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穆森躺在柔軟的牀上,看着頂棚發呆。他有多久沒有像現在這樣,輕鬆愜意的躺在牀上,恐怕他自己都記不得了。似乎從十二歲跟隨外祖父各處征戰開始,他的生活就充滿了忙碌和血腥。就算是累的要死,迎接他的也只有硬邦邦的行軍牀。
軍中除了那些遊走的軍妓,幾乎看不到女人。就算他是維西的王儲,他外祖父也決不允許他帶女人到軍中享樂,再說他也的確沒有那個時間。他現在的妻子朵薇拉,是他外祖父爲了幫助他鞏固地位,娶來的重臣之女。兩人別說什麼夫妻情義,聚少離多的都快形同陌路了。怦然心動這種感覺,拉穆森以前從未有過,而今天他見到秦菲的第一眼,就覺得自己心跳加速。此時躺在牀上思來想去,才漸漸明白原來自己對他——一見鍾情了。
他的外祖父維基將軍說過,要想坐上大殿中央鑲滿寶石的座位,並且坐穩那個位置,他就要忘記他是個人。他不可以有常人的小**,他要比所有的人更冷、更硬、更堅強、更理智。所以他極力的隱藏自己的情緒,將自己僞裝起來。久了連拉穆森自己都看不出,到底哪些纔是他想做的,哪些又是明明不想,又不得不做的。他覺得自己已經做到了外祖父所說的,也習慣於這樣去做。可是今天那人幾個笑容,就將他磨練了二十年的東西統統瓦解掉。
拉穆森一手按着胸口,清晰的感覺到自己的心跳,而他的每一聲心跳,似乎都在呼喚着那個人的名字。
“秦菲……”拉穆森輕輕的咀嚼着這個人的名字,如果他不是這裏的守護神就好了。他一定會跟納塔薩雷要人的,哪怕對方提出再苛刻的要求,他也會全力滿足。可惜這一切都是如果,而他已經聽說,秦菲就是納塔薩雷的愛人。秦菲現在所做的一切,都是爲了納塔部族,更確切的說也許是爲了納塔薩雷。
苦澀的笑容出現在拉穆森臉上,他平生的第一次心動,卻註定沒有結果。他甚至都沒有機會向那個人表白,因爲他們的語言不通。
拉穆森就這樣睜着眼睛,反覆的想着今天和秦菲簡單的兩次見面。漸漸睏意上湧,竟然真的睡了過去。
第二天清晨,拉穆森被一陣食物的香氣誘惑醒來。桌子上放着熱騰騰的早餐,房間內卻沒有那人的身影。拉穆森趕緊翻身起來,急急的拉開房門,一個人正沿着門前的小路離開,不過從背影上看,絕對不是秦菲。
他失望的關上門,慢慢走回桌前,盯着桌上熱騰騰的食物發呆。最終嘆了口起,開始喫他的早餐,可是卻找不到昨天的味道,彷彿杯子裏飄着香氣的牛奶,也跟昨天的味道大不一樣。
拉穆森心裏清楚,這裏生活的再安穩,說白了也是納塔的戰俘營。秦菲會在他剛剛被抓來的時候出現,已經給足他這個王儲面子。現在該說的事情都說完了,剩下的就是協議的簽訂,他那種身份的人,怎麼可能會待在這裏。
沉悶的喫過了早餐,瑟頓將軍再次來訪。他也怕從未有過敗績的王儲心中過於憂慮,所以喫了早餐,就打算帶着拉穆森在這裏到處走走。既然現在已經跟納塔達成了某些協議,短時間又不可能立刻出發,返回東邁斯菲斯。倒不如讓他們的王儲多瞭解一些蠻荒大陸的事情,最起碼不會一個人悶在房間裏胡思亂想。
拉穆森跟着瑟頓將軍出了屋子,沿着屋外被踩出來的小路邊走邊說着話,不時有經過的維西士兵,跟他們行禮打招呼。
一路上瑟頓將軍發現拉穆森心事重重,以爲他是在擔心盧堡達又在耍什麼陰謀詭計,便不時的安慰他幾句。後來才發現,他們王儲根本就不是在擔心這個,似乎另外有什麼事讓他苦惱。
頓瑟將軍跟拉穆森相處的時間不短,從拉穆森十二歲開始,他幾乎一直都陪在拉穆森身邊。在某種程度上,他甚至比他們的突肅王,更像拉穆森的父親。
頓瑟將軍拍了拍拉穆森的肩膀,“我的殿下,能告訴我有什麼事情在困擾你嗎?”
