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嘴裏的那口咖啡噴出來之後,心情驟然好了許多。彷彿吐的不是咖啡,而是內心的不快。她忍不住笑了出來,是那種發自內心的笑聲,這樣的笑聲實在太久違了。都快忘了自己原來還是可以這樣笑的。
是很久,很久沒有發生這種可以讓自己這麼笑的事情了。
喬筱木大笑的時候,也看到翟琦笑了。看着他這個笑容,喬筱木恍然大悟,漸漸收起笑容。翟琦分明就是故意這樣說。他,察言觀色能力當是最好的,能一看看穿她內心的糾結痛苦。
翟琦遞給她紙巾,喬筱木剛要伸出手接,他就親自給喬筱木擦拭,像簡善博那樣。喬筱木怔住,卻眸如靜止的水,不起漣漪。
翟琦說:“看你第一眼,就知道你很不開心。總是情緒不好,生活還有什麼意思。喬筱木,別試着勸我,我是什麼也勸不了的犟牛。”
喬筱木按住他的手。她不說話,把他的手從自己臉上挪開,取下他手上的紙巾,扔進垃圾簍,說道:“既然你這麼說,隨便你吧。我只是一直以爲,我跟你再也不會見面。我們,跟陌生人有什麼區別呢?”
“當然有。”翟琦回答,“還不是一點點……”
不會有這樣的陌生人,知道你的名字,知道你的年齡,知道你的經歷;不會有這樣的陌生人,關心你的生活,關心你的朋友,關心你的心情;不會有這樣的陌生人,想把你擁在自己懷裏,想親吻你柔軟的雙脣,想冠給你另外一個稱呼……
人生,就像從高山流下來的水,緩緩流淌,或是自己衝出河道,或是沿着別人的河道。一路風風雨雨,但是真正能激起浪花與波瀾的,卻也不過是那爲數不多的魚兒。
如今,他遇到了,所以想網住這條魚,讓她陪着自己一同流入生命的末端——那未知的海洋。能遇上本就是難事,怎可放棄。
翟琦堅定地笑了,笑容極淺,沒讓喬筱木發現。
“對不起……”喬筱木低頭,小聲地道歉,“我不適合。”
“你是想說我不適合……”翟琦道,“你已經離婚這麼長時間了,爲什麼不給自己另外的選擇?”
喬筱木只是搖頭,不說話。
翟琦本來還想說,可是喬筱木此刻的模樣讓他不忍繼續說下去。他輕嘆了一聲。看着喬筱木現在的模樣,真不知道該是覺得林淵幸運還是不幸。
“我想一個人靜一靜。”喬筱木說。
翟琦皺着眉頭道:“可是我覺得你應該出去兜兜風。要不我帶你去一個地方……”
“不要!”喬筱木激動地說。
翟琦被她弄得一愣一愣的,不解地說:“你爲什麼這麼激動?”
喬筱木訕訕笑了笑。因爲她想起那天晚上,開始就是翟琦要帶着她去一個地方,所以,現在聽到翟琦這麼說,她就緊張。她這麼此地無銀三百兩的舉動讓翟琦不禁發笑。他站起來,用不容置疑的口吻說:“出門前你要換衣服嗎?”
喬筱木揪緊眉頭:“我說了不去。”
翟琦咧嘴露出招牌式的笑容,道:“我知道世界上女子這類物種喜愛口是心非。”停頓,“筱木,別把我當成你的負擔,我只是一個隨便的照着內心活的男人。你已經在內心裝了太多的沉重的東西了。如果沒有宣泄的途徑,倒不妨試試我給你方法。”
倒不妨試試我給你的方法……
喬筱木握緊方向盤,面露微笑,掌控着車子的方向。這是翟琦教給她的減壓方法。
敞篷跑車,涼颼颼的風直直灌進脖子裏。頭髮亂舞飛揚。繁華被落在後面,荒涼親密過來。因爲一路慢慢過渡,這樣的變化也不覺得有多鮮明。
她開着翟琦的跑車,去了曾經去過的啓風分工廠。遠遠看到分工廠,她又掉頭。然後回頭,眼睛一直注視着路邊的標誌。記憶中的路出現在眼前。夜晚的記憶,白天的實景,交叉在腦海裏。笑容在臉上消融,無影無蹤,剩下的只有平靜的臉。
坐在他旁邊的翟琦慢慢感覺到她的異樣。因爲車速,越來越快,快得讓他緊張起來。他注視着喬筱木。
忽然,喬筱木停下車子,嘴裏唸叨:“錯了。”
“什麼錯了?”
