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的日子用一句話形容,那絕對就是痛並快樂着。大概是君家十郎從未離家這麼久過,等他先送了林少爺再回家的時候,就看見君老太太、君老爺張氏,外加九個姐姐都在的淚眼婆娑,是的,包括他那已經出嫁了生了娃娃的大姐在內,居然都在大堂裏頭等着他回來,軟玉溫香什麼的,君十郎表示自己真的不需要。
以君老太太爲主,張氏爲輔,九個姐姐爲奠基的娘子軍愣是覺得自家乖娃瘦了、黑了,肯定是喫了苦了,等齊家老老實實的將他喫食堂的事情說出來,一家人差點沒有齊齊掉眼淚,如果不知道的還真以爲他出門去喫糠喝稀了,君十郎抽了抽嘴角,暗道自己幸好是個重生的,不然還不得被這羣娘子軍寵壞了。
這次君老爺也不得不靠邊站,沒辦法,壓根沒有他插足的地方,想要囑咐兒子幾句,問一下學堂裏頭的事情都插不進嘴兒,好不容易等娘子軍情緒平穩下來,君十郎才鬆了口氣,將學堂的事情挑着撿着好玩逗趣的說了幾遍。
這個時代的女人難得能出門,論見識的話確實一般都比不上男人,沒辦法,不是誰一直待在家裏頭接觸不到外面的事情,都能做一個女中諸葛的。所以君十郎雖然只是說一些平常的話,聽在一羣女人女孩的耳中,倒是覺得頗爲有趣,幾個姑娘對學堂十分嚮往,但也知道自己是絕對去不了的,只能盼着弟弟多說一些。
幸好女人們還記得孩子是趕了一天的路,大清早天不亮就在馬車上了,說了一會兒話老太太就心疼孩子,讓他先回去休息。君十郎回來的時候早就過了飯點,但張氏自然不會讓寶貝兒子餓着,早就給準備了燕窩粥熱着,剛纔在老太太那兒已經喫飽了肚子。
這晚上誰都沒敢去打擾“遭了罪”的君家寶貝,等第二天君十郎精神抖擻的起來,君老爺纔有時間跟他說起了讀書的事情,只是這孩子從小乖巧,也沒有什麼他需要吩咐的,倒是就程越無的事情多說了幾句。兒子認了這樣一個才華橫溢,卻不懂人際的老師,也不知道對他而言是對是錯。
其實也是君老爺不知道自家兒子的底細,君十郎上輩子是什麼人,那是心理專家,他想要跟一個人打好關係的時候,誰都扛不住,人際關係什麼的雖然複雜,但從來不是君十郎面對的困難。他來到這個世界,最應該擔心的反倒是學識,上輩子學到的東西,在科舉的時候可是用不上的,程越無偏偏能幫到這一點。
君老太太不喜孫子難得回來,兒子還得拉着教訓,一大清早就讓人把人喊過去,心肝寶貝的抱着不放了,這會兒要是有人進來看見老太太懷裏頭的金童,肯定不能想到這孩子居然已經早早的離家求學了。
張氏忙着準備給孩子帶到學校裏頭去的東西,有了上次的教訓,她也知道不該準備那些看起來花銷不實用的,十郎不樂意帶着。反倒是一些喫的,喝的還有用的該多準備一些,雖然說都可以現買,但那裏有家裏頭準備的好。
一想到君老爺提過,孩子一個月一來回太累,十郎年紀又小會傷了身體,以後就半年回來一次,張氏更是心疼的要命,打定主意就算是十郎不回來,那邊店裏頭的人難道不能來回,到時候該帶過去的東西都帶過去,十郎還能讓人把信件捎回來。
君老爺也是煞費苦心,畢竟來回一次坐馬車就得一整天,十郎才五歲出頭,哪裏喫得了這個苦頭,要是爲了回家一次而熬壞了身體,反倒是不值得了。再說他每隔一個月就要去青山那邊視察,到時候也是能見到兒子的。
那邊君十郎還不知道老爺子替他解決了回家的事情,他倒是知道一個意外的消息,自家二姐君怡宣居然也已經定親了,定親的這個人他還能說得上認識。當初孟玉卿跟他同車過去書院,一路上交情就不錯,在學院裏頭也沒有淡下來,偶爾還能一起讀書什麼的,孟玉卿平時也較少朋友,對於這個比自己小了幾歲的小弟弟頗爲照顧。
當然,君怡宣定親的可不是孟玉卿,人家比他二姐姐還要小好幾歲呢,定親的也是孟家人,就是孟玉卿的大哥孟玉明,因爲前者的關係,君長寧還見過幾次,記憶中是個挺豪爽的男子,看起來跟他爹他弟弟十分不同,據說也確實完全不是讀書的料子,等明年就要離開書院,接手孟家的生意。
