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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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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香生棋力不濟,最後非但沒能贏到彩頭,反而連輸兩盤,不得不在太夫人的嘲笑中,將自己頭頂兩支簪子拔下來押在她那裏。

“阿婆,我這簪子都給您了,明兒去赴宴用什麼啊?”顧香生苦哈哈道。

“什麼時候贏了我,什麼時候再將簪子拿回去!”太夫人笑罵:“少在我面前裝窮!上回不是還給了你一套紅寶石頭面麼,戴着去,保管豔壓全場!還有,誰讓你不肯掏銀子的,最後還押了兩根銀簪,真是個財迷!”

顧香生下意識摸着銀袋,厚臉皮道:“銀簪可更值錢呢,跟您打賭哪能用俗物?”

焦太夫人拿她沒法子:“滾滾滾!見了你就頭疼,得空的時候記得多去你嫂嫂那裏學學,別總惦記着出去玩兒!”

顧香生笑嘻嘻地應了,這才帶着碧霄離開。

出了松園,碧霄見她不往自個兒的院子走,有些奇怪:“四娘,我們還要上哪兒去?”

顧香生:“去給我母親請安。”

碧霄頓時不吱聲了,每回去國公夫人許氏那裏,她總會受一肚子氣,不是爲顧香生抱不平,就是受了那裏的奴僕慢待,上有所好,下必甚焉,許氏身邊的人倒不敢瞧不起顧香生,卻難免會給碧霄氣受,久而久之,碧霄詩情她們對那裏也就沒什麼好感了。

說來也好笑,其他人對顧香生,尚且能在面子上過得去,反倒是當親孃的,屢屢犯糊塗,旁觀者清,碧霄都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到了許氏那裏,她正在與顧準說話,後者正坐不住地扭來扭去,一副好動模樣,見了姐姐過來,當即起身跑過來:“四姐姐,帶我去放紙鳶!”

顧香生好氣又好笑地捏住他的肩膀:“算了罷,上回是誰和我出去,結果摔了一跤回來哭鼻子了?”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許氏的臉色不免有點尷尬。

上次顧準跟着顧香生出去玩,最後卻哭哭啼啼回來,許氏見了難免着急,便責怪了顧香生幾句,覺得她帶着弟弟出門卻沒好好照顧她,當時顧香生沒有爲自己辯解,事後婢女令姜卻說許氏當時的語氣有些重了,四娘怕是聽了心裏要不痛快。

許氏也覺自己委屈得很,顧香生既然帶着顧準出去,自然有看顧好弟弟的責任,再說她是親女兒,又不像顧琴生顧畫生那樣說不得罵不得,訓一訓又怎麼了?

顧香生卻不知自己無意中一句話又讓母親想起之前的不愉快,她按住顧準,又從袖中摸出顧畫生方纔給自己的香牌放到桌上。

“我剛剛回來時遇上了二姐姐。”

許氏的目光從那塊香牌上掠過,登時有些躲閃。

“阿隱,你別誤會。”她勉強露出一笑,“這塊香牌放了一兩年,味道已經有些褪了,料子也不是上乘,若是給了你,阿孃怕你又誤會,所以纔給了二孃。”

顧香生:“二姐姐說她有更好的了,讓我拿來還給您。”

許氏尷尬道:“那要不,你拿去用?”

顧香生笑了笑:“阿孃,我給你講個故事罷。”

顧準一聽有故事:“四姐姐快講快講!”

顧香生:“有戶人家生了兩個兒子,大兒子孝順,每次都將在外面幹活掙的錢財帶回家交給母親,小兒子不學無術,成日在外闖禍,總要父母幫忙收拾爛攤子,可母親偏偏寵愛小兒子,無視大兒子,等到那戶人家的父親去世,小兒子就要求分家,母親將大部分家財和屋子都留給了小兒子,讓大兒子獨自出去闖蕩。”

“大兒子被母親攆出去了,小兒子則和老婆孩子一起,跟母親居住,但過了沒多久,他們很快就嫌棄母親年老力衰,不能幹活,又像當年那母親攆走大兒子那樣,將母親給攆到破廟裏去住,結果母親很快就餓死了。”

顧準茫然:“四姐姐,你在講什麼啊?”

許氏卻是臉色一變:“阿隱,你這是何意?”

顧香生不答反問:“阿孃當初爲何給我取阿隱的小名呢?”

許氏聽了這話,不由一噎。

顧香生:“爲何大姐姐的小名是阿婧,二姐姐的小名是阿妤,偏偏我的小名卻是阿隱呢?”

