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賺那一波錢,張學顏當然是不滿意的。
通過查閱西夷使團的資料,他已經瞭解到此時歐羅巴諸國金銀價比大約是1:11。
以他對魏廣德當時說話的瞭解,大明的金價只能達到1:10左右,纔有可能防止被人套利。
雖然,看上去依舊有一成的收益,但是考慮到這個時代沉重的航海成本,進行海上貿易如果只爲賺取那微不足道的一成收益,那簡直虧到姥姥家去了。
所以,之後戶部一直都在市面上收購黃金,不管是作爲朝廷儲備金也好,轉賣給太僕寺常盈庫也罷,反正都不會喫虧。
就算戶部賬面極度緊張的時候,這批黃金都是不會動的。
實在扛不住了,就讓人送到常盈庫去,換回銀幣。
至於自家也大肆收購黃金,張學顏倒是沒做。
說實話,除了那些極有財富的富豪外,普通人家大量儲藏黃金其實很難實現財富增值。
與其把銀錢換成黃金等待後續那一、兩成的升值,還不如把銀錢換成資產,賺取利潤爲好。
哪怕就是把錢放出去,賺取利息,黃金升值的那點財富也不過一年就賺回來了。
也只有國庫這種,不能從事風險投資的,只能存在太倉庫的錢財,才適合在金銀之間轉換。
而此時,守備府裏,戚繼光晃着手裏書信說道:“王大人書信裏書,他得到消息,說九州島上也有大型金礦存在。
問我的態度,是否有必要嘗試向薩摩藩進攻。
據說,那是倭國最偏遠,貧窮的大名。”
“或許就是一座小金礦吧。
聽說這倭國金銀礦密佈,只不過像石見銀礦羣、佐渡金礦的大礦比較少見。
旁邊一直跟隨戚繼光的一個副將開口說道。
“嗯,末將也聽說了。
倭國那些大名手上,多少都有幾座金銀礦,靠着礦場出產維持他們的統治。
九州那個薩摩藩是倭國最窮的藩,想來金礦也不可能大。”
劉綎也是接話道。
“信上說,這處金礦是錦衣衛密探意外發現的。
"
之前他們去九州島打探薩摩藩實力時,聽說那裏有金礦,所以就偷偷去看了,順帶拿回一些礦石。
其中大部分金礦石品味很低,倒是他們在附近沒有開礦的區域,撿回來的一塊很象礦石的石頭,被礦將認爲可能是蘊含高品位金礦的礦石。
你知道這意味着什麼嗎?
倭人薩摩藩確實在那一片開採金礦,但是他們沒有找對真正金礦的位置。
他們現在開採的,可能都是那些品味很低的礦場,自然賺不到多少銀錢。
戚繼光根據書信裏的信息,解釋一句。
"
“那,末將帶人去看看?”
劉綎心裏有點小激動,如果能爲朝廷找到一座大金礦,他的功勞肯定少不了。
不過,戚繼光卻是擺擺手。
“我們此次攻的目的,現在基本已經達到,沒必要節外生枝。
就算那裏真有大金礦,等倭人開採出來,確認了,我們再想法子就是。
九州島孤懸海外,我們要取,不過是隨便找個由頭就行。
而當下,還是儘快和倭人就中國地區地位完成談判爲宜。”
戚繼光說完,目光深邃的看向房外的院子,低聲說道:“金礦就在那裏,也不會跑。
我們現在大動干戈,如果真有還好說,但爲了維持利益,朝廷就不得不繼續向倭國增兵。
但如果沒有找到呢?
或者,只是誤判?
