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京城到閩南之地靠步行大約要兩年, 對於身無分文、舉目無親的我來說就更是遙不可及。
在京郊的一條僻靜小路上, 京城知名的雜耍團在路邊拾到一個瘸腿姑娘。這個姑娘就是我,符珍珠。
雜耍團的管事看起來年紀有點大了,髮際線過高, 整個腦門亮堂堂的。他問我:“姑娘你年紀輕輕的,爲什麼要跪着要飯啊?”我默然的看着他, 我不是要飯,只是太餓, 太累, 直不起身體。
他又問我:“你叫什麼名字啊?跟我們一塊往南邊走吧,正好,我們缺個燒火丫頭。”我點點頭說:“我叫小石頭, 我喫飽了飯就有力氣, 我跟你們一塊兒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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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石頭,把我這身衣服洗了, 今天表演完弄了一身汗。”雜耍團的頭牌芳菲姑娘把衣服扔給我, 她剛剛表演過舞劍,整個人往牀上一躺,直喊累死了,累死了。我收拾好衣服退出房間,趁着天色還沒全黑, 在院子裏打了盆水,就和客棧檐下的燈光爲她搓洗衣服。我洗得格外小心,因爲我想跟芳菲學習她的一樣絕活“學舌。”
芳菲年紀不大, 本事卻不小,她很早就出來討生活,以前跟一老人學了個本事兒,能學別人說話,任何人,只要她聽過的聲音,就能學得一模一樣。她第一次見我,就笑嘻嘻的學我說話,“我叫小石頭,我喫飽了飯就有力氣,我跟你們一塊兒走。”
芳菲常常說我不苟笑顏,老氣橫秋,卻要愛支使我,愛與我近乎。畢竟這個雜耍團裏的姑娘只有我們年齡相仿,她一定需要一個跟她一塊兒嬉笑一塊兒分享的好姐妹。
“好姐妹。”不知道爲什麼,雖然天氣不冷,一想到這個詞,我就一陣陣發冷,手上用力,差點將芳菲的衣服搓出兩個洞來。
洗晾好衣物,我又湊到芳菲跟前,有意無意的提起:“你學舌的本事真厲害。”芳菲來眼睛斜我:“小石頭,你怎麼說來說去就這麼兩句話呀,煩不煩啊?”“要是我也會就好了。”我低語。“哦?”芳菲挑眉:“你學這個幹什麼用?跟我搶飯碗。我指着老了不能舞刀弄槍了靠這個掙錢養活自己呢。”我不語。
我學這個幹什麼呢?我也不知道,只知道這個很厲害,能學到就是一技旁身,在任何能用得着得時候使用,我還想學很多很多我覺得厲害的對象,不會再那樣,在最最絕望的時刻無所依傍,只能眼睜睜的看着最在乎的人死在我面前。
“哎,小石頭。你真悶。”芳菲翻身睡覺,再不理我。我卻也不想理她,近來越發不願意開口說話,卻越發享受這種安寧,原來人越緘默,越能清醒的認識這個世界。
我跟着雜耍團走了四個月,他們終是到了目的地,離我的目的地閩南卻只去了一小半,馬上要分道揚鑣,管事極力留我,他覺得我言語不多,做事勤快,薪資微薄,是很難得的打雜。看着他臉上極力的挽留,我有絲恍惚,這樣冷漠討厭的我,反而是被需要的。
分別在即。我爲芳菲洗了四個月的衣服,她終於將隨身的一本書送給我:“小石頭,能不能學會就靠你自己了,以後可別跟我搶飯碗啊。”
芳菲給我書有些殘缺,我小心的收藏,到了夜裏小心的閱讀,學習真是一件充實的事情,只有這樣,我纔不會讓回憶一幕一幕的佔據我的腦海,讓我身心俱疲、夜不能寐。
獨自趕路實在辛苦,雖然偶爾會遇到可憐我這個瘸腿姑孃的旅客拉我一程,但是大多數時候我都是獨自一人在深山密林、羊腸小道上行進,我並不害怕,甚至有些高興,我炫耀着我剛學得新技能,學着各種各樣的人說話,學着各種各樣的腔調,甚至學着順公公的腔調,對我自己說。“我會照顧你。”我說完就會難過,但是不會太久,因爲我有比難過更重要的事情。
我在雜耍團掙到的微薄薪資很快就用完了,只能一路幹着粗活,順便乞討的行進。路過一些廟宇的時候才能借宿,並藉着我佛慈悲的光喫口飽飯。
我在到達閩北地界的時候當今皇上智元帝登基已經足足一年了,拖了這麼久,終於在年底立了後。立安國公之女,原太子妃王華女爲後,也在同一天,立毫無背景的巧貴人爲巧貴妃。
我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正在閩北的青峯寺裏討口齋飯,青峯寺是閩北有名的大寺,如今新帝立後,就有不少富貴人家前來進香,悄悄着求菩薩保佑自家女兒也有進宮侍奉,母儀天下的那一天。即使不能母儀天下,做個享盡帝王恩寵的貴妃也不錯。
實際上,我剛入閩北的時候就有些熬不住了,閩北雖然挨着閩南,但是這兩個地方都屬於偏僻之地,幅員遼闊,我地形不熟,常常在山地奔走,染了些瘴氣,坡腳疼痛時刻發作,閩南、閩北又瘴氣橫行,我禁不住想,也許我真的到了閩南地界,也會一口氣上不來,就那樣去了吧。
青峯寺的主持僧侶很是和藹,爲我提供了齋飯,也未催我離開,接待我的僧侶還勸我放開心胸,說我鬱結太重,損耗元神。我謝了她,只想去前殿給菩薩上柱香,如果老天真的有眼,只求它再讓我活久一點,讓仇恨帶着我,將奪取我幸福的人挫骨揚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