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思慎見無人留意自己,靜悄悄地溜出瓊林書院。
被範有常拉住這麼一介紹,方公子自動升格爲方大院長特派代表,單純的個人消遣無形中成爲複雜人際網的一部分,令他一時沮喪。
洪鑫應酬目的達到,抬眼不見方書呆,找了一圈,頓下腳步想想,往山門外走去。看見衛德禮跟前院一羣穿袍子的小孩混得高興,知道丟不了,放心大膽把他撇下。
老遠便瞧見停車場靠近河邊的石階上坐着一個人。走近了,想起那範先生酸溜溜的介紹“這是人文學院方院長的公子”,不由得嘻嘻笑道:“喂!方公子。”
方思慎回過頭,望着那張笑得沒心沒肺的臉,白他一眼:“洪少爺。”
洪鑫不知怎麼,忽然覺得這對白很像某部狗血的武俠片,嘎嘎狂笑起來。撿起地上的碎石片,站到方思慎身邊,打了兩個水漂,叉起雙手,擺足姿態,緩緩問道:“方公子爲何如此憂鬱?”話音未落,又是一頓得意大笑。
獨自欣賞河灘景色的情趣意境被這俗不可耐的傢伙破壞殆盡,與此同時,心中那一點隱約的鬱結擔憂卻也跟着消散無蹤。
洪鑫坐到臺階上:“人文學院院長,聽起來很厲害嘛。”
“嗯,還行。”
有一搭沒一搭地玩着水漂,洪大少忽道:“咦,那你怎麼跑到京師大學去讀博士?跟着院長爸爸混,日子多爽啊。”
方思慎不喜歡他這副油滑世故腔調,不由自主板起面孔:“學貴在創新,人貴在自立。我覺得換個環境試試挺好。”
洪鑫討了個沒趣,扔出一片石頭:“嘖嘖,真有志氣!”過一會兒,到底耐不住寂寞,又沒話找話,“那你爸媽都肯啊?我爸當初把我丟在京城,我媽差點跟他吵翻呢!不過你這個就在本地,比我強太多了……”
“我媽媽很早以前就去世了。”
“啊?”洪鑫大喫一驚。他不習慣說道歉的話,嘴裏嘟噥着,“那個……我不知道……”
方思慎看他這副樣子,淡淡一笑:“所以不用擔心引起父母吵架。我自己決定了,瞞着父親去考的。他雖然不太願意,結果出來後,卻也沒辦法,只好隨我。”
洪鑫驚歎一聲:“哇!你這叫那啥?先斬後奏是吧?你爸爸居然肯隨你?我怎麼就沒攤上這麼好的爸爸?要換了我爸,這麼大的事敢瞞着他,早就板子燒肉伺候了!”拿石頭憤憤敲着臺階,學起洪要革收拾兒子時候的橫樣子,“混賬!叫你混賬!小畜生!”
方思慎失笑:“哪有老子罵兒子畜生的。”
洪鑫撇嘴:“我爸那人嘴笨,下手可狠得要死。”
方思慎長到這麼大,從沒捱過何慎思的打,方篤之更是連根毫毛都捨不得傷他,因此完全沒機會體驗嚴父教訓兒子的情境。瞅着洪鑫連比帶劃描述自己慘遭父親毒手的豐富經歷,漸漸說得眉飛色舞,也不知到底是控訴還是炫耀,心裏居然泛出一點類似羨慕的感覺來。等對方告一段落,接了一句最不給力的老生常談:“無論如何,你爸爸終歸是爲了你好。”
洪鑫憤然:“我寧肯他不要這麼爲我好!”
對此方思慎卻是感同身受,說不出敷衍的話來。想起洪大少講述過程中帶出的種種豐功偉績,道:“你也太頑皮了,換了什麼樣的父母恐怕都受不了。”
洪鑫怒了,指着自己鼻子:“合着你覺得少爺我活該是吧?我那時候纔多大啊?他就能把皮帶都抽斷了,老子半個月屁股都沾不了凳子你知道嗎?”
方思慎想笑,又覺得不合適,最後道:“那你不會跑嗎?”