那就意味着,倭人一定會選擇和我們死磕。
既然爲了不確定的金礦,我大明都會出兵,而他們自然知道,倭島周圍應該有多少這樣的礦場。
到那時,就算想罷兵都不能。”
戚繼光已經說出了自己的意見,他並不想現在就出兵去探查薩摩藩的金礦,而是希望儘快結束對戰爭,鞏固佔領區,恢復礦場生產。
“大師說的有道理。
真有意,等他們找到大金礦,開採出來,我們再動手搶。
反正,佐渡金山和石見銀山,就是這麼得來的,哈哈哈………………”
一個副將大笑着說道。
說這話,倒不是某些將領貪生怕死,想盡快結束戰爭,而是謀算。
戚繼光就是個善於謀算的將領,他要計算雙方兵力和利益得失,從而進行下一步佈局。
當下的情況,出兵九州島,怎麼算都是喫虧。
就算在那裏,真能找到不亞於佐渡金礦的金山,也是虧。
因爲朝廷要爲此付出更加巨大的代價,實在是划不來。
要知道,找到金礦不是完成,而僅僅是開始。
規劃開採,建設礦區,都需要大量人手和財力支持。
最重要的,還有時間。
“我現在就給王大人回信,表達我的意見。”
戚繼光開口說道。
他是基於當下局勢做出的判斷,所以會直接向王錫爵表達意見。
很快,戚繼光就書寫好回信,然後讓親兵帶回去,交給王錫爵。
他不知道,因爲他的決定,王錫爵決定隱瞞下來九州金礦的消息,只是在大明兵紀中註明此事。
至於錦衣衛上報京城,和他無關。
東征軍不打算去九州,尋找那什麼金礦。
只是他們不知道,這座被他們放棄的,位於九州的金礦,也被認爲是倭國最大的金礦,後世稱爲菱刈礦山。
佐渡金山曾是支撐江戶幕府的最大金礦山,也是是江戶時期到1989年間倭國開採的最大金銀礦山,共出產過黃金78噸,銀2300噸。
而位於九州南部的菱刈礦山,礦山的黃金儲量相當可觀,約達260噸。
當然,這其實也很正常。
畢竟,金銀礦一般都是埋藏地下。
有經驗的老礦工,能憑藉少量暴露在地表外的礦石發現礦山的存在。
甚至,還能大致判斷出礦區範圍和含金量。
但這終歸只是判斷,誤判情況更多。
很多礦洞挖進去以後,最後什麼都沒有發現,也是有的。
菱刈金礦其實很早就被發現,只是當時的認知偏差,誤判了礦區的位置。
開採活動長期侷限於淺部礦脈,這些礦脈品位較低,經濟價值有限,導致勘查和開採活動在1952年因礦脈情況不理想而停止。
但就這樣,也斷斷續續開採了幾百年時間。
直到1981年,通過現代地質勘探技術成功探測到深部高品位礦體,才讓該地區黃金資源首次被認知。
大明就算此時介入,得到的結果,怕也只會和當下的情況類似。
至多擴大礦區範圍,不大可能找到真正的高品位金礦石。
就在大田城內明軍將官商議今日談判成果時,城外倭寇大營裏,羽柴秀吉和毛利輝元等大名也在討論着類似的話題。
對於贖買“中國地區”,毛利輝元無疑是最爲在意結果的人。
如果不能收回被明軍佔領的區域,他的領地幾乎銳減八成,他也會從倭國一方諸侯淪落爲一個小大名,不再在倭國有什麼影響力。
不過,進入在他們報出高價希望讓明軍撤離時,對方總兵官大人蔑視的眼光讓他已經明白,明人不是那麼容易打發的。
有相同看法的,還有羽柴秀吉。
因此,這會兒的討論,也就集中在他們兩人之間。
“輝元君,明國總兵官大人的態度,你應該注意到了吧。”
羽柴秀吉低沉的嗓音對毛利輝元說道。
毛利輝元微微點頭,表示默認。
“以我看,想讓他們歸還領地,怕是有些難了,除非給出更多的金錢。
但是,他們已經知道石見銀礦山,我相信他們不會輕易放棄到手的利益。
別忘了,明人還佔領了佐渡島。
一切都顯示,他們是有備而來。”
羽柴秀吉繼續說道。
他這話,其實也代表了倭國主要大名的意志。
大部分人都認爲,除了通過武力驅逐外,恐怕很難將明人趕走。
可是,如果使用武力,後果難料。
大田城下,已經讓大名對明軍戰力有了認識。
不知道要死多少人,損失多少財富才能做到。
最關鍵的是,付出了不等於會有結果。
如果最後戰敗了,他們就會失去眼下的一切。
顯然,這不符合他們的根本利益。
其實對於絕大部分大名來說,倭王,或者說他們聽誰的,向誰低頭不重要。
後世所謂的“天皇”,其實是明治維新時期可以拔高天皇地位的結果。
戰國時期的倭國,其實和古代中國戰國時期一樣,對“天子”的敬畏降到最低點。
公元前221年,秦王嬴政掃滅六國,建立秦朝,自封始皇帝。
在舉行盛大的登基典禮後,他突然想起了一個問題。
那個曾經的天下共主周天子在哪裏?
