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咋又不來了?”
“上次的事情還他媽沒處理乾淨,假條給你。”
“你嘴很髒哦。”
“那你給我刷刷?”
……
在武玄達自己的任務被鞘卷鑑定爲“勉強完成”之後,他生活表面上的一切又恢復了平靜。
崎山南路的茶肆中,他用吸管緩緩攪拌着面前一杯“七顛八倒”——這是一款從下到上分別是布丁、烏龍茶、奶油、碎餅乾、碎燕麥、芒果醬/粒、冰淇淋分了七層,加諸表面之上的空氣足有八層的調味茶。其正常品法應是從上到下分層食用,攪合在一起絕對是一種堪稱黑暗料理的做法,但若就其名稱,甚至是官方都鼓勵顧客做出自己的“黑暗料理”,也正因爲此,這款產品的評價褒貶不一。
吸管在武玄達手中一圈一圈轉動,底部卻一次都沒有碰到杯壁。大學的分析化學實驗中,攪拌溶液十分忌諱玻璃棒碰壁,同樣的道理,實際實習中也是如此。每一道黑暗料理,不都是一堆化學反應集合的結果麼?說得樸實一些,“七顛八倒”在攪拌之後倒也不過是以烏龍茶爲溶劑,加上底部一些沉澱的懸濁液罷了。
或許是由於工作人員的工作差異,抑或是每次每次到來時心情不同,武玄達每次將“七顛八倒”攪在一起後,其風味都略有差異。
崎山南路還是一樣的熱鬧,武玄達呆呆看着茶肆中的人來人往。
這家叫“茶肆”的茶肆,是咫阜的特色,來了咫阜不得不去的所在之一。何謂咫阜特色,因爲其僅在咫阜開設店面,咫阜外的都是高仿店。
何以見得,因爲其銷售發票上就寫着“茶肆僅在咫阜一地開設店面,咫阜之外一律是盜版,等資金足夠之後茶肆就去告他們”。不過這一次來,武玄達發現,發票上最後一句已經被改成了“茶肆已經在告他們了”。
復古,正是“茶肆”的賣點,興許正是如此,他們才用了早已只存在於書面的這個詞彙作爲店名,同時也竭力營造着古風的氛圍——在很多人看來,深色的木製品特有的粗糙感和略顯昏暗的吊燈就是古樸的象徵。不僅如此,在營銷文字上,茶肆也下了很大功夫。
茶肆裝載產品的每一個紙杯外壁,用的都是古時名畫作背景,輔以漢唐風的人像,搭上諸如“小主請慢用”之類的話語,讓人看來卻也是一番別味的和諧享受。
像武玄達這般獨自一人來茶肆品茶的,屬實稀有。成羣結隊,尤其是“結對”而來,纔是茶肆的正確光顧方式。但一個人毫無牽絆地來此消磨時間,也不失爲一種享受。
血淋淋的現實讓武玄達或多或少對平日的沾花惹草失了興致,這一陣以來,獨自出行,去往柯塔雞和茶肆的次數顯著上升。一個月2000帝國元的生活費,雖不至於極盡奢侈,但一小段時間裏每天一杯20元的茶肆或一頓50元的柯塔雞還是綽綽有餘的。更何況,從7月末開始,武玄達就要拿好幾手的工資了,窮奢極欲的生活或許也不再是夢。
他搖晃着茶杯,莫名其妙勾嘴笑了一下。
放在胡惠琴學姐包裏的幾個圖釘如今超出了適用範圍,不知道當她突然發現這些“底層雜物”時會不會感到震驚,並懷疑自己在什麼奇妙的作業上用到了它們;張雨洺的圖釘,在任務完成後,武玄達也不再監聽了,讓其處於待機狀態,也許它們要在剩下兩個月左右的黑暗生命中走向終結了。
對於後者,畢竟,少兒不宜的東西明裏暗裏到處都有,“監聽器play”這種獨特奇怪的癖好,武玄達暫時還沒有,如果把這個創意提交給那些變態老哥,他們也許會非常激動。
胡思亂想到這份上,某個坎他必然是繞不過去了,“她應該和阿銻十分和諧吧!”,武玄達舉起茶杯,對着空氣,心道:“祝狗男女天長地久!”剎那間,他的思想卻出現了一絲絲偏差,所想雖還相同,但含義卻逐漸變了味道。
而後,他將杯底已被攪碎的布丁一口悶掉,接着將紙杯稍用力摔回到桌上。杯底殘餘的液體飛到杯口不遠處又極其不甘落回底部。
“他媽的。”他狠狠駁斥了思想深處湧出的邪惡期盼。
但他用以掩蓋的,卻是更加強烈地回憶與她同在時的各種信息。
中學時候的情感,即便到了大學之後回憶起來感到幼稚,但武玄達仍不住回憶着,這已經成了他的痼疾,當然也是他閒下來時必然躲不過去的思緒。每每思索其他事情,跳躍的思維總是無理由將他帶到和她的記憶中。
所有人都不看好他們兩個,即便是已經見面的雙方家長。
父親武默笙說:“結婚講究門當戶對,小黃家裏只有她媽媽是會計拿工資,她爸爸半身不遂,她家還有一大羣人,以後我們家擔不起啊。”
現在回想起來,從現實角度而言,父母的不看好確實很合理。更主要的還是地緣因素吧,咫阜和鰲都中間隔了小半個崎州國,將原本負數的距離感,硬生生拉成了無限大。
外面,不知何時下起了雨,但卻是咫阜夏季少有的溫和細雨。嗅着土腥味,合着雨絲紮在皮膚上的微弱奇妙觸感,混雜着腦中的胡思亂想,再加上夜晚,武玄達一時間竟感到宛如置身於虛空,一切都帶着強烈的恍惚感。
突然間一滴較大的雨珠“啪”一聲直直打在他的額頭上,打得他一個激靈。武玄達突然想起前幾天張雨洺企鵝上問他的題目,全身頓時緊張,下一秒轉過念來,想起自己已經回覆了,於是整個人又放鬆下來。
崎山南路打傘來往的人羣中,短袖低頭漫無目的流浪的武玄達,是其中一道異類的風景。但熙熙攘攘目的鮮明的人們,又哪會注意得到他呢?一時間,商業街的色彩、車笛、人聲似乎都與這個落寞的身影瞭然無關,他重回平靜的生活似乎更適合存在於僅有着黑白深淺的舊電視世界中。
在一小塊區域內來回轉悠了幾圈後,武玄達渾渾噩噩走上了直通崎中大學宿舍區的學園路。路燈下,樹影稀碎,他晃晃悠悠,腦中雖想着她,手中卻毫無意識拿出手機打開“圖釘”,戴上了耳機,真應了那句“車照開,黃照看,嘴上還是愛初戀”。
但拋去內心深處一絲黑暗,武玄達還是希望張雨洺能不被捲入這次事件。實習時候的晚上,張雨洺總會和母親住在政府職工大樓或律師所中,對話也是毫無異常。在家中,她就是乖乖女的形象了,與那個課間和武玄達相互明暗賽車的潑婦形象截然兩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