許氏蹙眉道:“你如今來追究這些又有什麼意思,你大姐姐她們的小名又不是我起的……”

顧香生:“那阿準呢,阿準的小名總是您起的罷?他叫阿寶,我卻是阿隱。”

許氏眉間籠上輕愁,雖然年過三十,卻不減美貌,反而愈顯成熟綽約的風姿:“阿隱,我知道你心裏一直都怨怪我,沒給你一個好生辰……”

“阿孃,我從來就不覺得三月三這個生辰有何不好!”顧香生打斷她,相似的眉眼有些稚嫩,卻已經開始逐漸綻露屬於自己的風華。“三月三還是軒轅誕辰呢,如何不好了,覺得不好的,只怕只有阿孃您罷?”

“你這孩子怎麼說話呢!”許氏蹙眉薄怒。

“女兒還要準備明日的宴會,便先告退了。”顧香生起身行了個禮,便帶着碧霄出去了。

許氏看着女兒消失在門口的身影,也不顧顧準還在場,便對令姜氣道:“你也看到了?真是氣煞我也!也不知她哪來那麼大的怨氣,我是短了她的喫穿用度,還是刻薄她了?這樣的脾性,以後嫁入婆家,稍有不如意,還不鬧翻天麼?”

她素來不是個能吵架的,等顧香生走了,想想女兒的那些話,忍不住捂着胸口順氣。

令姜苦笑:“四娘興許是看見您將那香牌給了二孃,卻沒給她,心中不快罷?照婢子說,您若是不給四娘,那就連二孃也不該給,女兒家心思本來就敏感,這下只怕要傷心。”

許氏道:“我瞧着她是個沒心沒肺的,如何會傷心,倒是將親孃氣得心都快碎了!二孃上回見過我那香牌,到我跟前來癡纏,我也沒法子不給啊,這些年我戰戰兢兢,不就是爲了不給別人落下一個苛待原配子女的罵名麼?怎麼她就不能體諒體諒我這當孃的難處?”

顧準本還想追出去纏着顧香生讓她帶自己去玩,見許氏動怒,便乖覺地湊過去:“阿孃別生氣。”

許氏感動得一把將他攬住:“還是我家阿寶懂事!”

她點點顧準的鼻子:“阿寶,答應阿孃,以後不準像你姐姐那樣惹我生氣,你可是阿孃下半輩子的依靠了!”

顧準似懂非懂點點頭。

那頭顧香生本想直接回小院,半道上卻遇見小焦氏跟前的婢女,把她給截了下來,說請顧香生過去一趟。

她跟着婢女來到小焦氏屋子外頭,就聽見裏面隱隱傳來爭執聲。

“阿如,你也知道,黃氏她就算生下再多的兒女,也動搖不了你的地位,只因她跟着我的時間長,我對她的情分自然要深一些,可再深也越不過你去,你是阿婆的侄孫女,只要你去她跟前幫黃氏說一說情,想必阿婆就會收回成命,不再堅持讓黃氏回鄉下老家的。”這是顧凌的聲音。

“夫君莫忘了,黃氏是爲何會被阿婆如此處置的,因爲她自己心懷叵測,想要陷我於不義,如今幸好是真相水落石出,若是她陷害成功了呢?那我如今是不是要背上惡毒善妒的罵名?”小焦氏反問。

“人非聖賢,孰能無過?我知道她有錯在先,如今她也已經發誓痛改前非了,難道你就不能看在我的面子上放過她這一次麼?”從顧凌的聲音裏,可以聽出他的不理解和不認同。

小焦氏:“她能爲了陷害我,連自己孩兒都不顧,這樣的人心計何等深沉惡毒,你可想過?若留她於此,無異養虎爲患,現在阿婆既沒發賣她,更沒要了她的命,僅僅是讓她回顧家老宅休養而已,難道這樣還不行麼?”

顧凌急道:“你沒去過廬州鄉下,不知道那裏是個什麼情況,顧家往上追溯幾代也不過是種田農夫,說是祖宅,其實已經年久失修,破敗不堪,黃氏剛跌了一跤,身體本來就虛,到時候再去那種地方……”

小焦氏實在忍不住:“夫君此言差矣,黃氏跌的那一跤,是被別人推的,還是自己不小心摔的?都不是罷,那是她使奸耍滑,偷雞不成蝕把米的現世報!”

顧凌怒道:“我從前便覺得你識大體曉事理,怎的如今卻成了這般模樣!”

小焦氏淡淡道:“夫君是老實人,前面那些顛倒是非的詭辯,依妾看,斷斷不是你自己能想出來的,可是黃氏教你說的?”

顧凌氣道:“沒人教我,你不可理喻!”

