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章
在皇帝的一整套旨在充盈國庫的新政施政綱領中,還有恢復一條鞭法乃至攤丁入畝的政策以及削減宗親奉養的政策,但是從丈量天下田畝以及增加商稅這兩條消息公佈出去以後,羣臣的反應來看,這兩條政策還是不要過早暴露爲好!
現在的皇帝還遠未到張居正或者雍正那般對國家擁有絕對掌控力的地步!
皇帝興許牢牢地把持着兵權!
但是在政治上,皇帝並沒有一個堅實的班底,他的政令往往出了京城就不好使了!
張居正之所以能夠進行大刀闊斧的改革,是因爲張居正宦海沉浮幾十年,早已在官場跟士林培養了一大批有能力又足夠忠誠的門生故吏幫助他落實一項項新政!
雍正皇帝之所以能夠推行新政,一來是因爲他皇帝的獨尊身份,二來也得益於他在潛邸之時已經網羅了足夠優秀也足夠忠心的大批能臣武將!
可皇帝有什麼呢?
首先他幾乎沒有潛邸期,只臨時拼湊了田弘遇跟徐光啓兩個人。
其次,皇帝過於年輕,以至於沒有足夠的威望令天下歸心。
事實上當年成祖皇帝靖難成功之後,跟方孝儒講過的那句話十分有道理——國賴長君。國家依賴年長的君王統御!
這是一個十分自然的道理,只有具備足夠閱歷的人才能更好的治理國政,不是嗎?
特別是在明朝這個注重孝道,講求資歷的文化大背景下,嘴上沒有幾根毛,那裏好意思站出來發表意見?
說一千道一萬,還是皇帝在政治上沒有足夠的威信,更沒有堅實的根基!
大明朝黨爭太厲害了,皇帝只能疲於應對,勉強能夠令他們相互制衡,維持住朝局的穩定,已屬不易,想要破除黨爭的局面,又談何容易?非有十年八年的苦功,是難以扭轉這股黨爭的頹勢的。
皇帝沉默半晌,他終於醒悟,就像掌控兵權需要一羣忠心耿耿的將領一樣,想要玩轉朝堂,自己也必須培養一支效忠於自己並且具備足夠能力的班底!
不過,在官場上培養班底可不容易,跟軍隊裏殺敵立功不同,官場是講求資歷的!
皇帝面沉似水,他覺得自己太過於孤單無助,似乎舉世皆敵。
皇帝在向羣臣傾訴過開放海禁跟丈量天下田畝的意圖之後,見羣臣意興闌珊,擁護者、響應者寥寥,便聰明的轉移了話題,沒有繼續將剩餘的新政內容一併抖摟出來。
他清了清嗓子說道:“今年是不是逢科考年?有春闈?”
葉向高忙道:“回皇上,今年是天啓二年,照例恩科會試,禮部這些天一直都在籌備這件事,現在距離會試首場還有不到兩個月的時間,現如今京城之中可謂是才子薈萃,來自兩京南北直隸一十三省的舉子們都趕到了京城,期盼着入仕爲官,替皇上分憂,替朝廷解難。”
皇帝點了點頭,說道:“往年會試都考些四書文、五言八韻詩、五經文以及策問,總之都是些八股取士的老套路,今年是朕登基以來,頭一遭科考,朕想搞出點兒新意來。”頓了頓,皇帝點了徐光啓的名字,說道:“徐閣老負責出三套試卷!一則名曰農科,一則名曰兵科,一則名曰算科。此二者與八股文章考考經義歌賦不同,無論是農科試卷還是兵科、算科試卷,都要出一百道題目!令舉子們像策問那樣解釋難題,而非僅僅闡明四書五經中的大道理。當然,衆愛卿跟天下士子也無需擔憂,這三科成績,僅供參考,不錄入最終成績。但這三科成績優異者,朕將會在殿試中宴請他們。”
一是激起千層浪,皇帝總能用他的異想天開震驚文武羣臣!
歷朝歷代對於科舉考試都是極爲重視的,特別是明代文官集團勢力膨脹的大背景下,對於科舉考試重視程度達到了空前的規模。
以往的科舉考試都是選舉法中名列出來的八股取士,考的是文章,是對四書五經的理解,歷來都是一字不改,奉若圭臬的制度,到了皇帝這兒,卻是一拍腦袋給改了!
