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皮思平懷裏揣着一張三十萬元的銀行卡回到了西華州。這筆錢是他從蒙苑手裏借到的。當皮思平把與張凝芳離異的結果告訴蒙苑時,她眼睛忽閃了一下,隨即又變得有些陰鬱。因爲蒙苑想到,皮思平現在已經一無所有。
馬盧清擔任西華州市委專職副書記以後,卸任的紀委書記一職,由副市長徐康建臨時兼任。皮思平直接找到徐康建的辦公室,讓他把紀委副書記範朝松喊過來,當着兩個人的面,把三十萬元的銀行卡交了出來,並把前因後果詳細做了說明,只是沒有提及自己因此已經和妻子離婚的事情。徐康建認爲問題嚴重,建議把馬盧清請來一起研究處理意見。皮思平想到胡勝利對國家幹部行使賄賂,如果追究法律責任,可能要涉及到自己直接出庭作證,覺得有必要讓主持市委日常工作的馬盧清知情,便表示同意。馬盧清到來後,得知皮思平把胡勝利對他行賄的事實捧到紀委,心裏大喫一驚。他擔任紀委書記以來,曾經有一些自詡清廉的幹部,把所收受的賄賂物品像模像樣地上繳到紀委,但不過都是些上千元的現金、名煙名酒、購物卡之類,還從沒有遇到過哪次價值超過萬元,如今皮思平居然把三十萬元的巨資上繳紀委,依照法律規定必須對行賄人立案處理。
範朝松說,胡勝利是省委趙副書記的親戚,事情不宜鬧大,建議把胡勝利叫來問明情況後嚴加批評,然後這筆錢直接退還給他本人。徐康建說,他同意範朝松的意見,因爲一旦追究法律責任,胡勝利至少被判刑一年二載,而且三十萬元會沒收國庫。馬盧清也說,他認爲徐康建、範朝松兩位紀委領導的處理意見十分在理,事關省委領導的聲譽,而且宣揚出去只會增加對西華州的負面影響,所以還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比較穩妥。皮思平沉吟了半天,意外四個人中間,有三個人與他截然不同的看法,想到自己在廉政文化廣場建設這件事情的處理上,已經令趙副書記大爲不滿,如今再因爲這個項目把他的親戚繩之以法,甚至說不定還會牽涉出趙副書記,也只好默認他們三人出奇一致地意見,但他堅持了一條,就是西華州今後的政府工程,不允許胡勝利這樣的人再有任何介入。
在西華州除了皮思平本人,還有一個女人已經知道他突然離異的消息,這個女人就是張偉欣。當皮思平還在列車上時,蒙苑就打電話給張偉欣,告訴她皮思平這次回京雖然僅有兩天時間,卻意外地與妻子辦理了離婚手續,因此拜託張偉欣這段時間,多多關注皮思平的心情。快下班時,張偉欣打電話給皮思平,隻字沒提他離婚的事情,只說是已經在七度大酒店預備好晚餐,爲皮思平接風洗塵。皮思平把三十萬元賄款順利交給紀委,心裏一塊石頭落地,爽快地答應了張偉欣的邀請。
晚餐的飯桌上只有五個人,除去皮思平和張偉欣,她的侄女丫丫,還有小薇和一位被張偉欣尊敬地喊爲江叔的男人。小薇結束在上海錦江飯店的培訓,這兩天剛剛回到西華州,她見到皮思平很是開心,一個勁向“皮大哥”炫耀自己在大上海遛逛過的外灘、東方明珠,以及南京路上見到的許多外國男女。皮思平看到小薇眼睛羞澀天真,套着得體的職業女裝,不僅沒有了假睫毛,而且嘴脣上的口紅也只是淡淡的,感受到了小薇已是一副青春純正無邪的樣子,心裏很是爲這位曾經不幸的姑娘,終於走上自食其力的一條正路感到高興。江叔五十來歲,不大講話,臉上、脖子裏各有兩條明顯的刀疤。張偉欣說,那是江叔年輕時和哥哥張偉軍,一起在社會上拼打留下的痕跡。她還掀開江叔後背上的衣服,讓皮思平看了江叔後背上另外幾道很深的疤痕,感動地說,有一年好幾個人追殺哥哥和她,江叔爲了護救她而奮身擋刀,直到失血昏死過去。皮思平聽人議論過張偉軍在西華州曾經威霸一方,但從沒有想過張偉欣會和哥哥一起混跡於黑社會,便忍不住問她,難道也有類似於哥哥張偉軍的社會闖蕩經歷?