說罷他一甩袖走了出來,卻迎面碰上正站在外頭的顧香生,兩人面面相覷,都有些尷尬。

顧香生輕咳一聲:“大兄好。”

顧凌含糊唔了一聲,急急走了。

小焦氏的婢女見自家娘子和郎君吵成這樣,也是一臉愁容:“四娘請進。”

顧香生怕小焦氏不願被自己瞧見她黯然神傷的樣子,便道:“你再去問一聲罷。”

婢女應聲而入,少頃又出來:“四娘請。”

顧香生讓碧霄留在外頭候着,自己除鞋入內。

小焦氏並沒有哭,她甚至連傷心難過的表情都沒有,只是對顧香生微微一笑:“你都聽見了?”

顧香生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小焦氏招手讓顧香生一併到榻上去坐,待她坐定,方嘆道:“清官難斷家務事,這話說得真不假,你大兄在別的事情上都能心存寬厚,可偏偏也對黃氏寬厚過了頭,當斷不斷,反受其亂,一塌糊塗!”

顧香生:“這件事上,大兄的確糊塗了,黃氏與他再有情分,犯錯在先,若不處置,後面的有樣學樣,這個家就亂了。”

小焦氏點點頭:“可不是麼,但這話他現在聽不進去,我也懶得多說了,阿婆對我的心意我是明白的,所以我更要振作起來,不能讓她老人家失望。”

顧香生笑道:“嫂嫂能這樣想就最好了。”

小焦氏:“我請你過來原是有事,卻被這一出給耽誤了。”

她從邊上抽屜中取出一個小盒遞給顧香生。

顧香生:“這是?”

小焦氏:“你打開看看。”

顧香生打開盒子,咦了一聲。

瓶子是上好的琉璃瓶,黃中帶青,流光溢彩,上面還刻着山水人物,但並不在瓶外畫,而是內畫,裏面水光流動,隱隱還有香味透出。

小焦氏道:“這是梨花風露,方子也有,是我出嫁的時候從孃家帶來的,不過現在要現做肯定來不及了,聽說你明兒就要赴宴,這個給你拿去湊湊數。”

像是怕顧香生推辭,她又補充:“那品香會我是不去的,這物事放着也是白放,倒不如給了你,還能發揮發揮它的作用!”

顧香生心頭感動:“不知怎麼謝謝嫂嫂纔好,若非你這雪中送炭,只怕我明日真要空手而去了!”

小焦氏笑道:“說什麼傻話,一家人還用說謝?就算我沒給你,阿婆和阿家她們一定也會給你的,我充其量只能算是錦上添花罷了。”

焦太夫人雖然精明,可也不是事無鉅細樣樣都知道的,否則怕是早就累死了,顧香生不想拿這種小事驚擾她,之前在那邊下棋時便也沒有說。

至於許氏……

顧香生拿着香露瓶子,仔細賞玩上面的雕花,話題一轉:“嫂嫂從前未嫁時,也去過品香會麼?”

小焦氏笑道:“不止去過,還得過一次探花呢!”

顧香生驚歎:“那可真厲害!”

小焦氏抿脣一笑:“那次品香會之後,便有人上我家去提親,只是我爹孃都不中意,最後便不了了之。你這次是頭一回參加罷?”

顧香生點頭:“是,聽說是年滿十四纔可以參加的。”

小焦氏掩袖而笑,一語道破其中奧妙:“十四以前稍顯稚嫩,就是拔得頭籌,也無法引動郎君們爭相青睞,聞香識美人,這品香會,說到底,不過是藉着香的名頭品美罷了。”

女人一碰上這種話題,似乎就很有共同語言,顧香生道:“男人自以爲在品鑑我們,殊不知我們也在品鑑他們,依我看,不如備上兩份香,一份參加評比,一份送給中意的美郎君,也是極有趣的!”

小焦氏促狹道:“沒錯,我教你個主意,你到時候看誰不順眼,就讓一個男僕,最好是上了年紀的,拿着一個不好聞的香去贈給他,到時那人的臉色一定很精彩!”

顧香生笑得直打跌:“嫂嫂這也太壞了!”

