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章
孫承宗在離京之前召集諸將議事。
“此次西南少數民族叛亂,先下重慶,又圍成都,軍情如火,直達天聽。皇上憂心如焚,要知道成都城內可不止有百萬民衆,還有居住着蜀王殿下。皇上的性情你們也多少有些瞭解,爲了福王千歲不惜同滿朝文武起幹戈,至於信王殿下皇上更是恩寵優渥。對於血脈宗親,皇上是最爲看重的。所以皇上此次命令咱們出京平叛,只給了三十日的口糧。”
聽孫承宗如此說,李如柏、張世澤、秦良玉等將領都是面色微變。四川距離京畿數千裏,一路之上,崇山峻嶺無數,三十日的時間,趕到四川都夠嗆,更甭提平叛了。
見諸將盡皆面有異色,孫承宗笑道:“本督師知道你們的心思,一開始本督師也與你們一樣,對皇上的詔令大惑不解。從以往的經驗來看,皇上並非不懂行伍之事,怎麼會犯下欲速則不達的錯誤?”
“可是後來本督師便釋然了,因爲承蒙皇上錯愛,本督師被皇上欽點爲‘四川總督’,這個官職是個臨時的官職,是個戰事官職。一朝皇上詔令中的任命,四川總督有權指掌四川省內一切軍政民政大權,不僅有先斬後奏之職權,還能就地團練民營,甚至截留四川省內的財賦,充作平叛之用。”
聞言,諸將大喜,他們不是文官,不瞭解這種在地方自主團練民營,乃至截留一省之地的財賦大權背後的政治影響力。作爲將領,他們只知道皇帝信任自己的主帥,只有這一點便足夠了。自古以來,只要軍中主帥精明強幹,而京中帝王又不加猜忌,這支軍隊便能夠無往而不勝。
“本督師雖然有截留朝廷財賦的權力,可那也需先到了四川的界面上纔行得通。此去西南,仍舊只攜帶十日的口糧。”孫承宗說道。
“本督師一開始以爲皇上是因爲四川軍情如火才只給咱們十日的口糧,逼迫着咱們快馬加鞭趕赴西南平叛。可是轉念一想,本督師才醒悟過來皇上的深意。”
孫承宗的口吻忽快忽慢,跟朗誦課文似的,聽得諸將心裏直癢癢,便靜下心來,屏氣凝神,想要探知皇上到底有何深意。
孫承宗笑道:“雖然新軍有過固原鎮平叛之役的輝煌戰果,但皇上還是堅持稱呼這支部隊爲新軍,而沒有賜予新的番號,這說明什麼?這說明在皇上心目中,新軍還需要磨礪,新軍的戰力遠遠沒有達到皇上心儀的水準。”
“大將軍”李如柏忙道:“是啊,皇上命卑將編練新軍的目的,實乃用兵於遼東,跟建奴的虎狼之師比較起來,固原鎮的張飛豹叛軍的確不值一提。”
孫承宗點了點頭道:“是啊,原本皇上可以徵調四川附近省份的駐軍入川平叛,如此作爲,可爲朝廷節省大筆開銷,亦不致於令王師勞師遠征。要知道這些年來,國庫可並不充實。爲什麼皇上頂着國庫空虛的壓力,也要堅持令咱們揮師西南?本督師想了又想,除了練兵,磨礪新軍這一點,本督師再也想不出有別的什麼了。”
諸將聞言皆是點了點頭。
一次固原鎮平叛,現在又要揮師西南,這一前一後,調兵遣將,不知道要靡費多少錢糧,皇上下了這麼大力氣,絕不僅僅是爲了平叛那麼簡單。
兩次平叛戰爭,竟然都是爲了磨礪新軍,也足見皇帝對新軍是多麼的重視,或者說是對一支足以託付大事的軍隊是多麼的渴望。
孫承宗又道:“所以站在磨礪新軍的這個角度來看,皇上只給咱們三十日的口糧,就讓咱們奔赴數千裏的路程趕赴西南,就不難理解皇上背後的深意了。自古以來,朝廷平叛,最大的困難其實並非是朝廷的王師是否兵強馬壯,而是朝廷的王師能否及時有效的抵達犯上作亂的地方。一來國朝富有四海,地域遼闊;二來國朝制度完備,削弱地方,以壯中央。單一地方的力量實在不足以同中央抗衡。所以跟朝廷話大把銀子養起來,裝備起來的王師比起來,地方上破衣爛衫,軍紀渙散的叛軍往往不值一提。皇上也深深的明白這個道理,所以就設置了這麼一場‘急行軍’,來考驗、也來鍛鍊新軍的軍紀。自古以來凡軍紀上佳之軍旅,皆是百戰百勝的王者之師。”
