕琰亦是站在旁邊,看着老爺子努力的想要睜開眼卻是睜不開。
然後,老爺子的嘴輕輕動了動,兩人低下頭靠過去聽,卻聽見他嘴裏模模糊糊的兩個字:“憐……芳……”
顧南希和秦慕琰對視了一眼,站起身。
在觀察病房外邊等着的人看見他們兩人一同走出來,忙圍上去,卻是還沒開口問,便聽見秦慕琰對秦夫人說:“媽,讓外婆進去吧。”
秦夫人愣了愣:“可是你外婆……”
“蘭惠。”忽然,身後傳來一道淡淡而蒼老的聲音。
回頭見是老太太走了過來,秦夫人張了張嘴,卻是說不出話,好半天才道:“媽。”
顧南希看着眼前的老太太,對她淡笑:“有勞了。”
老太太看了他一眼,沒說話,秦慕琰輕聲道:“外婆……”
“什麼都不用說,我明白。”老太太一邊淡淡的說,一邊走進觀察病房的門。
顧老爺子躺在那裏,臉上的氧氣罩已經撤了下去,安靜的彷彿已經歸去。
老太太走進門,看了他一會兒,隨手將病房的門關上。
走過去,在病牀邊上站了一會兒,視線漠然的看着他。
好半天,顧老爺子的眼皮動了動,彷彿感覺到身邊的人是誰,動了動手指,用盡所有的力氣睜開眼,看着這個已經如他一樣蒼老的已經找不出當年樣子的老太太。
他看着她,動了半天的嘴,才說:“坐。”
“看在你快死了的份上,我來看看你。”老太太拉過椅子,緩緩坐在上邊,聲音亦是緩緩而慢慢的。
她不清楚顧佔中現在能睜開眼能開口說出話,算不算迴光返照,雖然態度依舊冷漠,但至少肯進病房見他最後一面。
有些事情雖然他們都不說,可是顧佔中心裏卻明白。
她明白這個女人對自己究竟是一種什麼樣的感情,愛也罷,恨也罷,終究,也是要走完了這一程了。
他看着她的臉,笑了笑,緩了好半天,才勉強的伸出手,想要拉一拉她的手,老太太沒有將手遞給他,只是淡看着他:“你想對我說什麼?時間已經不多了,說吧。”
顧老爺子臉上期待的表情化爲落寞,滿是疲倦的臉上更也是滿滿的蒼白和即將油盡燈枯的跡象。
“我只是……想看看你……”他看着她,聲音很慢很慢,吐字越來越不清晰,但因爲語速很慢,所以老太太還是能聽得清楚。
她閉上眼嘆了口氣:“已經看過了,顧佔中,我對你的這份怨恨,會隨着你的死去而慢慢消失,所以你不必擔心我會在你死後繼續對你有怨念,我自己都認爲沒有這個必要。”
“憐芳,當年……”顧老爺子不再看她,而是安靜的直視着頂上的天花板,聲音有些空洞,輕輕的說:“他在牢裏自殺時,留下了兩份遺書。”
老太太本來平靜的表情頓時攙了些疑惑,看着他:“什麼兩份遺書?”
“一份遺書,是留給你的,那封你後來曾看見過的,只是簡單的遺言和對我的憎恨。”
“另一份……”
顧老爺子閉着眼啞聲說:“本來在得知他自殺的消息時,我沒打算去看,只想叫人把他處理了,是埋了還是怎樣都行,我沒有時間去管他。”
“可是……牢裏看守的人託人告訴我,說他死前留了一包東西給我,我很好奇,才抽了時間去看一看。”
“我在那個包袱裏看見他在牢裏寫給你的一封一封寄不出去的信,還看見他腳上穿着的是你納的鞋子,你有本事託人將鞋子帶進去,他卻沒本事託人將信帶給你,這樣一個沒本事的男人,你卻爲了他守了一輩子……”
“顧佔中,他的確沒有你有本事,可那又怎麼樣?至少他對得起自己的妻子和孩子,到少他對得起……”
“他誰都對不起。”顧老爺子沒有刻意去大聲打斷她的話,畢竟他現在想要大聲也大不起來,他只是平靜的說着,卻讓老太太的聲音嘎然而止。
“你到底想說什麼?”老太太彷彿想起當年顧佔中是燒了自己丈夫屍體時那眼中的腥紅,也想起那時候他遠遠的看着她,卻叫人將她攔住,沒有讓她靠近,更從此也不再見她的這一切。
顧老爺子緩緩閉上眼,像是很累很累。
見他不說話,老太太直接站起身,俯首來看他:“顧佔中?”
顧老爺子的氣息微弱,卻顯然只是累了。
他的嘴脣又動了動,才勉強開口:“其實我不應該告訴你,至少你還會覺得這世上有一份美好曾經守護過你。如果連這份美好都是假的,你會很難過……”
“什麼是假的?”老太太越來越不懂他這話的意思:“你說清楚,睜開眼睛,看着我,說清楚,顧佔中!”
見他不動,老太太直接伸手去拍他的臉,晃動他的身體:“你別把話說半截,到底什麼是假的?你說!”
見老太太就這樣搖晃顧老爺子,門外的顧南希皺了皺眉,旁邊的季莘瑤看不下去要進去阻止,卻被顧南希攔住。
“南希!”
“爺爺剛剛說無論秦慕琰的外婆對他對什麼,都不許進去。”顧南希淡聲說:“先等一等,再等一等。”
“還等什麼啊?老爺子身上連着那麼多儀器,被這樣搖晃……”
“莘瑤,這是老爺子自己的意願。”旁邊修黎回頭說了一句。
季莘瑤咬脣,皺起眉不再說話。(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