隔日,當顧家幾姐妹來到嘉善公主府時,早有不少馬車同樣停駐在門口,裏面喧囂熱鬧之極,隱隱傳來絲竹管絃之聲。

顧琴生已是參加過幾回了,對此見慣不驚,顧畫生顧眉生她們雖然去年也參加過,但畢竟品香會一年才一回,面上都露出嚮往之色,連帶顧香生也不由期待起來。

幾人一併入內,門口早有婢女侍立,負責登記訪客名冊,收取衆人帶來的香露香牌。

顧畫生交的是一方香牌——她有意炫耀,上交之前還特意打開匣子讓所有人都看見。

顧香生髮現那香牌的確是比昨日她讓自己還給許氏的要精緻許多,一看就價值不菲,難怪昨日如此春風得意。

顧眉生和顧香生都很低調,各自寫下自己的名字,將匣子遞過去,就隨着顧琴生準備入內。

身後忽然傳來幾聲行禮問候,她們回頭一看,卻是同安公主的車駕到了。

見同安公主款款走來,顧琴生帶着妹妹們避讓到一邊。

“聽說顧大娘與王家郎君訂了親,年內便要完婚,我還未曾恭賀。”同安公主捲起嘴角笑道。

王家爲宰相之家,王令少年成名,日後肯定也會走仕途,饒是同安貴爲公主,也不能不說顧家這門婚事結得好。

在她看來,顧家趨近沒落,能與王家結親,明顯是攀了高枝。

提及自己的婚事,顧琴生的笑容帶了一絲羞澀,仍不失落落大方:“多謝公主吉言,屆時若殿下能芳駕光臨,顧家當蓬蓽生輝!”

同安公主笑道:“這是自然的,顧家大娘子成親,我怎麼也要去湊個熱鬧。”

她又朝顧畫生與顧眉生微微頷首,算是見了禮,轉身入內,獨獨對顧香生視而未見。

顧香生知道自己與同安公主向來八字不合,早有心理準備,若方纔同安公主和她打招呼,反而纔是不正常的事情。

顧家幾姐妹來到桐花院,那裏早已聚了不少人,正三五成羣,各自說笑。

此時她們也就各自分開,去找自己熟悉的圈子。

按照品香會的規矩,在品香之前,男女賓客是各自分開的,等開始品香時再會合。

若是二人事先說好瓶子或香牌的樣式味道,而男方又想趁機討好女方的話,到時候給心上人投票的情況並不少見,不過總體來說,評比以全場得籌碼最多者獲勝,總體來說還是公平的。

魏初來得比顧香生早,看到顧香生時,不待她招手,自己就已經粘過來了。

顧香生看見她便禁不住露出笑容,嘴上卻嫌棄道:“你現在一見了我就兩眼發光,不知道還以爲咱倆有斷袖之癖呢!”

魏初笑嘻嘻:“那敢情好,這樣我阿孃就不愁我將來要找個什麼樣的夫君了!你今兒帶來的是什麼香?”

顧香生道:“我那嫂嫂給了我一瓶梨花風露。”

魏初叫了起來:“你怎麼不用我的!去年我明明也送了你一瓶玫瑰香露的!”

顧香生白了她一眼:“虧你還記得,那是前年送的,後來你說想試試用玫瑰香露泡澡,結果在我家就把那一瓶全都倒光了!”

魏初吐了吐舌頭:“這不是忘了嗎,那你昨日才得了香露,徐郎君不是不知道麼,到時候要讓他怎麼選啊?肯定有許多人盯着他選哪一樣,屆時他若選了不是你的,那得多糟心啊!”

顧香生笑道:“昨日下午我就讓人送信過去了。”

魏初:“告訴他你用的什麼瓶子?”

顧香生:“對,不過我沒直接說,而是用了兩個詩謎,能不能能猜出來就看他的本事了。”

魏初:“你心可真大,萬一他要是猜不出來,或者誤會了你的意思,猜錯成別人的呢?”

顧香生笑嘻嘻:“那就說明我們有緣無分呀!”

話雖如此,她心裏自然還是希望能看到徐澈在衆多香露香牌之中找見自己的那一個,爲此甚至還在信箋上畫了一枝梨花,暗示如此明顯,徐澈才華橫溢,哪裏會有不明白的。

二人說笑一陣,魏初扯扯她的袖子,咦了一聲:“你瞧,那不是嚴家大娘麼,她怎麼也來了?”

顧香生循着她所指的方向望過去,便見前方與萬春公主等人站在一起的,還有一名少女。

說少女不大合適,確切地說,那還是一名女童。

她的手被萬春公主牽着,正在聽衆人說話,微微仰起頭,神情很認真,小小年紀,卻已經有着令人無法忽略的絕色容姿。

照理說,這品香會有年齡限制,像顧香生,今天也才頭一回參加,而顧家五娘顧樂生因爲年紀太小,這次也未能與姐姐們同行。

然而嚴希桐的年紀甚至比顧樂生還要小兩歲,卻能出現在這裏,還未有任何人提出異議,可見規矩常常也會有例外。

顧樂生顯然還沒有重要到讓人破除規矩的地步。

嚴希桐卻可以。

就是這樣遙遙看着,顧香生也覺得眼睛受到了強烈的衝擊,在今天這樣人面桃花相映紅的美人堆之中,卻獨獨嚴希桐讓她有這樣的感覺:“我每次看見她,都覺得國色天香這個詞是爲她量身定做的!”