拉穆森一呆,猶豫了一下,隨即開口“我……很喜歡秦菲……雖然我這樣說很奇怪,但是他的笑容讓我……”找不到形容詞,拉穆森無奈的聳聳肩。
瑟頓將軍愣了一下,這個說辭他並不意外,因爲昨天拉穆森就表達了他對秦菲的異常好感。
瑟頓溫和的隊拉穆森笑了笑“殿下的意思我能明白,畢竟我也年輕過,也有過一見傾心的人。”說着瑟頓將軍又輕輕的嘆息了一聲“有些時候把他們勉強留在在身邊,並不是最好的選擇,也許會因爲這樣造成彼此的傷害,倒不如遠遠的看着她們幸福。有時候,愛是可以無慾的。”
拉穆森一愣,隨即想到了一個關於頓瑟將軍的傳聞。那個故事聽起來很悽美,小時候因爲好奇,他曾問過頓瑟將軍,卻沒得到回應。此時頓瑟將軍這樣一說,反倒讓拉穆森覺得那並不是傳聞,很可能是真實的。
頓瑟將軍顯然不想提及他的事情,溫和的拍了拍拉穆森的肩膀“相信我,拉穆森殿下,秦菲閣下對您來說,更適合遠遠的戀慕。這樣他的美,才能永久的留存在您的記憶裏。”
之後的兩個月,拉穆森帶來的士兵得到休整。拉穆森和薩雷分別在互不侵犯的協議上籤了名字,除了秦菲原定的三條內容,還附加了不少小的互利項目。
最終在納塔部族的幫助下,維西兵士登上了新製作的堅固戰船。在一個陽光明媚的日子,從蠻荒大陸出發,重返東邁斯菲斯大陸。
拉穆森仰頭看着跟薩雷並排站在異獸背上的秦菲,那兩人在天穹的藍色背景下,恍惚的彷如神祗。他輕笑着衝秦菲揮手,秦菲也笑着衝他擺手。
也許頓瑟將軍說的對,這樣一個神般人物,除了薩雷還有誰配得上?遠遠看着他衝自己展開幸福友善的微笑,就足夠了。他愛着這個人的笑容,無慾無求,只希望那笑容可以永遠烙印在記憶深處。
拉穆森沒有想到,在納塔生活的兩個月,竟然是他戎馬半生中,過的最最平靜,也是讓他最爲留戀的兩個月。
此時的拉穆森並不知道,東邁斯菲斯正走向戰亂的邊緣。他離開維西遠征蠻荒大陸,正是一切的導火索。一場由他的胞弟——西堤費迪蓋文德盧堡達籌劃的篡位逼宮,正在維西的王宮裏緊鑼密鼓的進行着。那些被維西吞併的小國,也開始蠢蠢欲動。
在有心人的多重陰謀下,突肅王被囚禁,鐵血將軍範龍科維基被毒殺,而盧堡達自己也死在了某個小國後裔的劍下。東邁斯菲斯大陸正遭受有史以來的最大戰亂,而唯一能平定這場戰亂的人,還在海上飄蕩與水獸搏殺。
當拉穆森帶領着他的人登上東邁斯菲斯的時候,等待他的是個四分五裂的維西帝國,而他爲了將分崩離析的維西再次統一,用了整整二十年的時間。與納塔部族簽訂的協議,起了不小的作用。納塔無常的提供給了拉穆森整整兩商船的鐵筋。這份恩情直到拉穆森再次統一東邁斯菲斯,與秦域通商才得意償還。
…………
秦歷三十一年,維西國王西堤費迪蓋文德拉穆森大壽。舉國歡慶,維西的王宮裏更是熱鬧非凡,不但有本國王宮貴胄送來的賀禮,更有周邊國家的賀禮。此時一位自稱是來自秦國的使臣,將一份禮盒親手進獻給拉穆森王。稱這是他所帶來的禮物中,最爲貴重的禮物,是他們的祭司大人——秦菲囑託他,一定要親手呈給拉穆森王的。
在衆人震驚的目光中,他們的拉穆森王竟然親自走下了王座。
“這是他、是他叫你給我的?”拉穆森的聲音裏滿是難掩的激動。
使臣恭敬的將盒子打開,盒內僅僅放着幾頁紙張。拉穆森急切的將紙張取出,快速的閱讀起來。
那是一封秦菲寫給他的信,信竟然是秦菲特意用維西文寫的。雖然信的正文非常簡短,卻讓拉穆森激動的落淚。這是那人第一次寫信給他,雖然只有隻言片語,卻夠他一生回味。信的後幾頁紙,都是秦菲寫給他保養身體的藥方。藥材多是東邁斯菲斯有的,沒有的秦菲也會派使臣送來。
在維西的記載中,拉穆森雖然在六十五歲的時候,就將皇位傳給了他的兒子——岱倫德王。可這位一生都充滿傳奇色彩的老人,卻健健康康的過到了128歲,才笑着離開塵世。自那之後的幾任維西王,皆是壽路綿長。傳聞這都跟拉穆森王留下的幾份藥方有關,藥方的來歷已經不可考證。可有心之人,卻在拉穆森王留下來的一副人物畫像中看出了端倪。
據說畫像中衣着飄逸,笑容儒雅的男子,便是贈與拉穆森王藥方的密友,至於這人是誰,拉穆森王卻從未向外人透露過。不過在畫像的下方,還隱約能見一個‘菲’字。能以如此親切的稱呼,必定是關係密切的人。史學家們經過分析,推測出這個人很可能就是秦域的大祭司——秦菲。而秦菲的醫術,至今無人可以超越。這也就解釋了,爲什麼維西王族可以福壽綿長了。
於是,當年拉穆森王征戰秦域,又帶着應被團滅的兵士返回維西,創造了奇蹟的歷史,被以各種版本纏綿悱惻的悽美愛情覆蓋。其中的真相——終究成謎。
作者有話要說:(*^__^*)無域之愛順利完結~~~~~有時候一些感情很單純,卻很執着。長相廝守是一種愛情,天涯相(望)忘也是一種愛情。也許有人覺得悽苦,但也許他們有着這樣那樣的原因,享受着這味苦卻甜的情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