羣臣紛紛上奏表示反對,皆稱八股取士乃祖宗之法,不可更改,更何況科考之重要性關乎朝廷的安危,社稷的傾頹,怎可貿然更改。
皇帝滿臉的不耐煩,他擺了擺手,喝道:“朕也未曾改弦更張!不都已經說的很明瞭了嗎?農科、兵科、算科並不錄入最終成績!舉子們之前準備的經義典籍照常使用就是,八股取士朕也沒說要改!一切照舊!只是讓士子們多考三科罷了。”
面對皇帝的解釋,羣臣不以爲然,皇帝的花花腸子騙騙老百姓興許還可以,但是養心殿裏都是些老狐狸,他們要麼是內閣重臣,要麼是兵部要員,要麼是宗親勳貴,都是些見過大場面的人,心眼比誰都多。
皇帝說的好像真的風輕雲淡一般,但羣臣敏銳的捕捉到皇帝談話中的重點——但這三科成績優異者,朕將會在殿試中宴請他們。
什麼樣的舉子能夠在皇宮內覲見天子?
答案:貢士
也就是通過會試考試的舉子。
這類人有多少?一般都是一百來個——每三年才從全國範圍內考上來一百來個名額!
這是多麼珍貴的機會!
能夠參與殿試比什麼都重要!
皇帝表面上看似對原來的科舉考試,八股取士一字未改,但實則已經對科舉考試進行了翻天覆地的革新!
羣臣雖然尚不能遇見這種改革的後果,但是他們都是既得利益者,什麼都不動,什麼都不改對他們才最有利,動了,改了,他們的地位跟權勢也勢必會隨之大變!
徐光啓!
沉寂了一年之久,徐光啓又一次成爲了整個朝野上下矚目的焦點!
皇帝將擬製三科試卷的大權交給了徐光啓,也就等於將殿試的入場券批量交給徐光啓代理,按照腹黑一點兒的看法,現如今的徐光啓有着任意推舉貢士的權利,因爲試卷都是他出的!他只需漏漏題,就會有許多徐光啓的門生輕鬆的進入殿試!
莫非皇帝是在給徐光啓積累政治資源,搭建班底?
這種念頭最先浮現在內閣重臣們的心裏,對於這些重臣們來說,天底下沒太多的事情值得引起他的側目,但這件事卻足以令他們提高警惕。
歷朝歷代都有一個規律——在士林中德高望重之輩,往往能夠輕而易舉的攫取國家的權位。明朝更是如此,幾乎每一位內閣首輔都是士林中身負雅望之人,而從萬曆朝以來,頻頻更迭的首輔,又都是因爲他們失去了士林的敬仰。
說一千道一萬,江山社稷最終還是交由他們這些士子,知識分子去治理!
所以誰贏得了知識分子們的心,誰就能做大做強!
而現在徐光啓獲得了這樣一次機遇。
徐光啓緩緩跪倒在地,口稱領旨,他面無表情,眉眼低垂,看不出喜悲。皇帝見狀,欣慰的點了點頭,看來一年多的歷練令徐光啓長進了不少。
這一年多來因爲“泰西書院”的風波,幾乎令徐光啓站在了天下士子的對立面,站在了儒家學術的對立面!
但是經過一年多的辯論、宣傳,徐光啓那一套“中學爲體,西學爲用”的理論正在一步步的令越來越多開明的士大夫團結到徐光啓身邊。
當然,其中也不乏有投機倒把之徒,畢竟徐光啓獨得皇帝眷顧,寵命優渥的現實也是舉世皆知。抱住了徐光啓的大腿,也就等於接近了皇帝,接近了這個帝國最大的權柄。
皇帝又吩咐了許多關於今年春闈的事情以後,才緩緩道出了羣臣們最關心的事情,這件事的道出,也表示着皇帝累了,議事結束。
皇帝說道:“關於熊廷弼的去留,卿等不必在上摺子來了。還是那句話,熊廷弼雖然丟失了廣寧城,但他也盡力了,他重創了建州叛軍!殲敵數萬,朕非但不會責怪他,還要獎賞他,誇讚他,升他的官,加他的爵!”