聽了顧香生的感嘆,魏初噗嗤一聲:“雖然我也覺得嚴希桐的確很漂亮,不過也沒有你說得這樣誇張罷?旁的不說,就是你大姐姐,還有程家的程翡,難道會輸給她嗎?”

時下有京城雙璧之說,指的就是顧琴生和程翡的美貌,前段時間顧琴生的婚事一定,滿京城的少年郎君登時一片哀嘆扼腕之聲,對王令的豔福又是欣羨又是嫉妒。

這京城雙璧被摘走了一璧,就只剩下一個程翡還名花無主了。

有好事者便說堂堂大魏美人何其之多,單是雙璧根本沒法概括,提議將名門世家的未嫁小娘子都編入名冊,再選出十姝。

這自然是那些無聊的紈絝子弟私下取樂的話,但作爲女子,誰不願意自己的美貌被所有人認可?雖然大家都不樂意嫁給紈絝,但是對他們口中評出來的美人,嘴上不說,許多人心裏還是挺在意的。

顧香生沒有特意去打聽,不過京城圈子就那麼大,從來沒什麼祕密可言,道聽途說也能將事情瞭解個七七八八,據說這所謂的京城十姝,除了第一的顧琴生和第二的程翡之外,連顧香生都有幸名列其中,排名第五。

第四是太府卿張緘的大女兒張盈,第三便是她們現在看見的嚴希桐。

嚴希桐之所以排第三,聽說還是因爲她年紀尚小的緣故,若是再過兩年,未嘗不能拿下大魏第一美人的名頭。

顧香生與嚴希桐並不算熟稔,上一次見面還是去年的事情了,但寥寥數次,每遇一回,都會有種被驚豔到的感覺。

魏初與顧香生二人走過去向萬春公主請安。

因着周瑞的關係,兩人也曾去過公主府玩耍,萬春公主似乎和將樂王妃一樣,有意讓兩個小兒女親上加親,成其好事,所以也對她們格外和顏悅色,尤其是看着魏初的時候,那眼神幾乎和看未來兒媳婦一樣,嚇得魏初請安之後就尋了個藉口,趕緊帶着顧香生落荒而逃了。

“公主也真是的,明明有個更好的嚴希桐在旁邊,幹嘛非盯着我不放呢!”魏初尤有餘悸。

顧香生笑道:“嚴希桐今年才十歲,周瑞卻已經十六了,年紀相差太大,萬春公主無論如何也不會考慮到那上頭去的。”

更何況嚴家只怕也不願意將女兒嫁給一個寡居公主的兒子吧。

魏初撇撇嘴:“都怪我阿孃,想一出是一出,亂點鴛鴦譜!”

二人正說着話,另外一頭卻傳來不小的動靜。

顧香生扭過頭,一眼就看見人羣之中臉色難看的顧畫生。

緊接着,便聽見顧畫生略顯尖銳的聲音傳來:“呂音,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另一名少女細聲細氣道:“顧二孃子別動氣,呂小娘子也是無心之言!”

顧香生聽着這聲音有些熟悉,與魏初走過去一看,原來還是老熟人胡維容。

這段時間宮中陸續發生了許多大事,宴飲也全部停止了,繼上一回在*莊相遇之後,這還是她再次見到胡維容。

比起一開始在獵場的侷促,現在的胡維容明顯已經適應了京城的生活步調,即便是在這樣美人雲集,濟濟一堂的場合,也並未露出任何不適。

顧畫生卻毫不客氣:“我沒與你說話,誰讓你插嘴了!”

饒是胡維容性格靈巧,也不由面露難堪。

根本無需找人打聽,魏初和顧香生瞧見兩人穿着,就知道發生了什麼。

顧畫生今日穿的是一身襦裙,用的料子就是上回焦太夫人賞的粉色雙宮綢子,上邊繡着桃花暗紋,半臂也是同色的莎緞,連頭上簪子耳璫,顧畫生也特意選了相近顏色的,可謂煞費苦心,卯足了勁要在今天宴會上大出風頭的,她雖然生得不如顧琴生和顧香生,但當然怎麼也談不上醜,打扮起來都是個清麗的小娘子。

這身穿戴還真爲她迎來了不少注目,以往跟着顧琴生同行,別人的注意力和話題都衝着長姊去了,但今天起碼也有一半在顧畫生身上,儼然成了小圈子的中心。令顧畫生禁不住飄飄然起來。

好巧不巧,胡維容也穿了一身襦裙,還同樣都是粉色,雖然不是雙宮綢子,但袖口和裙角也繡着桃花,不過和顧畫生的暗紋不同,她的花紋是直接以明暗兩色繡上去的,遠遠看着就像是樹上花瓣落在她的裙上卻不掉下來一樣,精巧絕倫,栩栩如生,引來了許多人嘖嘖稱讚,難免將顧畫生的放在一起對比,越發覺得胡維容的更勝一籌。

這話若是放在心裏想想也就罷了,誰也不至於說出口平白得罪人,偏偏呂音這個嘴快的又犯了老毛病,脫口就道:“你們倆這是約好了一起穿出來嗎?”