“跑?做夢呢!你不知道,我爸那是什麼身手,我要敢跑,他一棒子撲過來,就能敲斷我的腿……”洪鑫說得興奮,唾沫橫飛。方思慎瞧在眼裏,搞不懂他是在控訴,還是在炫耀。
兩人就父子關係問題交流一番,參觀諸人陸續出來,上了大巴,預備返回。年紀小的書院弟子多數被父母直接帶走了,唯有梁若谷和另一個來做義工的人文學院學生坐大巴回城。
範有常身爲書院主人,直送到停車場。梁若谷最後一個上車,範有常拍拍他肩膀:“今天辛苦了。”
方思慎作爲晚輩,特地當面辭別過,剛在車門邊的座位坐下。見梁若谷低着頭不說話,臉色似乎不太好看,心中微覺詫異。這一留神,便看見梁才子耳後幾點淺色紅斑,一片明黃印記,鼻端飄過淡淡的藥物氣息,應該是雄黃酒的味道。心中沒來由有些狐疑,聯想到今日情境,又似乎沒什麼不合情理。還沒理出個頭緒,已經被興致高昂的衛德禮拉着當了聽衆。
端午日是個週二,方思慎回家陪父親喫晚飯,說起週六瓊林書院之行,將遇見範有常的經過彙報了一遍。
“早知道你會去,該讓你帶點東西給白老纔是。”
“我沒想到會遇見他們,白老也根本沒見客。”
方篤之知道兒子不願談這個,轉而詢問見聞細節,又旁敲側擊打探去了哪些重要人物。虧得範有常特地介紹過,方思慎總算還記得一個劉司長。
方篤之道:“範有常要伺候老頭子,哪來的工夫應酬這許多領導?”
“我看他讓梁若谷去照顧白老,還有幾個做義工的學生幫忙應酬。”
“你是說,他讓梁若谷去陪老頭子?”方篤之對這個首屆“少年國學堂”的佼佼者記憶猶新。
“嗯。”方思慎正忙着對付碗裏的糉子,沒看到父親驚詫之後轉爲沉鬱的臉色。
也不知方院長哪裏弄來的正宗越州火腿糉,五色棉線扎得嚴實。方思慎好容易解開糉繩,剝去糉葉,沾得滿手都是米汁油膩。起身洗手,再回來坐下,這才發現父親一臉鄭重望着自己。
“怎麼了,爸爸?”
方篤之心裏十分爲難。
原本白貽燕跟範有常那點風流曖昧,與自家人絲毫關係也無。不論兒子知道抑或不知道,都不可能成爲父子間的話題。然而如今夾了個不尷不尬的梁若谷在裏頭,再刻意瞞着他,便可能引起不良後果。這件事牽涉的所謂隱祕真相,實在難以出口。可是,今天不講清楚,來日只怕遲早從他人口中得知。增加父子之間的怨懟倒在其次,以兒子的脾氣,就算跟他沒有什麼關係,也難免引咎自責,心存遺憾。
猶豫再三,慢慢開口:“小思,圈裏都知道,範有常跟白老,名爲師生,實同父子。”
也許過節懷舊成了父親的習慣,方思慎咬一口糉子,認真聽着。
“據說當年白老關在牢裏改造的時候,範有常給他送過飯,所以纔有後來破格入學,拜師收徒。傳聞是真是假,外人不得而知。不過這些年來,師生二人相濡以沫,不離不棄,倒成了學界一段佳話。白老平反之後,屢受優待,地位尊崇,對範有常可說傾力護持。而範有常功成名就,待白老依舊盡心竭力,也算始終如一。”
方思慎不知道父親究竟想說什麼,只好又咬一口糉子,耐心等待。
方篤之停頓片刻,接着道:“範有常至今未娶,傳言都說……是爲了侍奉白老的緣故。”“侍奉”二字,略微加重了語氣,“而白老近年來,越發一刻都離不了他,聽說就連你嬸嬸這個親女兒,一年也見不上兩面。老頭子風流自許,曾揚言與袁子才、李笠翁同好,私底下這種話說過不止一次……”
方思慎瞪大眼睛,糉子也忘了嚥下去。
方篤之不敢看兒子,一邊低頭剝糉子一邊絮叨:“這麼多年師生二人相安無事,如今卻搞出個瓊林書院來飽眼福。這兩個都自恃身份,應當不至強人所難,只不過……”
方思慎臉色突變,放下筷子:“爸爸!什麼叫不至強人所難?情勢所迫,無奈屈從,難道也叫心甘情願?太過分了!”
“小思,你聽我說,梁若谷那孩子不簡單,你別白操了這份心……”
方思慎猛然想起自己親眼看見的紅色斑痕,黃色印記,一捶桌子,怒不可遏:“他還沒成年!”
“轉眼就上高三,也差不多了。現在的孩子,什麼不懂?你以爲……”
方篤之還想繼續說,被兒子一句搶白噎住:“什麼不懂?您忘了,我活到二十歲的時候,還什麼都不懂!”轉身衝進房間,“砰”一聲撞上門,掏出手機就要給梁若谷打電話,纔想起沒有號碼。準備問洪鑫,轉念間又覺得不妥,最後坐到電腦桌前,決定發郵件。
直到十指敲上鍵盤,指尖還氣得微微顫抖。敲上稱呼,卻一時停滯,不知該如何寫下去。
怒火慢慢平息,盯着屏幕思忖許久,才字斟句酌寫了幾句問候,對受邀參觀表達謝意,轉而談知識學問、心性志向,最後小心翼翼地囑咐對方珍重自身,再三暗示如受脅迫,願施援手之意。
郵件發送出去,方思慎還坐在桌前沒有動彈。父親的話在耳邊迴響:你別白操了這份心。認得梁若谷時日不短,此刻將這聰穎少年前後言行着意推究一番,心中煞是沉重。無論如何,週六一定要當面談一談。
方篤之望着緊閉的房門,滿心苦澀:孩子,這世上,還有誰能跟你比?
