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專市是個省會城市，不算太大，八百萬左右的常駐人口。近幾年市領導班子一直在搞擴建，從外環擴到了三環。不過出城大概一個小時就看不到市中心的高樓大廈了。
蔣中興不到六點開車從平安街別墅區出來。本來別墅區就建在城市邊緣處，所以他沒花多少時間就帶着蔣苗出了市。
以前他跟着自己公司的車出城時，爲了逃票，知道幾條進出城便宜的路，都是在紅專市附近的鄉下地方。
高速附近的鄉村也會爲卡車逃票提供方便，他們收的錢比高速的便宜。
這次蔣中興就偷偷走了這條路試試。
他是這麼想的，紅專市被封了只是表面現象，他都能想着帶着蔣苗跑出來，那些有錢有權有勢的就會讓老婆孩子被鎖在市裏等死？這不可能。所以路肯定有，只要他能找就行。
快到那個村子的時候，蔣中興開一陣，停一陣下來看看。以前卡車從這裏過的時候，村裏會有人專門在這裏等着幫他們指路。因爲高速交警也會查逃票的車，有時卡車就需要換另一條路出村。這方面卡車司機和村裏的是一夥的，大家都有錢賺，所以就一起合起來蒙高速交警。
他想着如果這個村子的路能走，一定會有人在這附近等着帶車出去。他再往前開一段路，要是還沒人出來，他就換走另一條了。
往前再走了一會兒，停在路邊的一輛小卡車的車斗裏突然坐起來一個人。蔣中興趕緊踩了剎車，探頭出去看。那人一點也不顧現在是傳染病高發期，就戴着一個髒兮兮的口罩跑過來，扒着車窗興奮的問蔣中興：“是不是想出村啊？”
蔣中興打量了他幾眼，那人說：“我一看就知道，這幾個月不少人打我們這邊走呢！都是讓我給帶出去的！我告訴你條近路，你是想往哪邊走啊？”
“四川。”蔣中興隨便亂說了一個。
“喲，現在往裏跑的可不多，往山東去的倒不少。”那人說，“你要想往四川走，我帶你往那邊去。你從那邊出去，開上四五個小時就能看到鐵路了，看到鐵路你就知道怎麼走了。”
蔣中興抽了根菸，也扔給他一根，懷疑的問：“你不是蒙我的吧？”
那人把煙夾耳朵上，“我幹這個都多少年了。老實說要不是以前從這裏走過，你也不會找過來！我看你就是個老闆！你只管跟着我走，保管把你帶出去！”
“以前不是你啊。”蔣中興詐他，“我還找原來那個人，他跟我是老交情了。他是不是換號了？你把他的新號給我。”說着一本正經的拿出手機。
那人一副氣急的樣子，“祥子不幹這個了！他老婆都跑了。以前他跟他那一夥的幹這個，就是帶着車繞高速，後來警察來抓人，還要告他們，就都跑了。他跑了，他老婆也跟着跑了，孩子讓他爹媽養了。你找不着他了。”再三向蔣中興保證，“我真能把你帶出去！騙人是瞎子！”
蔣中興查了一千塊給他，“帶我出去就再給你兩千。”
“行！行！”隔着口罩都能看到這人笑得見牙不見眼。他繞着蔣中興的車轉了兩圈，說他這車太新，有點扎眼。跳到旁邊的田埂裏，撈了幾把稀泥回來把蔣中興的車前車後都糊了一遍，還把他的車裏搭着的一塊髒得看不出顏色樣子的破軍綠色帆布搭在蔣中興的車頂上。
“行了，跟着我走吧。”這個跳上他的小卡車，開在前頭領路，蔣中興不遠不近的跟着。他要防着這人是個玩仙人跳的，把他往陷阱裏帶。一邊走一邊看着後視鏡記路。
小卡車拐拐扭扭，專挑小路走，遠遠的繞過村莊，等到看不到村裏的房子了，小卡車停了。那人從車窗裏探身出來，用力招手讓蔣中興過去。
蔣中興的車慢慢開過去。那人就坐在車裏給他指方向。“從這邊出去了，你別走路，就往地裏開，放心，從這邊出去的車多，看不出你的車轍。也別可惜莊稼，今年的地是廢了，都沒種。你往西邊走，一直看，就能看到鐵路了。你別離鐵路太近，那該讓人看見了。鐵路旁邊有地標，你找到方向就好走了。”