他該如何處置這個象徵性的君主?
大臣們面面相覷,無人能答。
最終,一位老臣出列奏報:“啓稟陛下,周天子...早已不復存在了。”
秦始皇愣住了,他原本準備了一套完整的受降儀式。
想要在天下人面前展示連周天子都向他臣服的場面。
可現在,他連羞辱的對象都找不到了。
要理解周天子的消失,我們需要回溯到公元前256年。
那一年,最後一位得到公認的周天子周赧王在屈辱中去世。
周赧王可能是中國歷史上最憋屈的君主之一,他名爲天子,實際統治範圍僅剩下王城洛陽及周邊狹小地區。
《史記·周本紀》記載了一個耐人尋味的細節,周赧王當時被稱爲“債臺高築”的君主。
他因爲欠下鉅額債務,無力償還,只好躲在一座高臺上避債。
這座臺後來被稱爲“逃債臺”,也成爲成語“債臺高築”的出處。
周赧王爲何會欠下如此鉅債?
原來,他曾試圖組織聯軍攻打秦國,爲此向國內的富商大賈借債以籌措軍費。
不料聯軍最終失敗,周赧王血本無歸,債主們紛紛上門討債。
其實當時周赦王的狀況,和此時歐洲各國君主是何其相似。
對外戰爭,需要君主向外舉債的方式完成。
勝利,連本帶息一起歸還。
輸掉戰爭,那就只能勒緊褲帶過苦日子,變賣家資還債。
歐洲至今還存在的一些商業貴族,他們的貴族頭銜不少就是通過這種債務獲得的。
而島國的倭國情況也類似,大名對國王不滿,不願意臣服。
這幾十年,若不是得到織田氏和現在的羽柴秀吉庇護,倭王怕是很難繼續流傳下去。
倭王所能掌握的地盤,也早已不是他們起家之地,而僅有京都一城而已。
所以,如果大明願意庇護他們,他們會毫不介意放棄倭王,轉投大明。
只不過,倭人大名,或者說倭國的“士人”長期受到儒家文化思想影響,讓他們轉投明主沒有問題,只不過帶頭之人,就非常需要考究。
沒人願意帶頭,而且也不知道大明的態度,這就是問題的關鍵。
羽柴秀吉明白當下的情況,如果繼續執意和大明交戰。
勝負姑且不說,巨大的投入,可能就會讓其他尚未遭遇重大損失的大名不願意承擔。
真要繼續維持戰爭,不排除他們當中會有人鋌而走險,暗中勾接大明。
儘快結束對峙,對他們來說是好事兒。
而前提就是,毛利輝元要首先接受現實。
此時,羽柴秀吉把當下情況和毛利輝元推心置腹後,毛利輝元自然無話可說。
打不過。
是真的打不過。
二十萬人圍攻一萬人的城池,尚且損失慘重。
雖然,他們也沒有投入最精銳的部隊,但是已經可以看出明軍戰力強悍。
“天皇那裏,我已經向他說明過了。
他的意見是,儘快結束和大明的紛爭,實現和平。
最後,羽柴秀吉也很喪氣的對毛利輝元說道。
一開始,他想藉助百年前對蒙元大軍的輝煌勝利,將明軍擊敗,趕下大海。
可惜,事與願違,在看到毛利軍慘敗後,大田城下的失利讓他首先認清現實。
之後就是和倭王的商議,在把前線交給小早川隆景後,他就去京都面見倭王。
“明人沒有離開的意思。”
毛利輝元開口說道。
“是啊,毛利君,你的領地,怕是要不回來了。
而以後,你的領地和會明人接壤,你依舊是防備明軍的第一線。
不過請放心,我會和其他大名說清楚,都會提供幫助。
而你的主要任務,就是盯住對面的明軍,防止他們再次集結兵力突襲其他地方。”
羽柴秀吉沒打算徹底吞併毛利家的其他地方,而是打算還給毛利家,再讓他們時刻防備明軍。
而接下來,他還要把視線落到其他地方,包括四國和九州兩島,以及最北邊的北海道。
失去中國一成定局,但統一“沒有中國的天下”還是勢在必行。
只有安內,才能攘外,驅逐明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