顧畫生當時的臉色就沉下來了:“誰和她約好了?我再怎麼不挑,也不至於和她放在一起比罷?”

上回呂音得罪了同安公主,纔不得不低聲下氣道歉,但面對顧畫生,她可沒必要伏低做小了,聞言便笑道:“那也是,照我說,胡家阿容的裙子還比你漂亮多了!”

這就有了先前魏初和顧香生她們聽見的爭執。

此時顧琴生正和別人在另一邊說話,聽見動靜,連忙走過來制止:“二孃,你少說兩句!”

胡維容走到顧畫生面前朝她斂衽一禮:“我不知顧二孃子今日也穿了粉色襦裙,否則也不至於穿這身來,不知者無罪,我在這裏給你賠禮了,還請二位不要爲了這樣的小事不快。”

顧畫生見了她忍氣吞聲的模樣,心裏那個氣啊,頓時覺得自己在周圍人眼裏,反倒成了欺壓良善的惡人一般。

還沒等她發作,呂音又嗤笑一聲:“這天底下的新鮮事可真多,堂堂公侯之家教養出來的女兒,竟還比不上一個京兆尹的女兒!”

顧畫生恨不得撲上去撕了她的嘴:“呂音,你得意什麼!跟一個京兆尹的女兒廝混在一塊兒,你不嫌丟人,我還嫌丟人呢!”

要不說顧畫生吵架抓重點的能力實在是慘不忍睹,呂音再不好,那也是得了公主府的請柬,正兒八經的客人,她在這裏吵架,就算吵贏了,別人也只會將她與呂音當成一路人。

眼看另一邊的嚴希桐也投來好奇的目光,兩人要是再吵下去,驚動了萬春公主等人,那丟的就不是顧畫生一個人的臉,而是顧家的臉。

顧畫生丟人,那顧家其他姐妹臉上也未必就有光彩了。

顧琴生是個不擅吵架的,連高聲說話都不曾有過,見了這等情景也只能蹙眉,不知說什麼好,顧香生沒奈何,只得出聲道:“諸位,宴會快開始了,若是亂了儀容,未免不美。”

這句話戳中顧畫生的軟肋,對方神色一動,顯然是聽進去了。

萬春公主見這裏圍了一圈人,也帶着嚴希桐走過來:“怎麼回事?”

胡維容笑道:“回公主,顧家二孃子誇我裙子好看,大家正在說笑呢!”

誰誇你裙子好看了!

顧畫生隱蔽地瞪了她一眼。

萬春公主微微一笑:“的確挺好看的,不過快開宴了,咱們到露華院去罷,同安她們定是佈置得差不多了。”

衆人齊齊應是,都跟在萬春公主身後朝露華院走去。

一場小小的爭執消弭於無形。

顧畫生與呂音顯然意猶未盡,眼神隔空交鋒,幾乎可以交織出火花了。

倒是無辜中槍的胡維容一臉低調沉默地跟在顧琴生她們後面,讓顧畫生想挑刺都無從挑起。

露華院的確佈置得差不多了,桌案被單獨成列出來,擺上一瓶瓶香露和香方,中間空出可供走動的通道,方便男賓品香,嘉善公主正指揮着公主府下人將佳餚擺在另外一邊的桌案上,受邀而來的不僅有京城名門出身的世家公子,也有準備來參加諸國會盟的各國使者。

顧香生一眼就瞧見那邊人羣裏的徐澈,他正與一名面目陌生的中年人在說話,顧香生猜測那也許是南平使臣。

北齊使臣也來了,居然是個絡腮鬍子的壯漢,倒也符合別人對北齊人一貫的印象,不過這使臣舉止斯文,與外表不大相稱,也不知是有意作出來的,還是齊國皇帝特意派了一個文雅的大臣過來,好博得魏國人的好感。

夏侯渝大病初癒,年紀也還小,即使收到了請柬,在顧香生和張芹的要求下,今日並未前來。

但齊國實力強橫,即使沒有他這位齊國皇子在場,齊國使臣周圍也沒有少過人,這與大理使臣周圍的冷清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令顧香生意外的是另外一撥人的到來。