皇帝將話題重新拉回熊廷弼的身上,這也是今天議事的最重要的主題,但是皇帝一直憋着沒有提,反而扯了一大堆的國政、新政,將議事時間無限拉長,直到了大傢伙都站累了,聽倦了的時候才雞賊的講出來,想要一筆帶過,最大程度的減輕來自羣臣的反對壓力。
羣臣自然不滿,但皇帝的態度也在意料之中。
皇帝不是崇禎帝,總是出了事情就責備下屬,將所有罪過都推卸到下屬頭上,總之就是皇帝統領全局很英明,只怪下屬辦事不力。所以崇禎帝在十七年的執政生涯裏頭,砍殺了十數位督師級別的高官以及上百位尚書、巡撫一級別的樞臣、撫臣。
這個戰績比八旗兵還要顯赫。
所有總有些人說,大明朝不是被皇太極或者多爾袞打下來的,而是被崇禎皇帝給霍霍乾淨的。
崇禎皇帝太過於愛惜自己的羽毛,從來也不檢討自己的過錯,出了事就甩鍋給臣子,如此行事,還有誰忠心替他賣命?
這就是領導藝術的差距。
皇帝難道真的喜歡熊廷弼?
廣寧慘敗前,皇帝或許真的對熊廷弼另眼相待,但都已經是過去式了!
大明皇宮從來不是不透風的牆,裏頭早就傳出皇帝對熊廷弼咬牙切齒的聲音,傳聞,皇帝在得到廣寧慘敗的消息之後,立即將熊廷弼跟楊鎬、袁應泰劃歸爲一類,還暴怒的將乾清宮裏的罈罈罐罐打砸了個乾淨。
皇帝的確已經開始厭惡熊廷弼了,但就像剛纔皇帝在養心殿內說的那樣,皇帝至少在表面上要力挺熊廷弼!
不爲別的,就爲一個美名。
關羽過五關斬六將的時候,曹操心裏會不心痛?會不滴血?
曹操恐怕早就捶胸頓足,恨不得立即將關羽大卸八塊了。但是曹操沒有那麼做,他剋制住了自己的憤怒,向天下人展示了自己的胸懷,以及禮賢下士,愛惜人才的雄心!
有了關羽這個活生生的例子,曹操的美名可謂是被天下傳頌,自那以後,不知道有多少能臣猛將投效到曹操門下!
這些能臣猛將圖個啥?
圖的不就是一個好老闆嗎?
放關羽走,不計較關羽過五關斬六將的罪過,就是曹操最好的形象經營!
皇帝向來擅長經營自己的形象,譬如生活節儉,有漢文帝之風雲雲,當然跟曹操一樣,都是些面子工程。
現如今皇帝咬牙力挺熊廷弼也是一個道理,不過就是曹操的故智罷了。
千金市馬骨,贏得下屬們的忠心,打消他們的顧慮罷了。
“你看,熊廷弼犯了那麼大的錯,皇上都能原諒他,日後我們若是爲皇上辦事,皇上也一定不會計較我們的小過錯。”
“是啊,今上的胸懷還真是博大,真羨慕那些被今上信任的臣子,想想徐光啓吧,似乎但凡被皇上信任的臣子,無論犯下多大的過錯,皇上都會袒護他們,甚至不惜跟整個朝堂翻臉!”
“做臣子的此生能遇到這樣一位恩主,九死也無憾了。”
存有這種心思的人不在少數,假如在經過京報館那麼一宣傳,那麼皇帝此舉非但不會給天下人留下一個被奸佞蠱惑的昏君形象,反而會彰顯出敢擔當,有胸懷的明君聖主的氣度!
皇帝仍舊我行我素,對於羣臣的反對聲浪不管不顧,他向來如此,認定了的事情,人家越是勸說反對,他的心就越堅定。
不過很快,皇帝就露出馬腳,因爲他雖然褒獎了熊廷弼,但那都是名譽上的,口頭上的,可接下來他命令內閣跟兵部,頒佈詔令跟軍令,讓熊廷弼退居二線,改令龍驤軍督師王象乾總攬關外的軍政民政一切事宜。
這是一手堪稱經典的明升暗降。
當然,此也可視作皇帝的一種妥協,向朝堂上反對聲浪的一種妥協。
政治本就是相互妥協的一種遊戲。
皇帝非但擅長經營形象,而且善於做出妥協。他非但能夠跟羣臣妥協,必要的時候,還會跟努爾哈赤妥協!