張偉欣從沒有向皮思平談起過自己的家庭情況,今天因爲喝了不少的酒,加上又從蒙苑那裏聽說皮思平離了婚,心生波瀾,才一下子忘情多言了自己的過去,現在看皮思平問她,趕忙把話收住,說只是偶然想起童年裏的一些事故。皮思平見張偉欣不願往事重提,就問張偉欣,一個多月過去了,關於蘭湖影視基地建設項目方案到了哪一步?張偉欣說,她投資監製的六十集電視連續劇《亂世雙驕》已經在廣電部送審,據說評價甚高,如果審查通過允許發行,首期發行和隨片廣告費就會賺手好幾億,近期七度置業還有兩個房產項目即將銷售開盤,也會有二個億的資金進賬,如果蒙苑所說的政府文化產業建設扶植資金再能落實,一期項目的資金儲量顯然不成問題。目前,整個蘭湖影視基地建設項目規劃設計方案已經全部做好,只是還沒有來得及按皮思平的要求,主動向政府提交上去。皮思平問,還有什麼問題需要考慮?張維欣說,哥哥張偉軍雖然上個月,剛被法院以行賄罪判決有期徒刑三年,但他現在依然還是七度集團公司的法定代表人,項目投資計劃最終還必須獲得哥哥的最後認可。皮思平想了一下,願意明天上午親自陪同張偉欣一起去見她的哥哥。
喫完飯,張偉欣安排司機把皮思平送回泉河幹休所。皮思平看到自己的住處門口,似乎站着一個人,立時慢下腳步。那人對着左右巡視了一遍,見周圍看不到人影,便急忙迎上前來,低聲問候說:“皮市長您回來了!我是華州公安分局的王正,在這裏已經恭候有一會了!”皮思平注意到王正沒着警服,而是一身便裝,知道他不是因爲公務而來,問:“王警官有什麼事?”王正嘿嘿笑着,語音很是謙卑地說:“皮市長喊我王正就好了。門口不是說話的地方,是否容在下進屋方便說話!”
皮思平來到西華州上任市長,第一個直接打交道的公務人員,就是這位華州公安分局的警官王正。他也正是因爲這位剛愎自用、濫用職權的治安中隊長,纔有生第一次被不問青紅皁白,莫名其妙地作爲一名嫖客嫌犯被送進了拘留所,這對皮思平來說是永遠不能抹去的奇恥大辱。但是,他從來就沒有意願打算忌恨或者追究王正對自己的冒犯。因爲在皮思平看來,存心修理一個像王正這麼大小的綠豆似警官,雖然輕而易舉,甚至說得上不費任何吹灰之力,但終究還是因爲個人恩怨去打擊報復。他不願意因爲王正這麼個無賴,在自己清明孤傲的聲譽裏,圈加上一個真正意義上的污點。另外,皮思平曾經去紀委書記馬盧清家裏做客喫飯,馬盧清能把警官王正喊去作陪,顯見他們私人關係非同一般,或許馬盧清請飯的用意之一,也正有讓皮思平當面原諒王正過失的想法。
進到屋裏,王正不客氣地在沙發上坐下。皮思平問他到底有什麼事?王正吞吞吐吐地說,華州區公安分局缺職一名副局長,他現在是副科級幹部,市局早在一年前,就組織了對他的提拔考察,但至今沒有結果,所以想請皮市長親自過問一下。皮思平說,他還過問不到科級幹部的崗位升遷問題,建議他直接向上一級領導問個明白。王正說,他已經多次向主持工作的熊敬釗副局長反映自己的問題,但熊副局長回答,他自己至今還是副局長主持工作,上面從沒有說過,要把他哪天也能扶正,所以王正的提拔想都不要去想。皮思平順口問王正,熊敬釗幹了幾年的副局長,下面對他的反映如何?王正說,熊敬釗是前任市長李漢青那條線的人,是靠張偉軍活動關係才被提拔爲市公安局副局長,底下沒有人真心服氣他。送王正走後,皮思平發現王正剛纔坐過的沙發跟前,茶幾下面多出一個紙袋。他知道這肯定是王正留下的,拿過來打開看時,見是一塊金光燦爛的瑞士名錶。皮思平把手錶裝回紙袋,厭惡地在嘴裏罵出了聲:“又是一個混蛋小人!”