“不是這條路。”
“你要去哪裏?”
喬筱木不說話,雙手放在方向盤上,整個人一動不動。好一會,她噙着淚對翟琦說:“給你講個故事啊。要不要聽?”
她雖然這樣問了,卻並沒有等待翟琦意見的意思,她語調緩緩,講述着一個女人被人陷害差點失去自我的事情——也就是那晚她自己經歷的事情,她置身事外地講述這件事情。眼睛裏始終噙着眼淚,卻一直沒有落下來。
她知道,自己需要直面這些。不然,無法驅除內心的懼怕,晚上的噩夢也許會永遠纏繞着她。講給翟琦聽,那些發生過的事情就在腦海裏輾轉着擁擠着回放。
“後來,那個女的安全回家了。”說完最後一句話,她徹底放鬆下來。
“救了那個女人的人應該是最幸運的事。”翟琦道。
喬筱木微微一笑,“未必啊,這個女的心裏早就愛過一個人了,雖然最後她愛的人跟她分開,可是,那畢竟是她唯一愛過的人。到現在,還沒有人能夠取代。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執着些什麼,等待些什麼,明明已經知道跟前者回到以前可能性那麼小,其實她也沒有想過要回去,可是就是放不開。”
她說這番話的時候,翟琦看到的是一張如花容顏的麗人,掛着傾城般的微笑,在一刀一刀解剖自己的心。如此吸引人。
“那麼,現在,還要繼續嗎?繼續尋找那條路?”翟琦問她。
喬筱木搖搖頭,笑道:“不用了,我已經明白,那些不美好的記憶跟美好的記憶一樣,是不能強行忘記。選擇坦然面對。”
翟琦伸出雙臂,把她拉進自己懷裏,柔聲道:“筱木,別放棄自己。”
喬筱木靠着他的肩膀,腦子混混沉沉起來。經歷了一場洗禮,感覺疲憊,只想闔眼休息。
這一瞬間,翟琦想要吻她。但是,他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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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途中,喬筱木一直把頭安放在翟琦的肩上,閉目休息,呼吸勻暢。翟琦見此,收起車蓋,減慢車速。直到家,喬筱木纔有些許清醒的跡象。
她揉着惺忪的眼睛,問翟琦:“這是到哪了?”
翟琦柔聲道:“到家了,睡吧。”
於是她又閉上眼睛睡覺。
這是他第二次送喬筱木回家,跟上一次一樣,是把她抱上她的牀上。看似堅強的外表,身體卻輕得跟孩子一樣。抱着她的雙臂感覺不到重量,只是內心沉甸甸的,無形的重量全部積聚在那兒。
她壓在他的心頭,毋庸置疑。
他脫掉她的外衣跟鞋子,給她蓋好棉被,然後細細打量她,光潔的額頭,修長的眉毛,顏色要比眉毛更深一點的睫毛,鼻子,有殘餘妝容的臉頰,紅潤的雙脣,耳朵……
這些天一定是過於擔憂,疲憊到了幾點,纔會如此嗜睡。翟琦猜想。手不知不覺已經到她的髮間,輕輕梳理着她烏黑的長髮。
他輕聲自喃:“有人說,男人是多情和長情的,女人是專情和絕情的。以前不覺得這後半句話有多正確,現在才感覺到這話的可靠性。我希望能有那麼一天,在那麼一天,你專情的對象和絕情的對象能換一下。哪怕很渺茫的希望……”他自嘲般發出很輕的笑聲,“反正我也無所事事。”
像許久前的那一次一樣,他俯下身,吻了她。他沒有看到的是,在他站起來走出臥室的時候,喬筱木眼角流出的兩行清淚。
在翟琦對她說“睡吧”那之後,她就沒有真正睡着。她感激在這個時候,有這麼一個人陪着她,不爲別的。這個與她關係模糊不清的男人,有些讓她不知所措。
初識,在晚上,交談一些無關緊要的東西。這種關係就跟漫步在田園間,信手拋下的一枚種子,沒想過會再次重複這條路,只是意外發生,依舊是晚上。卻發現那枚種子在悄然無聲地綻放着暗色的花朵,誰也不知道有沒有果實,只是兀自汲取營養,滋生在視線的一角。
她給不了翟琦什麼。
跟喜歡的人分開,想徹底忘記那個人,卻又不願意接受別人,或者說接受不了。明知道這是自我折磨。開始還覺得自己足夠瀟灑,現在才體味到現實煎熬下的感情是多麼無力。
時間應長一點,再長一點,三年或者四年,然後把林淵徹底忘記。期間,最好是林淵先愛上別人,不然,她真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纔會真正瀟灑轉身。
現在她不想接受任何人。她也不愛翟琦,才見過見面的人應該是愛不起來的。她很清楚。
也許翟琦同樣清楚。
喬筱木暗暗用力,捏住被角。一面強迫自己要忘記應該忘記的,一面又時時刻刻惦記着想要忘記的,人以及有關的事情。
她厭惡首鼠兩端的自己。厭惡着,同時承認自己是處在這樣的情緒下。
翟琦走過客廳,正要悄悄離開的時候,客廳的電話響起。猶豫幾秒之後,他果斷地接起電話。
“喂。”語氣儼然像這兒的主人。
“你、你是……”對方似乎傻住了,結結巴巴的,一個問題也問不完整。
“伯母您好,我是筱木的朋友。”聰明的翟琦猜到這位聲音略有蒼老的女人是誰了,“筱木正休息。要我叫她嗎?”