“太……思王和益陽王怎會在此?”她問魏初。

魏初:“你不知道麼,聽說陛下將他們各自放出來了,還讓他們上朝聽政。”

顧香生沒有聽父親顧經說起過,不過這也正常,顧經的政治敏銳度不夠是一回事,也不可能什麼事情都讓他們這種小輩知道。

前太子,如今的思王正與周瑞在說話,嘴角噙着笑意,神情頗爲愉悅。

即使聽不見他們在說什麼,單是這份風儀,便已經引得不少女子注目了。

看上去,這次*,並未對他造成太大的影響。

雖然顧香生常也覺得自己親孃不給力拖後腿,但再看看思王,雖然後者身份比她尊貴,但人家從小的壓力也比她大上許多倍,親孃早死不說,身邊還有一羣隨時有可能取代親孃地位的庶母,他自己做得不夠好,老爹不滿意,覺得他是太子,沒理由比其他兄弟差,但要是做得太好,也會給自己惹禍,因爲老爹不僅是老爹,還是皇帝。

這種環境下,太子沒有長歪,沒有心理壓力太大而早夭,遭遇了這樣大的變故,還能談笑風生,那心理素質真是不能不令人佩服。

益陽王比太子小三歲,原本還顯得有些青澀,但自從墜馬案之後,顧香生就沒再見過他,眼下投手投足,少了幾分浮躁,多出幾份沉穩。

正當顧香生看向那邊的時候,魏善正好也抬起頭來,二人視線對上,魏善朝她微微頷首,便移開目光,也不再像以往那樣眼睛一亮滿臉喜色了。

顧香生就是再穩重,女兒家被俊秀郎君追求追捧時的虛榮滿足感,她同樣也會有。

當初,魏善對她一見鍾情公開示好時,顧香生心底也不是沒有過一絲竊喜的,但是她很快明白自己跟魏善完全不可能處到一塊去,就算戰勝了他們之間的重重阻礙,性格也志趣未必相投,所以從來不給魏善一點錯覺和希望。

如今看到對方好似徹底放下,她也跟着鬆了口氣。

不過她很快發現,魏善有些心不在焉,他的目光似乎大多數時候都盯着同一處地方。

不是太子那裏,更不是她這邊,而是嘉善公主的方向。

“你在看什麼?”魏初湊過來。

“你覺不覺得你二兄有些奇怪?”顧香生道。

魏初循着魏善的目光望過去,片刻之後恍然大悟:“原來如此!”

顧香生一頭霧水。

魏初壓低了聲音:“你看嘉善公主身邊,站着一名女子,服色與她旁邊那些婢女不同。”

顧香生看見了,那女子約莫十七八歲的年紀,容貌清秀,舉止溫柔。

“益陽王在看她?”

魏初道:“那是二兄身邊的大宮女,叫玉階,九歲就在二兄身邊服侍了,在二兄面前很得臉面的,我見了也要喊一聲玉階姐姐。”

玉階的眼神不像魏善那樣露骨,時不時和嘉善公主聊兩句,但偶爾也會朝魏善那邊看一眼,兩人眼神交織時,不像剛纔顧畫生和呂音兩個人火花四濺,卻透着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曖昧。

顧香生好像有些明白了。

不過她並沒有在這種隱祕的觀察裏逗留太久,很快又將注意力放在別人身上。

男人畢竟不像女人那樣感性,當許多女子爲了思王和徐澈等人的外表傾倒,暗暗將對他們的感嘆同情昇華爲憐愛傾慕時,思王和益陽王卻不約而同遭到了冷遇。

巫蠱案之後,太子已經不是太子,而益陽王看起來好像也沒有先前那樣受寵了,大家搖擺不定,生怕上錯了船,落得太傅朱襄那樣的下場,一個個都還在觀望中,除了雙方的鐵桿和親信好友之外,其他人都有意無意,跟魏臨和魏善二人保持了距離。

於是男賓那邊出現一個有趣而微妙的場景:思王和周瑞等人一個小圈子,益陽王又是一個小圈子,以王令爲首的文人又是一個小圈子。

至於那些諸國遠道而來的使臣,他們肯定早就聽說魏國發生的這些事情,但魏國越亂,對他們來說就越是一場好戲,所以巴不得能在和魏國權貴的交談中挖到什麼祕辛醜聞。

可惜令他們失望的是,魏臨說話滴水不漏也就罷了,連那位據說行事有些衝動的益陽王,竟然也一反常態,寡言少語。

旁邊玉磬一響,賓客們都自然而然停下交談聲,卻聽嘉善公主笑道:“多得各位大駕光臨,往年雖也有品香會,卻不像今日這樣羣賢畢至,嘉賓鹹集,尤其是思王殿下與益陽王殿下,還有諸國使者的到來,更令寒舍蓬蓽生輝,本人感激不盡,唯有以珍藏美酒款待,請諸位待會兒務必多喝幾杯,讓我略盡地主之誼!”

