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他還沒有失去一切,他還有機會。
知易的喉結不易察覺地滾動了一下,臉上迅速堆起一個混雜着驚訝與困惑的表情。
“夜蘭小姐?還有旅行者和派蒙?你們怎麼會在這裏?”
夜蘭沒有理會他的僞裝,目光掃視了一下四周的巖壁,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天氣。
“不必再裝了,知易,來這裏的路上,我順便檢查了一下地形。”
“你在這裏預留了三條逃生通道,設計得很巧妙,分別通向不同的廢棄礦道和地下暗河出口,以備不時之需。”
夜蘭的話語微微停頓,目光重新聚焦在知易臉上,帶着一絲近乎憐憫的洞悉。
“很遺憾,爲了讓你少些無謂的掙扎,我已經安排人手把它們都守好了。”
“這場鬧劇,該落幕了。”
她說着,晃了晃手裏那臺精巧的留影機,金屬外殼在昏暗光線下泛着冷光。
“剛纔你和尤蘇波夫先生那場推心置腹的合作洽談,每一個細節,我們都用這個忠實地記錄了下來,需要重溫一下嗎?”
夜蘭的脣角勾起一個沒有任何溫度的弧度,而知易臉上的困惑更深了,甚至帶着一絲無辜的委屈:
“鬧劇?夜蘭小姐,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
“我只是碰巧發現了這位愚人衆外交官在此進行可疑活動,爲了套取情報,不得不與他虛與委蛇。”
“一番周旋後,終於找到機會將他制服,您若是不信,大可以跟我一起深入調查此事,看看他到底在圖謀什麼。”
知易指了指地上尤蘇波夫的屍體,語氣誠懇,彷彿剛纔自己說的話都是在僞裝。
“呵。”
夜蘭鼻腔裏發出一聲極輕的冷哼,眼神中的溫度徹底降至冰點,她向前了一步,無形的壓力隨之擴散。
“事到如今,還要繼續這場拙劣的表演嗎?”
“沒關係,只要請白朮先生或者總務司的醫師化驗一下尤蘇波夫身體裏殘留的毒素成分,再對比一下天叔體內發現的毒劑,如果兩者完全吻合,就足夠定罪了。
“或者說,還需要更多的證據嗎,知易?”
夜蘭直視着知易驟然收縮的瞳孔,而對方臉上的表情終於凝固了。
那副精心維持的混雜着困惑與誠懇的面具,如同被重錘擊中的琉璃,無聲地碎裂剝落。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喉嚨裏卻只發出一個意義不明的音節。
洞窟裏死一般的寂靜,只剩下水滴從巖縫滑落的單調聲響。
那聲音此刻聽在耳中,如同命運的倒計時。
但很快洞窟內的寂靜便被一陣密集而整齊的腳步聲打破。
搖曳的火把光芒刺破陰影,映照出幾張熟悉的面孔。
正是夜蘭的得力下屬文淵和商華。
而在他們身後,是兩隊全副武裝,神情肅穆的千巖軍士兵,如同堅實的壁壘,瞬間封鎖了石廳的所有出口,冰冷的甲冑在火光下泛着寒光,徹底澆熄了知易任何試圖突圍的妄想。
文淵和商華快步走到夜蘭身邊,低聲彙報:
“夜蘭大人,已經確認通道安全,外圍已完全控制。”
千巖軍士兵的出現如同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讓知易眼中那最後一絲試圖逃脫的光芒徹底熄滅。
他非常清楚,面對能擊敗魔神的旅行者以及擁有神之眼的夜蘭,任何武力反抗都無異於以卵擊石,更何況如今還有這如林的千巖軍槍戟。
不過就在夜蘭微微頷首準備下達最終指令時,她的目光卻無意間掃過文淵和商華風塵僕僕的面容,不動聲色地側身,將聲音壓得極低,僅讓文淵和商華聽見:
“在搜索通道時有沒有有發現其他人?”
文淵和商華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疑惑。
商華微微搖頭,同樣低聲回應:
“我們順着您的印記一路搜索至此,所有岔路和暗室都已仔細探查過,沒有發現任何其他人的蹤跡,整個地下洞窟除了我們和目標,再無他人。”
夜蘭的眉頭瞬間擰緊,如同打了一個解不開的結。
之前他們在遇到岔路口時,法瑪斯便選擇獨自探查右路,而如今千巖軍搜索了整個地下洞窟,竟然沒有發現他,就好像憑空蒸發了一般。
但現在不是深究這個的時候。
夜蘭強行壓下心頭的疑慮,目光重新鎖定了臉色灰敗的知易。
“沒什麼想說的,就到此爲止吧。”
“帶走!”
命令下達,來到此處的千巖軍隨即邁步向前。
但沒等千巖軍近身,知易臉上那瞬間的挫敗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詭異的平靜。
他沒有絲毫慌亂,甚至沒有後退半步,只是肩膀微微鬆弛下來,彷彿卸下了某個沉重的包袱,隨即看着夜蘭,嘴角甚至牽起一絲帶着疲憊卻又十分清醒的苦笑,輕輕搖頭:
“一着不慎,滿盤皆輸,棋差一招,我認了。”
知易的聲音低沉平穩,沒有絲毫顫抖,反而帶着一種覆盤時的冷靜。
“看來是尤蘇波夫這條線把你們引來的?”
他目光掃過地上那具冰冷的屍體,眼神裏沒有憤怒,只有一絲對自身疏忽的無奈審視。
“我算準了退路和痕跡,卻忽略了這個自以爲是的誘餌本身,纔是最大的不穩定因素。”
下一秒,知易那疲憊的眼神驟然變得更加專注,如同精明的商人看到了最後談判的機會,直直鎖定了夜蘭。
“夜蘭小姐,還有這位旅行者,請給我片刻的時間,我們可以談一談。”
知易聲音恢復了往日的清晰與力度,甚至帶上了一絲誠懇的意味。
他挺直腰背,那份刻意訓練過的,屬於候選天樞星的從容氣度重新回到了他身上。
“在與刻晴小姐還有這位旅行者見面的時候,我就曾向兩位承諾過,我絕不會愧對天樞星之位。”
“這個承諾此刻依然有效,並且我可以用更實際的方式向你證明。”
聽到知易信心滿滿的話語,夜蘭雙手抱臂,翡翠色的眼眸深不見底,平靜地回視着他。
“所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