但是,王正卻從來不把自己看成小人。他一直自以爲是地在想,那天意外把皮思平從火車站的小旅館裏帶到分局審問,直到再送進拘留所關押,當時根本沒有懷疑,他對這個瘸子的嫖客身份判斷有錯。因爲在王正看來,皮思平當時的那身穿戴,儼然就是一個只能住進小旅館、又只能花費一百元低價嫖資的路客。當他過幾天從電視裏裏看到,皮思平竟然是新任的西華州市長,這才意識到自己無意之間抓錯了人,犯下無可挽回的罪過,一連好多天心驚膽戰,只等大禍上頭。然而王正想不到的是,事情過去了很久,他還能安然無恙,並且又聽說那個叫小紅的妓女,被皮思平送進七度大酒店上班,立刻轉憂爲喜,心想皮思平必然和妓女小紅有過苟且交huan,只是因爲有把柄落在他王正手裏,所以纔不敢對他輕舉妄動。現在既然有事情找到皮思平要他去辦,自己無需向他暗示手中把柄,皮思平理當心知肚明,何況還額外奉送給他一塊價值不菲的世界名錶。
然而,王正的如意算盤註定落空。皮思平第二天剛到辦公室,就打電話把熊敬釗喊了過來。熊敬釗說,想不到王正這個壞蛋竟把主意打到皮市長身上,之前市公安局黨委會已經統一思想,認爲當時決定考察提拔王正,是因爲原任公安局長、黨組書記劉欽壽一手操作,並且考察的結果,是羣衆對王正意見很大,所以劉欽壽畏罪自殺後,對王正的提拔任命就此放到一邊。皮思平對熊敬釗說,對王正這樣跑官要官的人必須嚴肅處理,手錶退還本人,建議給予行政記過和黨內警告處分。熊敬釗說,馬上回去召開會議研究。皮思平想起昨天晚飯時,曾經向張偉欣說過要與她一起到監獄去見張偉軍,便問:“熊副局長是否熟悉張偉欣的哥哥張偉軍?”熊敬釗愣了一下,不安地回答說:“曾經和他有過交往。”皮思平說:“對王正的處理會議結束後,你立刻聯繫安排,問張偉軍被關在哪個監獄,我打算與張偉欣一起去見她哥哥!”熊敬釗問:“我可以陪同皮市長一同前往麼?”皮思平點點頭,說:“如果有你同去,當然會更爲方便!”他不解地發現,熊敬釗出門時似乎顯得很是興奮。
張偉軍被判服刑是兩項罪名,一是十幾年前曾經致數人重傷,二是巨資行賄政府官員欲徒爲他人升遷鋪平道路。第一項罪名,張偉軍說理當認罪,因爲這是他行兇多年後的報應;第二項罪名,張偉軍坦承向原任市委書記文惠鍾、市長李漢青、公安局長劉欽壽行賄,但堅辭拒絕承認是爲他人買官進爵,更不願意交代他是爲何人升官鋪路。雖經妹妹張偉欣上下打點,張偉軍最終沒有免去牢獄之災。不過,張偉軍心胸坦然,有一次在張偉欣帶着嫂子、丫丫前來監獄看望他時,哈哈大笑說,此生刀下爲生,砍人無數,自知罪孽深重,今日服刑權當黷罪,只是妹妹連受拖累,至今未尋得如意郎君,讓哥哥心傷遠大於此番蹲監受苦。張偉欣看到,哥哥說這話時,眼淚滿臉皆是。
監獄管理當局知曉,西華州市長皮思平要親自到監獄面見罪犯,絲毫不敢怠慢,獄警受命直接把張偉軍帶到一間犯人會見室,並撤去武警士兵守衛,讓他們當面直接會談。張偉欣爲哥哥帶來夏季衣服、洗漱用品,還有其他很多喫穿所用。熊敬釗卻爲張偉軍帶來十幾個剛出滷鍋的豬蹄,讓張偉軍垂涎欲滴,出手就啃光了好幾個。當張偉欣向哥哥介紹皮思平是以現任市長的身份來看他時,張偉軍不僅沒有表現出一點受寵若驚的樣子,反倒瞅着皮思平西裝裏面的羊毛坎肩、以及脖子上的領帶看來看去,面露狐疑之色。皮思平被張偉軍看得極不自在,轉臉向張偉欣投以目光求詢。張偉欣低下頭,一聲不吭。皮思平這才醒悟,他在和張凝芳離婚時,任何東西都不曾帶出房門,現在所穿戴的坎肩和領帶,正是他剛來西華州不久,張偉欣親手送上門的,今天不知爲什麼就突然找出來套在身上,讓衣服原來的主人看個正着。
張偉軍看妹妹羞紅了臉,便開心地笑了起來,對皮思平說:“偉欣從來沒有對男人表示過關心,她每次來都向我提起你,現在居然把我這做哥哥的衣服挑好的找給你穿,可見對你非同尋常!”
皮思平發窘,賠笑說:“說來話長,還望張老闆不要見怪!”
