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裏頭的笑聲慢慢盪漾開去,平白給這個冷清的院子添了幾分人氣,外頭站着的兩人也忍不住露出一分笑容,程越無摸了摸自己好不容易蓄起來的鬍鬚,笑着說道:“十郎這孩子難得有這般孩子氣的時候,在我面前可是可着勁裝大人。”
站在他身邊的卻是許久未出現的季光思,只是這時候的季光思臉上多了幾分蒼老,比起五年前衰老許多,那一頭華髮更是給他平添了幾分年紀。想來也是,他歷經兩朝內閣,原本年紀已經不小,這幾年朝中動盪不已,他不得不爲了季家謀劃,自然更加耗費精力。只是他一向注重身體,私下又是習武之人,看起來倒還是精神。
聽了程越無的話,季光思也露出幾分笑容,青山書院的事情他自然也是知道的,沒想到最出色的兩個學生都是程越無手下的,季弘就不說了,如果不是大才的話,也不至於讓那醇親王側妃這般忌憚。而君長寧不過是商人之子,卻是聰穎異常,十歲的稚齡就是他自己也要說一聲讚歎。
“季弘自小離家,有了那些遭遇更是冷心冷肺,對人對事總有幾分戒備,幸而你的小徒弟真心以待,至少讓他在心底保留了一絲純善之心。”季光思聽着那笑聲也露出幾分笑容來,季弘的性格他無比的清楚,能跟君長寧這般的笑鬧,可見是把人放到了心中。
聽了這話程越無倒是皺起了眉頭,轉身問道:“老師,之前你說的那件事,季弘可否已經知道了?”
季光思微微一頓,嘆了口氣說道:“他自然是知道了,接下去就看他自己的決定了。”
程越無卻嘆氣說道:“以季弘的性格,怎麼可能放過這樣的機會,再說聖上的決定,即使季弘想要拒絕也是不可能的。”
他們想的不錯,原本聖上子嗣單薄,僅有的兩個皇子都從小藥罐子養大,這樣的身板誰敢讓他們當上皇位,所以當初纔會讓醇親王的四子燕祚入宮,當着半個皇子養大,如果他表現好的話,皇帝估計就會把位置傳給他。
偏偏千算萬算,誰也沒料到二皇子的身體一天天好了起來,眼看着就要痊癒,在自己有兒子的時候,即使是親兄弟,皇帝也不可能把位置傳給侄子而不是兒子,再說二皇子除了身體弱了點,才學各方面都是頂好的。
世界上最殘忍的事情就是得到之後再失去,雖然皇帝沒有立刻讓燕祚出宮,但看着宮中衆人的變化,燕祚自然也知道自己的處境。這位被當着未來太子養大的孩子哪裏受得了這般的差別待遇,衝動之下就跟二皇子發生了爭執,兩個人居然同時落水。最後的結果自然是重病未愈的二皇子再一次發病,而一貫健康的燕祚只是喝了碗薑湯就沒事了。
這件事顯然是觸怒了當今聖上,即使是從小寵愛的侄子,他不該將手伸到了他自己的兒子身上,更讓他氣憤的是,原本已經快要痊癒的二皇子眼看着就要不行了。當下將燕祚驅逐出宮,甚至點名說他不尊兄長居心叵測,基本上就把燕祚的一輩子毀了。這時候不管醇親王連帶着那個良妃如何的擔心,這件事也沒有了轉圜的餘地。
經過這件事,皇帝大概是覺得親生的兄弟也是靠不住的,對醇親王多了幾分猜忌。在確定二皇子不可能再恢復如初之後,索性下令讓所有的王爺嫡子入宮,這幾乎是擾亂了整個朝廷,讓王爺們打擂臺了,而燕弘作爲醇親王的嫡長子,自然也在這其中。
所以在收到家中來信之後,燕弘心中複雜可見一斑。他離家五年,醇親王幾乎是不聞不問,甚至連過年的時候都從未讓人接他回家過一次,每次都是君長寧早早的趕回來,只爲陪着他不讓他那麼冷清。