君長寧對孟玉明的印象並不是很深刻,但也並不壞,畢竟並算不上熟悉,這會兒想想看,孟家兩兄弟對自己確實是頗爲照顧,也不知道裏頭有沒有二姐姐的緣故。君怡宣爲人直爽,性格也帶着幾分憨厚,大概是從小被張氏君玉宣護着的緣故,這樣的性格要是嫁給高門子弟恐怕少不了遭罪。
君家跟孟家算得上是世交,一直也有生意上的往來,而孟玉明註定了以後也會當一個商人,所以君家纔會敲定了這個婚事。看着君怡宣難得露出幾分扭扭捏捏,話裏話外的打聽自己的未婚夫婿,君長寧忍不住露出笑容來,打定主意回去一定要好好看看那個人。
君十郎的打算沒能成功,等他從家裏頭回去,那憋了三天的老師更加可着勁折騰,沒完沒了的學業直接佔據了他大部分的注意力,孟玉卿孟玉明也是學生,當然不會有時間到處溜達,自然也少了見面的機會,君長寧只想着反正多的是機會觀察,倒是不急在一時,當下最重要的是把程越無處理好。
程越無花樣忒多,練字的時候要他有自己的風格,畫畫的時候要對着實景實物,君長寧沒少腹誹,這傢伙要是在現代的話,肯定又是個能裸奔爲藝術獻身的傢伙。可惜生錯了一個年代,燕朝民風較爲保守,這傢伙是沒了撒潑的機會。這要是魏晉時期的話,人家還要誇獎呢。
不過敬佩歸敬佩,當有些不着調的事情放到他自己身上的時候,君長寧只能苦笑了。就像是現在,程越無畫什麼不好偏要畫樹葉,還得是種在後山那邊的樹葉,看了幾十年愣是說自己不記得,讓小徒弟給他摘幾支過來瞧瞧。
作爲十分尊師重道的學生,君長寧只好邁着小步子往後頭走,一邊打着壞主意給他摘幾支特別難畫的。其實他心中也有些明白,程越無是見他練字沒有成果,這幾天有些心浮氣躁,才隨便找了事情讓他去做,免得一直待着反倒是容易出事。
其實以君長寧的心理素質,區區一個練字怎麼可能讓他產生心理問題,不過是重複不斷的寫字有些厭倦罷了。果然從儉入奢易,從奢入儉難,上輩子他貧窮出生,喫點苦跟喫飯似的正常,但這輩子嬌生慣養慣了,多寫幾個字就覺得手疼,人啊就是慣不得。
君長寧一邊嘲笑自己的心態老邁,沒有年輕人的朝氣,一邊又暗暗感嘆程越無雖然看着不着調,其實卻是個十分好的老師,至少能注意到學生的心情,並且不是一味的逼迫,願意給他一個緩衝時間的,在這個時代就是十分難得了,要知道學堂上一般的老師,見你學得不好直接不二話上板子的。
君長寧看了看自己細嫩的小手掌,因爲成熟的靈魂,他倒是沒有捱過板子,不同於他家老師糟糕的人際關係,君長寧在學校裏頭可以說得上是長袖善舞了,不管是蒙學裏頭的學生,還是教導他的老師,說起這孩子總是能露出微笑,就算不說好話的,也絕對不會露出不滿。從這一點程越無還是得向自己的學生學習纔對。
等走到後山的時候,君長寧才發現這一塊地方校舍越來越稀少,屋子也顯得破落,後頭甚至還有幾個小院落的樣子,據說那些院子原本是給有家眷的老師準備的,後來校長覺得女眷進了學院容易造成麻煩,凡是要帶着女眷的老師,就一起住在學院外頭去,反正來回也不怎麼費事兒。
程越無說的那種樹到處都是,君長寧看了看,覺得樹葉之間的區別太小了,要找一株特別難畫的還真的不簡單,就不再浪費時間,直接伸手摘了幾枝。等到伸了手小孩兒才很悲劇的發現,他現在還是個蘿蔔頭身材,壓根就摘不到高高在上的樹枝,怪不得出門的時候程越無笑得十分陰險,顯然是想到了這一點。
意識到自己翻了個大錯誤的君長寧十分鬱悶,鼓着臉頰瞪着上面的樹枝,暗道自己是爬上去呢還是學烏鴉用石頭墊一墊,誰知道沒等他想好,一隻手已經越過了男孩的腦袋,直接將他看中的那根樹枝摘了下來。
那隻手並不完美,膚色雖然白皙,但卻是一種並不健康的蒼白,壓根沒有什麼血色,在綠葉的襯托下更加顯得有幾分陰深深的,只是十指卻分明十分有力,摘下樹枝居然沒費什麼力氣,在君長寧恍惚的時候,樹枝已經被抵到他的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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