這人挺誠實的。蔣中興查了三千塊給他，多給了一千。
“老哥，多謝。”他說。
那人拿着錢衝他擺手，“走吧，走吧。能走就走吧，這病挺嚇人的。能走遠點就走遠點。”
蔣中興開車走，從後照鏡看到那人的小卡車已經回去了，他拐了半個彎，又扎回村子去了。這座村他來過不下幾百回。村頭有兩個魚塘，以前他常帶人來釣魚。
從反方向繞過村子，車開得飛快，不到十分鐘就從村裏穿過去了。
離開村子以後，蔣中興開一會兒就要看看地圖和gps。他沒有走路，偶爾會拐上高速開一會兒，穿過鄉鎮時也不敢走大路，都是從旁邊的小村裏繞。
一口氣開了二十幾個小時不敢放鬆，蔣苗已經在車裏睡了兩覺了。她看蔣中興累極的樣子，說：“爸，要不我替你開一會兒吧。”
蔣苗說話通常是不過腦子的，一般是想到什麼說什麼。
所以蔣中興聽了疲憊的笑着回頭說：“行啊，讓你開一會兒。”她反而傻了。
真讓她開？
蔣中興把車停下，下車再從另一頭上來，讓蔣苗從後座爬到前面來，教她坐到駕駛座上。
“爸？”蔣苗坐上去握着方向盤，可是不敢真的開啊！她從來沒開過車！
“不怕，爸在這裏呢。你看這多空啊，沒車沒人，隨便開。”在蔣中興的鼓勵下，蔣苗發動汽車，“走！”蔣中興說。
車向前一衝一頓，一停一剎，開始走的歪來歪去。車一走歪，蔣苗就：“啊啊啊啊！！！！”
蔣中興還是鼓勵她：“沒事！方向沒錯！開吧！握穩方向盤！”
沃爾沃的地盤夠高，又是大輪胎，當初蔣中興買的時候是特地買的原裝貨，不是中國組裝式的，質量也夠硬。蔣苗開了一陣就愛上開車了，她加速到最高時蔣中興也沒阻止她，反而是繼續鼓勵。
“加油開！！我姑娘幹得好啊！”蔣中興叨着煙給她鼓掌。
車沒油了，蔣中興指揮着蔣苗把車停下來，然後帶着她打開後車廂。蔣苗纔看到後面放着六七箱的汽油。
蔣中興提下來一箱，然後教蔣苗給車加汽油。
上了路，還是讓蔣苗開。兩人這樣換着開，蔣中興趁機可以休息一下。餓了車裏什麼喫的都有。蔣苗都是嘴裏喫着薯片，喂他一片，喫着小香腸，喂他一根，喝着可樂，給他開一瓶礦泉水。
連着開了四天，蔣中興停下來決定休息一個晚上。另外車裏的汽油也差不多了，他想找個地方加滿油。
車座放平，蔣苗睡在後座上，蔣中興窩在駕駛座上蓋着毯子睡覺。車頭上放着一個小收音機。裏面的內容沒什麼特別的。戲曲節目該唱戲還唱戲，歌曲節目該唱歌還唱歌，聊天談心節目該怨婦還繼續怨着。新聞也是沒什麼新的內容，仍舊是讓大家安心留在家裏，食品不用擔心。
上面還提了幾個地區的自來水一度中斷，報修後不到兩個小時就來水了。主持人甜美的聲音向大家保證，水、電、天然氣和食物是絕對會充足供應的。
蔣中興天天聽這個就是想聽到傳染病已經有救了，或者已經找到治癒辦法了。他聽到新聞結束就知道又沒戲了，想關掉，又想現在沒有電視可看，就把收音機給蔣苗了。他本來想搬個小電視上來，還考慮過在車頂放個天線接收器什麼的，免得蔣苗天天在車裏坐着無聊。不過最後還是決定多搬一箱礦泉水上來更好。
蔣苗拿着收音機不明白的看蔣中興。他說：“你換臺玩吧。”
她聽話的換了一遍臺。
“爸。”蔣苗怯怯的叫，帶着小撒嬌。出來以後她突然發現蔣爸爸比在家時更顯得高大威嚴，無所不能。
“嗯？”蔣中興閉着眼睛養神，腦子裏設想着怎麼帶着蔣苗出去，什麼地方安全，還有，要先找個地方落腳，打聽一下現在這個傳染病都哪些國家有，哪些地方嚴重。
“我能不能給李萌他們打個電話？”蔣苗從後座爬過來，依在蔣中興身邊小聲問。
“嗯？哦，你想通知他們也趕緊跑是吧？”蔣中興揉揉蔣苗的頭，這些天顧不上梳頭洗臉，蔣苗看起來有點小調皮的髒髒的可愛。