“軍紀若是渙散,對勝利沒有強烈的渴求,這一場急行軍下來,三萬人的新軍恐怕在半路上就要逃躥一多半。但是假如咱們在三十天以後,將這三萬新軍一個不落的帶到西南,就說明新軍的軍紀是嚴明的,就說明咱們的新軍已經具備了成爲百戰百勝的王者之師的底蘊。”
帳中諸將都是久經戰陣的老兵,自然明白孫承宗說的是什麼。明中後期以來,朝廷綱紀廢弛,導致軍隊腐敗,軍紀渙散,明軍的戰鬥力也跟着一落千丈。往往將領的部衆都是臨時強拉來的壯丁,到了戰時充充數,做做樣子而已。哪有什麼戰鬥力。若是遇到小股敵軍,小規模、低烈度的戰事,尚且能夠縫縫補補,應付過去。可一旦大戰將起,風雲變幻,這種胡拼亂湊的部隊又怎麼行得通?往往將領剛將自己的部隊集結起來帶出軍營,他的部衆就逃亡了三分之一,勞師遠征到半途,部衆又逃亡了三分之一。待這支部隊見到敵軍人數衆多,軍容莊嚴的時候,最後的三分之一便也不攻自潰。
十天,帶着武器甲冑,弓弩大炮趕赴西南,這個強行軍的烈度,的確不小。更何況給,新軍中步兵的數量還佔據了絕對多數。
孫承宗算是給諸將打了招呼,隨後便頒佈將令,“吩咐下去,諸將校嚴加約束本部人馬,待趕到四川以後,本督師會派人一一點閱,若是那個將校麾下的步卒有逃脫的,定斬不饒,就是少一個人,一
匹馬,一口刀,一個頭盔也不允許!軍法無情,各自珍重吧。”
諸將盡皆拜服,無一敢抗令者。
孫承宗既是皇上的老師,當朝閣老,又是新軍的督師,手握地方實權的總督官,諸將打心裏畏懼孫承宗。更何況孫承宗不久前剛剛帶領他們在西北打贏了一場戰爭。
這樣正是皇帝差遣孫承宗而非其他任何人充任主帥的原因。舉朝上下,既有威望能夠懾服軍隊裏的驕兵悍將,胸中又有文韜武略的文臣,也只有孫承宗最爲合適。無論是王象乾還是張鶴鳴似乎都遠遠不如。
在明朝文官領軍打仗的大背景下,如何挑選文臣做主帥以來都是統治集團最爲頭疼的事情,首先這名文臣需要在天下人心目中有着充足的威望,否則軍隊裏的驕兵悍將們是不會賣面子給他的,到時候上下生隙,貽誤戰機事小,鬧得全軍潰敗事大。其次這名文臣還需擁有足夠的軍事常識,否則胡亂指揮一氣,亦不可也。
文臣畢竟是文臣,他們很少有機會上戰場,所以能夠滿足以上兩點的人太少了。
當然,還有最後一點,就是這個文臣要心甘情願的奔赴戰場,這一點更爲重要,否則趕鴨子上架,朝廷不放心,軍旅中的將校們更擔心。
……
皇帝心血來潮設定了“四川總督”一職,令朝野上下大爲恐慌。待孫承宗的新軍開拔以後,朝野上下便掀起了陣陣彈劾的浪潮。不只是言官們零散的非議,就是內閣六部的重臣們也紛紛上摺子表示憂慮。其中最令皇帝感到有趣的是福王也寫了封摺子上來,表達了對“四川總督”這個職位,權力過大的擔憂,還措辭隱晦的勸諫皇帝收回成命。
福王議政的摺子在以往的大明朝是絕不可能出現的,因爲明朝祖制就是藩王不可入京,不可議政。但是皇帝即位以來,已經破了不少祖制,這也在無形之中,給了福王膽氣。
放下福王的奏疏,皇帝忽然說道:“那個顧秉謙還跟福王叔走的很近嗎?”
一旁伺候的魏忠賢忙道:“按照皇爺的指示,奴婢加強了對福王跟顧秉謙的監視。這個顧秉謙的確是個貳臣!非但事事邀寵於福王千歲,還常常祕密的留宿在福王府內,也不知道跟福王通宵達旦的都在密謀些什麼。”
皇帝似乎並不以爲意,他岔開話題道:“駱思恭這些日子怎麼沒了動靜?朕拿了他兒子下獄,他就沒有上下打點,活動中樞什麼的?也沒給你送銀子?”
固原鎮平叛的時候,駱養性臨陣怯戰,置皇五弟安危於不顧,待新軍班師回朝以後,論罪當誅,但是皇帝以念及昔日情誼爲由,赦免了駱養性的死罪,將他投入了死牢之中。
駱養性畢竟是駱思恭的長子,雖然不成器,但血濃於水,當父親的怎能人心見自己的兒子死在自己前頭?