張偉軍說:“見怪倒是說不上。不過,老弟你雖然貴爲西華州市長官位,但畢竟身有缺陷,偉欣在個人問題上一向眼光挑剔,不知道就怎麼偏偏看上你!唉,妹妹若是真心喜歡你,我這做兄長的又怎能攔阻得了。但有一點很不放心,就是以我張家的財力還有偉欣出衆的才貌,若是做了別人家的二奶,那是萬萬不行。所以請老弟如實告訴我,如今是否妻室兒女在身?”
皮思平滿臉盡是尷尬之色,只好不明不白地解釋說:“全然不是張老闆所想到的那樣,請你千萬不要多疑!”他本想說是“不要誤會”,但顧慮張偉欣就在身邊,所以話到嘴邊又臨時改變成“不要多疑”幾個字。
張偉欣順着皮思平的話,也十分巧妙地向張偉軍說:“就是呀,看哥哥胡亂想到哪裏去啦!”
皮思平轉移話題說:“我今天來見張老闆,是因爲有一件事情想和你當面溝通。關於蘭湖影視基地項目投資計劃,想必偉欣已經和你有過商量,不知道張老闆是怎麼想的?”
張偉軍說:“我看了規劃方案,覺得是一個非常好的長期經營項目,沒有多大意見。但是一旦組織實施,我對西華市政府有一個條件,就是涉及政府前期基礎建設工程招標,你這做市長的,必須親自參與部署,尤其現在建委那幫人,最好一個不要參與進來。說實在的,我對邱富強那幫人,很是信不過!”
皮思平說:“這個很難做到,因爲建委的職能就是直接負責市政工程投資。”
張偉欣說:“其實不難,市政府可以成立一個項目開發管理委員會,完全撇開邱富強一夥人,由皮市長親自擔任管委會的主任。”
皮思平說:“成立項目管委會是個不錯的提議,但是由我直接擔任主任職務說不過去。我原本是打算成立一個蘭湖開發建設協調領導小組,親自擔任組長,對於項目中的重大問題出面解決!”
張偉軍說:“我推薦市政府祕書長郝斌擔任管委會主任,他這個人在前任領導面前表現得很中性,人品正直,也很能辦事。再就是那個叫馬盧清的人,提醒老弟對他多加提防,千萬不能讓他插手蘭湖項目開發!”
皮思平對張偉軍最後的兩條提議表示同意,因爲他很清楚,張偉軍的案子是由馬盧清這位原任紀委書記親手督辦,他對馬盧清懷有心結能夠讓人理解。張偉軍對皮思平能夠認真聽從他的一籃子想法很是滿意,談到興奮之處,他果斷地說,會把七度集團公司董事會主席的職務交給張偉欣,也好讓妹妹放開手腳大幹一番事業。幾個人越說越高興,張偉軍甚至提到了西華州的城市建設,尤其反感對城市中心道路大動干戈搞什麼文明創建,他建議皮思平近兩年能夠傾注精力,關注半死不活的經濟開發區建設,說自己有一個朋友叫李聯三,是安徽囯幀集團公司的總裁,前幾年打算在開發區投資建設一個生物發電廠,順帶還要上馬一個廢舊輪胎循環利用的綠色能源項目,總投資接近十個億,但開發區辦事效率太低,加上道路問題的影響,所以兩個項目都沒能在西華州落地。張偉軍還說,從西華州的總體佈局上看,向東是鐵路,向北是沙河,向南三十公裏就是淮河,唯一出路是向西發展。
皮思平心裏感嘆,不曾想到張偉軍這位黑道起手的企業家,竟對西華州未來發展如此心中有數。他正想問張偉軍有何具體建議,獄警過來說,罪犯中午開飯時間已到,再就是他們已經談了兩個多小時,早就超出監獄規定的探視時間,所以懇請皮市長允許馬上帶走張偉軍。獄警還說,監獄長不在,政委已經在獄警食堂安排好豐盛的夥食,請皮市長、熊副局長以及張偉欣前往就餐。皮思平問,如果他要求在這裏與犯人張偉軍一起用餐,是否可以通融?獄警看出這位皮市長是想充分利用時間與犯人多談一會,便說如果皮市長堅持要在監獄裏的會見室喫飯,他可以馬上向政委報告,但在這裏怕是隻能和犯人食用同樣的牢餐。皮思平說沒關係,就喫牢餐好了。時間不長,兩個獄警帶了四份牢餐上來,監獄政委格外開恩,還命人送來幾個炒菜。張偉軍嘴饞地說,要是能有一瓶酒就好了。熊敬釗笑笑,二話沒說就從隨身挎包裏,拎出好幾個灌滿了的塑料礦泉水瓶子。張偉軍頓時滿臉歡笑。皮思平知道,那裏面肯定換裝成了白酒。(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