假如三五年之後,同努爾哈赤決戰的時候,大明再次敗北,那麼皇帝就不得不選擇跟努爾哈赤妥協,簽訂城下之盟了。
皇帝不會爲了顏面,去選擇跟關外的那支軍隊玉石俱焚!
皇帝擺了擺手在下達最後一道軍令後,便驅散了羣臣,而這最後一道軍令也是題中應有之義——詔令天下義士援遼。
援遼是從萬曆朝便開始做的事情,但是以往的數次援遼都是徵調邊軍或者內地駐軍趕赴遼東作戰,但是這一次皇帝並沒有下達類似的詔令,反而勒令兵部不可再從邊軍或者內地諸省諸軍中抽調兵勇。這次援遼,皇帝只要文臣武將!
這道詔令上寫的也很明瞭:詔令天下義士援遼!而非兵馬。
關外經過廣寧城一場大戰之後,短時間內不會再爆發大規模戰役,依靠關外的龍驤軍以及那些殘兵敗將,以足以應付局面,再抽調人馬,只是靡費錢糧兵餉而已。
但能人義士就不同了,關外從來不缺兵馬,缺的是能用的兵馬,能征善戰的兵馬!只有召集足夠多的能人義士,才能令關外的兵馬重拾信心,再次跟八旗兵較量一場。
當然了,能人義士這四個字並沒有刻在人的腦門上,所以這道詔令並非是指向性的,並沒點名,而是一道鼓勵天下義士積極動員,趕赴遼東,保家衛國的詔令。
中*華民族從來不缺少英雄,特別是在國難關頭!
自打皇帝的詔令通過各種形式廣佈天下之後,許多憂國憂民的奇人異士便紛紛收拾行囊趕赴遼東,其中就有自付身負大才,文能安邦,武能定國的福建邵武知縣袁崇煥!
袁崇煥早早來到京師,開始找門路,遞拜謁以及吹牛皮。
生存在明末這個嘴炮帝國的大背景下,“圓嘟嘟”似乎很早就將自己的嘴炮本領點到了滿級,他在拜謁數位師長、重臣的時候,放下豪言壯語道:“只要能給我足夠的兵馬錢糧,我一個人就可以鎮守山海關。”
袁崇煥口才應該很好,入京不過數日,便遇到了自己的貴人——御史候恂。候恂是個在官場士林很有聲望的人,雖然官階不高,但是能量極大,算是天啓朝言官們的幾個首領之一。另外,他還有一個重要身份就是東林黨人。
雖然經過皇帝的霹靂手段,東林黨人的勢力已經大不如泰昌朝那般“衆正盈朝”的地步,但作爲曾經的第一大黨,東林黨在民間跟廟堂之上仍舊擁有海量的能量。
在候恂的運作下,袁崇煥的名字很快便響徹了整個京城官場。
袁崇煥的確有兩把刷子,至少紙上談兵的功夫是折服了許多接見他的文武羣臣。於是乎,在候恂的領銜下,東林黨人紛紛上摺子舉薦袁崇煥。
令人欣喜的是,向來對東林黨不假辭色的皇帝這一次出奇的賞臉,竟然接納了候恂的意見,賞給袁崇煥一個兵備儉事的官,這可是個四品大官,算是一個小軍區的最高首長了。從知縣到兵備儉事一步到位,足見皇帝對袁崇煥也是相當重視。
另外一個好消息是皇帝點名要見一見袁崇煥,這可是東林黨經歷了一年多政治冷遇期後,皇帝第一次提出要會見東林黨人的意思!
雖然袁崇煥從來沒有公開表示過自己的東林黨人身份,但東林黨人已經通過候恂默認了袁崇煥的東林黨身份。
“現在皇上最看重的就是懂得兵略的人才,這個袁崇煥或許可以令皇上重拾對我等東林君子的信心!”一個老東林激動的吶喊道。
袁崇煥容光煥發,覺得自己終於等到了施展才華的機會,此次面聖定要向皇上闡明自己的平遼偉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