聽皇上這麼問話,魏忠賢忙道:“皇爺,奴婢可不敢收外臣們的銀子,奴婢只想着忙前忙後的伺候皇爺,便心滿意足了。對於金銀細軟什麼的,奴婢向來不喜歡。至於駱思恭他的確來找過奴婢,想讓奴婢幫忙在皇爺面前給駱養性說說好話,但是被奴婢給嚴詞拒絕了。哼,駱養性算個什麼玩意兒?差點兒害死信王殿下,奴婢又豈能容他?”
不料,皇上卻說:“收他點兒銀子吧,然後再給他謀個新差事。”
魏忠賢心中一動,連忙說道:“皇爺您吩咐?”
“讓他趕往西南,構築情報網絡,爲日後‘改土歸流’打基礎,做鋪墊,同時也算是在情報方面幫助孫老師平叛吧。若是確係立有功勳,朕可以網開一面,將駱養性從死牢裏撈出來。”皇帝緩緩說道。
魏忠賢點了點頭,連忙應了下來。
皇帝站起身來,他似乎有些猶豫,但最終還是下定決心吩咐道:“召福王跟葉向高到乾清宮來,對於朝野上下這股風潮,朕還是應該交代幾句。兵法有雲嘛,上下同欲者勝,這就是講朝廷內部要統一思想!只有咱們內部牢不可破了,才能辦大事,才能無往而不利啊。”
皇帝找福王跟葉向高談統一思想的問題,追根問底還是皇帝自己威望不足,若是太祖在世,那可謂是言出法隨,他的意志便是朝廷的意志,誰敢叫板?
可皇帝不行,他的資歷跟威望還趕不上太祖皇帝那種開國帝王,那種*馬上皇帝。所以他必須倚重福王跟葉向高的威望,來彈壓朝野上下不同的聲音。
兩人趕到以後,皇帝開門見山的說道:“最近外朝對朕與孫老師的任命似乎頗有微詞。朕要與你們交代兩句,無論朝臣們怎麼非議,朕的意志就如同巍峨的泰山,絲毫也不會因之動搖。”皇帝雖然客客氣氣的給福王、葉向高賜座,但似乎壓根也沒有打算給他們置喙的空當,有過固原鎮平叛大捷之後的皇帝的行事作風越來越雷厲風行了,他現在頒行的每一道詔書都好似在發佈軍事命令一樣,口吻中總是夾雜着一種不容置疑的氣勢。
“羣臣擔心中央財權下移,將有唐末割據之禍,早晚會致使地方勢力尾大不掉。是啊,孫承宗現如今手中既握有精銳的新軍主力,也被朕賦予了截留四川一省之地財賦的大權,甚至朕還准許他爲了彌補兵餉上的虧空,可以另行在四川以任何形式自行籌集錢糧。如此以來,孫承宗兵權也有了,財權也有了,似乎真的就成了比遼東的建奴,比西南的叛軍更具威脅的存在!”皇帝面色冷峻的嚷道:“可是羣臣只愚昧的看到這件事情的表面。孫承宗多大年紀了?他的子子孫孫又在何處?孫承宗行將朽木之人,更何況他的後嗣們還在高陽,在朝堂爲官、爲質,他有什麼理由割據四川?圖謀不軌?”
葉向高忙道:“孫大人的中心外臣們自然不會挑剔,只是臣等擔心一旦這個口子開了,日後就麻煩了。”
“這個口子是朕開的,朕自然會在合適的時候再給它縫上。”皇帝剛愎自用的反駁道。
“特事特辦吧,你們姑且對外宣稱朝廷只會設立這麼一次總督官,並且西南的叛亂平定以後,便永不再設立。”皇帝又補充道。
福王答道:“皇上,咱們大明朝富強着吶,朝廷又不是沒有銀子,爲什麼要給孫承宗那個財權?即便孫承宗沒有那個心思,難保他的部將不動那個歪心眼兒啊。宋太祖當年不就是被自己的部將們擁立爲帝的嗎?”
頓了頓,福王聲情並茂的勸諫道:“屆時,手握兵權、財權的孫承宗,炸稱西南多變,懇求朝廷留他在四川幾年,待徹底剿滅叛軍再班師回朝。可事實上,叛軍早已經被剿滅,而孫承宗卻利用這幾年的時間,在四川大肆招兵買馬,囤積兵餉錢糧。而後接口叛兵流竄到雲貴諸省,便趁勢而動,割據雲貴川等地,屆時大半個西南淪陷,國將不國啊,皇上,爲了祖宗的江山社稷,還請皇上三思。”
皇帝瞥了福王一眼,說道:“福王叔可知道孫承宗的部將都是誰嗎?”