“行，到了下個城市，我想辦法給你找個電話讓你打。”蔣中興沒怎麼想就答應了，在他看來這是蔣苗重情重義的表現，應該鼓勵。“不過打也沒用啊。苗苗，你以爲她們的爹媽都跟你爹似的這麼厲害？能帶着你跑出來還走這麼遠？呵呵。”
蔣中興說這話也不是看不起李萌的爹媽，不過從硬件條件和軟件條件上，李萌的爸爸李建國還真沒那個本事帶着妻子女兒跑出來，更別提想辦法帶着一家人跑到安全的地方去了。
像李建國那種人，大概就是聽話的守在家裏，聽政府的安排讓幹嘛就幹嘛。
不是說這樣做是錯的，只是他和蔣中興的選擇和着眼點不同。
從李建國的角度看，可能反而覺得他帶着蔣苗跑出來是錯的，是對孩子的不負責。
比如，在家裏待着，首先是一家人可以一直在一起。其次是門關着不見外人，他們也不出去，受到傳染病危害的可能就小。第三，喫喝住都由政府替他們安排。最後，一旦真的有治癒的希望了，或者可以預防了，他們絕對是第一受益人羣。
但蔣中興是不習慣將命運交到別人手裏的，讓他等在那裏，等着被傳染或者等着可能斷水斷糧，他忍受不了。他想的也不錯，畢竟傳染病這個東西肯定有的地方傳染的可能性少些，有些地方多些。他帶着蔣苗跑到傳染病還沒有感染到的地方，活下去的可能性就大些。
如果有了治癒的可能了，或者能預防了，他再帶着蔣苗出來不就行了？大不了到時把他抓進去再關幾年他也不在乎，至少他給蔣苗和他都爭取到了更多的機會。
反正蔣中興覺得這個電話肯定是白打的，李建國那一家肯定不相信，李萌也不是那種很有主意的孩子。反倒是那個盧圓看起來挺有想法的，不過她年紀太小，父母又不在身邊，這種情況下由政府保護反而對她來說最好。畢竟她這種小孩子就算跑出來了也保護不了自己。
不過他還是願意讓蔣苗打這個電話的。
但他這麼痛快，蔣苗反而擔憂了，她擔心的跟他說萬一警察監聽了李家的電話怎麼辦？她打過去那不就暴露了？
從蔣中興帶她跑出來，她就一直想通知李萌和盧圓。在她看來，蔣爸爸帶她跑就說明問題已經很嚴重了，大家快跑吧！可想打電話通知朋友吧，又怕給蔣中興扯後腿。電影上常有這樣的，白癡女主角打個電話把男主角暴露瞭然後引來追殺。
她就害怕會害了蔣中興。
蔣中興聽了先想了想，他要先理清思路才能跟着蔣苗的思路走。想明白了就發笑了，揉着她的腦袋不知道說什麼好，可看她一臉認真的樣子，覺得還是應該跟孩子好好解釋。
“乖，這個監聽，呃……電影上常有，不過那都是間諜一類的大牌人物，像咱們這種小市民家，一般沒這個待遇。”他跟她說，那種線路式的監聽，基本上是需要提前準備的。如果是小機關式的監聽，比如在李家的電話上安上什麼東西，然後這邊他們打過去，那邊李家一接電話，監聽的人就收到了！
這個也不大可能。
首先紅專市沒那麼閒，他們現在本來就人手不足，跑掉的不止他們這一家，有錢有勢跑掉的多了，都監聽估計沒那個閒錢。
再有，要真監聽的話，蔣中興的狐朋狗友一大堆，哪個都比李家更值得監聽一把。
說着蔣中興都替蔣苗口中進行‘監聽’的部門擔心，這麼多監聽對象，這要是多大一筆開銷啊，要浪費多少人力物力財力啊。
蔣苗這才發現自己犯傻了！蔣中興這麼多天來頭一回開心的笑，他把蔣苗的頭摟到懷裏，免得小姑娘臉皮薄生氣。總之，他告訴蔣苗，刑警隊要是打算抓他們回去，一般來說也就指着別人把他們的行蹤告訴他們。
“你打電話的時候別說咱們在哪裏就行了。好了，去睡吧，明天咱們找個小點的縣市停下來。”
他把蔣苗推回去躺好，給她蓋好毯子。
等蔣苗睡着的時候，蔣中興還睡不着。他把腳伸到車窗外伸了個懶腰，看着外面晴朗的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