她言罷,纖纖玉手指向那邊案上各色香牌香露:“品香會,顧名思義,自是以品香爲主,大魏制香聞名天下,今日以香命名,還請諸位貴客移步,挑出自己最中意的一件,將手中牙牌投入香露或香牌前的竹筒中,最後以牙牌多者爲勝。”

規則很簡單,男賓在入門之後,每人手中就得到一塊指甲大小的象牙小牌了,參與評比的物品攏共四十多份,統計起來也很方便,在此過程中,女賓不能過去與男賓會合,只能看着他們將手中的牙牌投入物品前面的竹筒,心中緊張自不待言。

當然,得勝者的獎賞固然豐厚,可大家又不是沒見過世面,主要目的還在於享受那份衆星捧月的風頭。

顧香生問魏初:“你的在哪兒?”

魏初努努嘴:“喏,左邊第二排第二個便是,我阿孃給的香牌,我聞着味道也還成,好像沒什麼特別的。”

不說親手製香,能夠拿家裏的東西來參加評比,已經算是遵守規則了,有些偷懶的,或是家裏沒有香方或現成物事的,直接就在香鋪裏花高價買,比如顧香生這種大懶鬼,只是她晚了一步,沒買到而已。

兩人說話間,許多男賓已經走到案前,開始逐個查看品評。

品評的方式也很簡單,拿起來聞一聞味道,最後投給自己最喜歡的那個即可。

有些男女彼此有意,事先也約好了的,男方先確認目標,然後直接走到那件物品前面,稍微聞一聞,便將牙牌投進去,雖然遭到了朋友的嘲笑,臉色微紅,卻也甘之如飴。

有些粗枝大葉的,聞了幾個之後就沒有耐心,直接隨便投一個也是有的。

還有的當真是以品香爲樂趣,一路慢慢走,慢慢聞賞,記住心儀的,最後再決定,這算是最認真的參與者了。

在那些人的不同表現中,耳邊傳來少女們的竊笑聲,顧香生髮現這個過程其實也頗爲有趣,尤其是觀察每個人聞香之後的表情反映,以及猜測那些俊俏郎君將牙牌投向何方,其實是很好玩的。

不過她更多的注意力,還是放在徐澈身上。

雖說昨夜她已經送過信暗示,但話沒有說得太明白,總會擔心徐澈找錯送錯,心裏未免忐忑,一面後悔自己信上沒寫明白,一面又怕徐澈理解錯信上的詩句,認錯物品。

顧香生的目光緊緊跟隨着徐澈,後者的步伐卻顯得不緊不慢,目光四下搜尋,幾次拿起來的瓶子都不對,害得她驚出一身冷汗。

魏初取笑:“你可真沒出息,之前把話說明白,直接告訴他你那瓶子長什麼樣,味道是什麼就行了唄,非得玩文字遊戲,現在倒好,平白嚇了自己!”

顧香生對她作了個鬼臉:“這叫懸念!”

她不單看自己的,也抽空看了一下好友的,發現正好有個年輕人站在第二排,將魏初的香牌放回匣子,一面將牙牌投入前面的竹筒。

顧香生扯扯魏初的袖子,示意她看過去:“瞧,有人投了你的。”

魏初卻並不顯得高興,甚至還低聲罵道:“那酸儒!”

顧香生奇道:“怎麼,你倆還認識啊?”

魏初哼了一聲:“誰稀罕和這種人認識!”

顧香生聞言覺得大有深意,正要追問,便聽得那邊傳來驚叫:“我的娘誒,這是什麼味道!”

衆人紛紛轉頭,卻見北齊使臣將一個青中帶黃的琉璃瓶丟回匣子,露出嫌惡交加的表情,掏出帕子不停地拭着手,像是生怕沾上什麼髒東西。

顧香生的臉色一下子難看起來。

魏初的眼睛還停在那裏,沒去注意看顧香生的臉色,口中奇道:“怎麼了,發生何事?”

許多人都聽見北齊使臣的叫聲了,站在使臣旁邊的嚴希青,即嚴希桐的兄長,也彎腰拿起那個瓶子,嘴上還笑道:“不過區區香露,何令蔣公至於此……”

此字還沒落音,他的臉色也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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