福王一愣,不待他回答,皇帝已經大聲嚷道:“孫承宗的部將都是新軍的將領,而新軍的諸將都是朕一手提拔、培養起來的!李如柏、何可綱、張世澤、秦良玉......他們哪一個不是朕辛辛苦苦培養的?更何況孫承宗的軍中還有皇五弟坐鎮,誰會反叛?你們這些外臣宗親能夠想到的一些後果,朕再做出決策的時候早已經在心中過了十幾二十遍了——”
福王啞口無言,葉向高則實時的站出來服軟道:“皇上思慮之深之廣,曠古絕今,我被庸臣弗如也。”
皇帝又道:“國庫裏的確還有點兒銀子,但是國朝要打的仗不也不僅僅只有西南一場嗎?遼東的努爾哈赤不也蠢蠢欲動了嗎?熊廷弼已經上摺子了,說今年冬季,建奴必然會侵略遼西,到時候國庫裏這點銀子還不一定夠呢,即便是加上葉閣老重修商稅之後,增加的那五百萬兩稅銀,仍舊遠遠彌補不了遼東前線的虧空!福王叔,你雖然年長朕許多,可畢竟沒做過朕屁股下頭這把椅子。正所謂不謀萬世者,不足謀一時;不謀全局者,不足謀一域。朕是大明兩京南北直隸一十三省的帝王,不是統轄西南一兩個省的藩王,所以朕只能讓四川的叛亂在四川省內就給解決了,朝廷的那天錢糧,還要緊着遼東用吶。”
福王匍匐在地,“小王愚拙,沒能體恤皇上的苦心,死罪死罪。”
他的確有理由感到恐懼,畢竟,皇帝的話已經講的頗重了,特別是那一句“福王叔,你雖然年長朕許多,可畢竟沒做過朕屁股下頭這把椅子。”可就不是警告福王別倚老賣老嘛。
一旁的葉向高看在眼裏記在心裏,他暗道:想來皇帝跟福王的蜜月期已經度過了,現在這對叔侄的關係已經出現了裂痕。這倒是可以利用一二。
這並非葉向高過分樂觀,畢竟,在不久之前,皇帝已經表示過一次對福王的不悅了。
忽然,皇帝又喃喃低語道:“新軍雖然驍勇善戰,但是戰場畢竟是在西南,那種地方多是崇山峻嶺,國朝歷代都有對西南用兵的記錄,可往往因爲西南的地理環境而損兵折將。跟當地少數民族武裝比起來,朝廷的王師往往不能適應那裏的氣候跟環境,而當地的少數民族武裝就不同了,他們生於斯長於斯,總能利用山川地勢與官軍周旋。所以國朝歷代於西南用兵,總是一半倚重王師,一半拉攏當地的少數民族部落,同叛亂的少數民族部落做鬥爭。這種政策的後果就是,叛亂的少數民族部落被鎮壓下去,可被拉攏的那個少數民族部落的因爲得到了朝廷的犒賞,而逐漸羽翼豐滿,便填補了之前那個叛亂了的少數民族部落留下來的權力真空,爲日後下一次叛亂埋下隱患。”
“朕此次決意一蹴而就,永永遠遠的解決西南少數民族部落反叛不定的現狀。故而除了秦良玉的石柱司,朕沒有再調動任何少數民族武裝參與進此次平叛戰爭。”
“如此以來,新軍就要獨立面對西南的叛軍跟那裏的惡山惡水了。這場仗還不知道要打到何年何月,一年兩年?還是三年五載?假如這場仗的一切開銷都要朝廷來供養,這待需要多少錢才能填補這個窟窿?”
“而讓孫承宗自己籌措兵餉錢糧是最佳的選擇。無論他是效仿諸葛武侯,在那個號稱天府之國的地方屯田種*糧,解決軍隊的開銷也好,或者是向四川民衆攤派各種苛捐雜稅也好,總之朕只注重結果,朕既要朝廷不費過多的糧餉,又要西南綏靖,改土歸流——”
皇帝喃喃低語了許多話,但似乎都沒打算跟福王、葉向高交流,皇帝似乎有些走神,大概是這些日子日理萬機,卻是有些勞神的緣故吧。
“皇上,假如孫承宗爲了解決新軍的兵餉軍糧問題,肆意向四川之民攤派各種苛捐雜稅,萬一激起民變又當如何?”葉向高憂心忡忡的問道。
皇帝抬眸笑了笑,陰測測的笑了笑,“假如是小規模的民變,自然不值一提,可假如是大規模的民變,那便是孫承宗辦差不力,國有國法,自然不能容他,用他的頭顱,想來能安撫大部分不滿的民衆吧?”
聞言,葉向高不寒而慄,慌忙低下頭去。一旁的福王剛想站起來,可聽了這席話後,兩腿又是一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