而現在,自己有了利用價值,那個人纔想到了自己。入宮讀書,聽起來榮耀無二,但誰都知道裏頭的兇險,更別說他只是一個沒有任何人脈不受寵的嫡長子,前頭燕祚闖了禍,誰知道皇帝會不會遷怒於他,那些王爺的嫡子更不是好相與的。醇親王輕飄飄的一句話,是要把他送進龍潭虎穴去。
與此同時,燕弘卻也知道,這大概是自己一輩子唯一的機會了。他是醇親王的嫡長子,不可能參加科舉走一般學子的路,錯過這次的機會,將來即使是他回去,也不得不受制於那個父親以及他的妃子,沒了醇親王的支持,他想要在朝廷裏頭大放光芒那是不可能的。但如果進了宮能討得聖上的歡欣,自然又是另一回事,即使是醇親王也阻止不了皇帝給他職務。
如果是以前,燕弘幾乎會毫不猶豫的選擇進宮,畢竟他不可能默默無聞的過一輩子,被那個女人嘲笑諷刺。即使是要面對龍潭虎穴,他也是要去闖一闖,要麼因此命喪黃泉,要麼就是一飛沖天。但是現在,住在青山書院這五年間,他卻是有了一份牽掛,那個軟軟小小的孩子,那個會關心他擔心他的人,給了他最後一分溫暖的人,寧願連夜趕路也要回來陪着他喫元宵的孩子,他有些捨不得。
如果離開了,再見的時候他們就不會再是現在這般親密無間的師兄弟關係,如果知道了自己的身份,十郎看着自己的眼神會不會有變化。這個世間唯一一個毫無保留信任着自己,關心着自己的人,會不會也消失不見了。
燕弘不過是猶豫了幾天,最後還是下定了決心要回去。十郎早晚都要考科舉進官場,他自己不可能一輩子留在青山書院,難道要他看着十郎一步步往上走,他卻只能原地等待嗎,真要是有那一天的話,他或許會看不起自己。再有一個,他也希望自己能變強大起來,將來甚至還能庇護十郎一些。
燕弘下了決定,又開始猶豫怎麼樣對十郎開口,只是他偶爾的出神已經被君長寧看在眼中,這天忍不住問道:“季大哥,究竟發生什麼事情了,最近你都有些心不在焉的,哈哈,是不是羨慕我馬上就要考科舉了,本來你也可以一起去試試看,偏偏就是不答應。”
季弘微微一怔,忽然摸了摸小孩的頭髮,開口問道:“十郎,要是我有些事情騙了你,你會不會生我的氣?”
君十郎暗道這位難道打算攤牌了,就是不知道這位季大哥原本該是怎麼樣的身份,當下只是笑道:“人說君子之交淡如水,我們之間雖然沒有淡如水,但只要不是扔進一團泥巴的話,感情總不會變吧。”
季弘被他的比方逗得一笑,終於還是將自己的身世說了一遍,君長寧心中點了點頭,倒是並沒有驚訝,畢竟他心中早有了這方面的猜測,只是沒料到對方居然還是皇室的人。他原本只以爲是哪一個大家族呢。
季弘說完以後一瞧,自家十郎臉色都沒變一下,瞧見他看着自己,君長寧嘻嘻一笑,摸了摸鼻子說道:“原先就覺得季大哥肯定不簡單,啊,那應該是燕大哥纔對。不過倒是沒想到你居然是醇親王府的人,燕大哥,你不會因爲自己的身份就瞧不起我這個商人之子吧。”
燕弘見他的反應如此也是鬆了口氣,心中也明白以君長寧的聰慧怎麼會毫無察覺,到底是不在乎自己究竟是何來歷,只看重他的本身罷了。君長寧倒是不知道自己的一番話倒是讓燕弘更加看重他們之間的友誼。這會兒忍不住露出一分笑容,捏了捏依舊有些嬰兒肥的臉頰說道:“我倒是不知道十郎是個小機靈鬼,原來早就知道你季大哥的身份,就等着在這兒看笑話呢。”
君長寧連忙捂住臉頰,暗道這個大哥哪裏都好,唯一的不好就是老是喜歡捏他,雖然他也知道自己長得玉樹臨風玉雪可愛,但作爲一個男人怎麼能老是被捏臉頰呢。這會兒忍不住鼓起臉頰問道:“大哥,你突然說起這件事,不會就是爲了跟弟弟我交心吧,是不是發生什麼事情了?”