終於等到週六,方思慎早早到了,希望尋個單獨說話的機會。偏生梁若谷快上課纔來,滿教室鬧哄哄的,只得暫時壓下,先上課再說。此時已是六月中旬,選修科目提前結課,再有一週,這門國學課就該落下帷幕了。課程內容漸近尾聲,主要給學生講些延伸擴展話題,此外就是各人對自己的論文進行最後的修改潤色。
臨近期末,學生們的情緒都有些躁動。到第三節課,一個坐在前排的女生請教用在論文中的成語,方思慎建議了兩個,那女生眨巴眨巴眼睛:“我不會寫。”
方思慎背過身寫板書,那女生幽幽嘆口氣:“方老師,過了下星期就看不到您了。”另外幾個女生跟着議論起來,特別是參加過寒假採風的,紛紛託着腮皺起眉:“老師,我會爲了你去考國學院哦!”“老師,記得以後都戴隱形哦!”——自從摘掉眼睛,學生們自動腦補爲換了隱形,他也沒特意否認。
類似的場面不管經歷多少次,方思慎還是招架不住要紅臉。知道不論說什麼都會被起鬨,索性充耳不聞,一筆一畫寫板書。
“老師,給我們唱首歌吧。”
不知誰說了這麼一句,立刻得到全體熱烈擁戴。教室裏頓時炸了鍋,衆人鼓掌跺腳敲桌子,經久不息。望着講臺下一張張年輕的面孔,這一刻真誠的熱情彷彿把室內的空氣都點燃,方思慎身不由己地被帶動得興奮起來。被那麼多雙亮晶晶的眼睛注視着,拒絕的言辭實在難以出口。
他表情羞澀,話卻說得大方:“我不會唱你們喜歡的流行歌,只會幾句老歌……”
“沒關係,我們就要聽您唱……”
洪鑫從椅子上跳起來,衝後排幾個打岔的男生呲牙:“噓——閉嘴!”
“唱得不好,大家包涵。”方思慎輕咳兩聲,慢慢唱起來。
“我從山中來,帶着蘭花草。
種在小園中,希望花開早。
一日看三回,看得花時過,
蘭花卻依然,苞也無一個。
眼見秋天到,移蘭入暖房。
朝朝頻顧惜,夜夜不相忘。
但願花開早,能將宿願償。
滿庭花簇簇,添得許多香。”
清朗的男聲不帶修飾,唱得一板一眼,略微有些生澀。好在曲調舒緩悠揚,頗可一聽。只是不論詞曲,與時下的音樂都大相徑庭。學生們誰也沒聽過這歌,以至於結束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要鼓掌,追問:“老師,這是什麼歌兒啊,還挺好聽的。”
“小時候聽熟的歌,我不會唱別的,這個勉強能唱下來。”
下課鈴響了,剛剛還一臉情義的男孩女孩們轉眼就呼嘯而去。方思慎被學生起鬨唱歌分散了心神,等想起要找梁若谷談話,對方已經出了教室。來不及收拾東西,急忙追出去:“梁若谷!梁若谷同學!”
梁若谷在樓門外的臺階下站住,迴轉身仰頭望着方思慎。
周圍人來人往,嘈雜吵鬧。方思慎追到臺階前:“我有話跟你說。”
“對不起,方老師,我現在沒時間。下次行嗎?”
方思慎有點着急:“我給你的郵件,收到沒有?”
梁若谷點點頭。
“你明白我的意思嗎?有些事,可以拒絕,可以不做。他們……”
梁若谷打斷他:“方老師,我覺得您誤會了。”
見他這般不聽勸告,方思慎焦躁之下,有些口不擇言:“他們不是什麼好人,你太小,不要……”
“方老師,”梁若谷冷不丁拔高嗓音,整個人都冷硬起來,“怪不得都說文人相輕,原來您也會背後污衊。”
方思慎一陣發懵,連他什麼時候走的都不知道。
後背讓人拍了兩下,洪鑫湊過來:“搞什麼呢?”
方思慎茫然地搖搖頭,最終喃喃道:“希望真的是我誤會了。我有點擔心……”
洪大少噗一聲:“樑子?他有什麼可擔心的?你還真是,鹹喫蘿蔔淡操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