“這個……你……她……”喬母不知所措起來。
“是誰的電話?”喬筱木赤腳在門那兒頓住,問翟琦。
翟琦先對電話裏的人說:“伯母您稍等,筱木她來接電話。”然後把話筒塞給喬筱木,“是你媽媽。你怎麼醒了?電話鈴聲吵的?”
“噢,餓醒的。”喬筱木小聲解釋,帶着些心虛。
在喬筱木接電話的時候,翟琦給她把拖鞋找出來,示意她穿上。喬筱木見此,臉刷地紅了。因爲剛纔聽到電話的聲音,她就趕緊起牀,不想再次把高跟鞋套在腳上,就這樣隨便走出來。這樣子一定有些邋遢。
是……尷尬。
翟琦笑了笑,見她要說話,噓了噓聲,然後轉身,不不打攪她打電話。
喬筱木穿上拖鞋,跟母親解釋翟琦出現的原因。她沒感覺出母親有什麼不悅,母親的話分明透着喜悅。這讓她覺得自己的解釋很失敗。
喬母之所以打電話過來,是林淵忽然來找她。她也不知道筱木跟林淵現在到底屬於什麼,自然不能給林淵什麼保證,但是林淵那真誠的眼神,發自內心的舉動還是讓她覺得這個女婿跟以前一樣,一直在意她女兒。她對喬筱木說了這件事。
喬筱木怔了怔,想了好一會,說:“是……這樣,原來他去找你了。”
她垂眸:林淵去找自己的母親了……內容是些什麼喬母不跟她說她也能猜得到。
“筱木,你現在想要怎麼辦?”喬母問她。
喬筱木略有煩躁地說:“媽,我現在不想考慮這些。”
“唉……”喬母嘆氣,“隨便你吧。”
當喬筱木以爲她不會再問自己不想回答的問題的時候,又聽到這樣的問題:
“剛纔那男的,叫翟什麼琦的,到底是幹什麼的?”
喬母打破沙鍋問到底的架勢像個好奇的孩子。
喬筱木再一次解釋道:“哎呀媽,你管他是幹什麼的。我都不管。都跟你說了,他跟我真的沒有關係,我跟他就是一清清白白朋友。”再一次對母親強調這句話的時候,她忍不住瞄了瞄在那兒坐着喝水的翟琦。翟琦正好也看她,那含義不清的笑容似乎在反問她:真的是一點關係都沒有嗎?
她窘得只好立刻轉移視線。
好不容易說服喬母,讓她安心。放下電話的時候,卻沒在沙發上看到翟琦的影子,往前一看,才發現他正認真地審視冰箱裏的東西。喬筱木走過去,瞅着他那煞有介事的模樣,以爲他還會做飯。最後卻聽到翟琦說:“真可惜了。我只會鑑賞美食,至於那由材料變爲成品的過程還沒研究過。”
喬筱木白他一眼,拿出冰箱裏的黃瓜跟蘋果,忍不住貧他:“你那模樣倒是像一大廚。”
翟琦默默看了她一眼,接過她遞來的蘋果,心有疑惑地問一句:“這個……難道不用洗?”
“冰箱裏的水果我都洗過了才放進去的。”喬筱木說,“你喫東西還挺乾淨的。”
翟琦輕輕咬着蘋果,默默看着喬筱木,心裏想着一些事情。
喬筱木坐在那兒,心裏也琢磨着一些事情。
這樣沒話的氣氛持續了一小會,直到翟琦起身離開。看着他消失在自己的視線範圍內,喬筱木鬆了一口氣,似乎很輕鬆,又似乎很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