燕弘心中暗歎自己這位小弟的聰慧,想着自己既然要離開的話也隱瞞不了多久,便說道:“我要走了,恐怕沒辦法看你參加科舉,爲你加油了。”
君長寧微微一驚,心中有些擔心起來,燕弘倒是也不瞞着他,只將要入宮的事情說了一遍。
聽完燕弘的話君長寧更是擔心,要知道皇宮那是個什麼地方,燕弘雖然聰明,到底沒有醇親王的支持,又沒有半分的人脈,到時候肯定是要喫虧的。當下皺眉說道:“以聖上的手段,這件事恐怕不能善了,那些王爺可都不是善茬。如果醇親王願意庇護還好,如果不願意的話,燕大哥的處境恐怕”
燕弘自然知道他未語之意,搖頭說道:“萬事也不能只看一面,我的處境固然不會好,但也應該差不到哪裏去。畢竟作爲醇親王忽視的嫡子,生母早逝,又沒有得力的外家,在爭奪太子之位的時候顯然不夠分量,他們並不會過多的關注與我。”
聽了這話,君長寧也知道燕弘這次是下定決心回去,只好用着自己的腦袋想着將會遇到的事情,也算是給這位大哥打一針預防針。燕弘倒是沒料到小小年紀的君長寧還能想到那麼多,有些甚至是連自己都不會注意到的,看着小孩殷殷囑咐自己不要表現的太出色之類的話,忍不住笑着說道:“我知道,我都知道,長寧,你可別忘了我,到時候朝中再見的話,我們還是最好的兄弟。”
聽了這話,君長寧倒是也升起一股熱血來,想着燕弘如果真的在朝中有所建樹,當時候他自己科舉出生進入官場的話,兩人自然還有見面的機會,甚至還能聯手創造一個美好的未來什麼的。君長甯越想越遠,倒是將離別的憂愁分散了大半。
離別在即,即使是燕弘也忍不住多出幾分離殤,他在青山書院這些年,能帶走的東西卻不多,唯一最重視的人卻是帶不走的。燕弘將自己這些年來收藏的書籍都送給了君長寧,又跟學院裏頭玩得好的幾人告了別,在一個下午悄無聲息的離開了,誰也沒讓去送。
最好的朋友即將遠離,要去面對危險的宮廷,君長寧千萬個不放心,但也毫無辦法,自從來到古代,他總能發現許多力所不及的事情,他不過是一個小小的商人之子,別說是現在,就是將來真的封侯拜相,也是沒辦法跟皇權抗爭的。
君長寧嘆了口氣,站在青山書院的最高處猶能看見慢慢遠去的馬車,他知道燕弘不讓自己去送,是因爲不想面對離別的惆悵,所以也沒有執着的出現,他其實跟燕弘一樣不習慣那樣的場面。
半大的少年站在高處,手中拿出了長笛,那還是燕弘給他淘換來的東西。君長寧其實更喜歡古箏一些,只是彈古箏顯得女氣,還必須得坐着,偶爾出遊的時候也不方便攜帶,爲了裝才子後來又學了長笛,這會兒倒是用得上,笛聲可比古箏的聲音要傳得更遠一些。
馬車裏頭的燕弘聽見了那熟悉的笛聲,君長寧總是喜歡吹一些不知名的小調,雖然並不是高雅,但卻說不出的好聽,現在這曲顯然也是。帶着淡淡離別的哀愁,讓他忍不住撩開了簾子,只可惜從這邊根本看不見那個少年的身影。燕弘嘆了口氣,終於還是揮手讓車伕駕馬離開。
淡淡的笛聲一直送着他走出很遠,似乎緊緊的纏繞進燕弘的心中,更讓年輕的王子下定了決心,一定要在宮中冒出頭來,這樣才能跟十郎一起站在朝廷之上,一起攜手共進,只是不知道這一別許多年,長寧是否還會記得此刻的諾言。驀地,燕弘微微一笑,即使那孩子忘記的話,自己也會讓他記起來不是嗎。
作者有話要說:忘記存稿箱,默默上來更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