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讓我認別人做母!你叫我不認自己的母親, 這就是你讀聖賢書的人說出來的話嗎?”吳心蓮可算是找到藉口攻擊他了,“我是那種不認母親的人?虧你還是讀書人呢,竟然說出這種大逆不道的話來。你的心給狗喫了嗎?”
若說三郎不認母,他還會覺得意外些。但眼前之人……………
她是自己親妹妹,他是看着她長到這麼大的。她自幼養在姜氏身邊,深受着姜氏的言傳身教。她是什麼樣品性的人,他再瞭解不過。
所以,她說出這樣的話來,吳容秉只覺想笑。
他倒也不慣着她,只冷下臉來,嚴肅且冷厲着道:“好,蓮妹倒是有氣節之人。今日蓮妹之話,爲兄記在心上了。既然如此,你也無需跟着父親過活,便還是跟着你二哥去吧。你母親雖要坐牢,但你二哥卻是沒有,到時候,你可以跟着他一起上京趕考去。他若高中,日後爲官,你也可跟着榮華富貴不
是?"
吳心蓮正是這樣打算的。
她不想娘坐牢,她想娘趕緊被放出來。這樣一來,他們一家三口便可一起入京去。
只是可惜,二嫂同二哥和離了,那柳家的銀子,再也不能取之不盡用之不竭了。
吳心蓮是姜氏的女兒,又深得姜氏教誨,品性方面自是同姜氏相差無幾。眼看好好說已然是說不通,自是撒潑耍起無賴來。
她開始放聲大喊:“大家都來看,都來看啊。還是個舉人呢,書卻讀進狗肚子裏去了。我娘雖不是他親母,但卻養了他十多年。如今,他一朝得勢,竟反手就把我娘送進了大牢裏去。這樣忘恩負義之人,他怎麼配做官?以後叫他做了官,還不知得多少良民百姓受苦呢。爲免日後大家受苦,大家隨
我一道去告他去。以子告母,這是大罪啊。”
吳心蓮的叫喊聲很快引來了左鄰右舍的關注,而見有人聞訊而來,吳心蓮更是賣力的喊叫。
但吳容秉夫婦在甜水巷的口碑極好,所以就算鄰居們出來圍觀,也多是指責吳心蓮的。
恰好,又有桂花嬸子私下裏同那些鄉鄰們咬耳朵說從前溪水村的那些事兒。包括繼母姜氏是如何虐待繼子的,更包括四年前她爲了自己兒子是如何害得繼子廢了雙腿的。
前前後後,細枝末節,馮桂花都說得詳細清楚。
最後,自然是吳容秉更博取了一片的同情。
有些實在看不下去了,主動站出來指責吳心蓮:“這小丫頭,看着模樣不錯,人也水靈,怎的性格這樣囂張跋扈?這小嘴叭叭叭的,句句都是戳人心窩子的話。這可是你長兄,有你這樣對兄長說話的嗎?再說了,有話好好說,你想靠鬧就能鬧?了?”
馮桂花適時道:“她是想用輿情綁架吳舉人,是在利用咱們這些不知內情的鄉親。這丫頭,是她母親一手帶大的,自然承襲了她母親的脾性。從前在鄉下時就這樣,我也不奇怪。”
“小丫頭好心機哦。只可惜,今日你的算盤是打不成了。”
“就是啊,吳舉人夫婦是什麼人,我們不比你瞭解啊?要你來這裏叭叭叭的廢話,簡直吵死了。”
“快些走吧,這天都要黑了,你就省些口舌吧。”
吳心蓮忽然覺得胸口悶疼得厲害。胸口那裏堵着,氣都難喘過來。
到底也要臉,被這些人伸手指指點點的說,吳心蓮也不願多呆,立刻一轉身就跑了。
吳容秉深色的眸子望着她漸遠去的身影,眼底有化不開的濃郁之色。
攤上這樣的妹妹,吳容秉也無奈。
但並不會因爲妹妹的幾句哭訴,就輕易改變自己心中的決定。姜氏此人,是必須要爲她曾經的行爲付出代價的。
吳心蓮從甜水巷離開後,沒甘心就這樣回了家去,而是又轉去了父親那裏。
這會兒天色已經完全暗沉下來,吳兆省也已帶着兒子喫完暮食。這會兒,父子二人正齊坐窗下一起看書。
吳兆省白日時教書,晚上便再帶着兒子看些書,單獨給他開個小竈。
自從兩個兒子都考中舉人後,吳兆省如今在富陽的口碑急速上升。富陽縣內,不少人家慕名把孩子給送到他這兒來上課。
城裏小孩兒讀書束?自然收得也比村裏的高一些,而如今不必再養着那一大家子人,開支少了。所以,結餘自然比之前多得多。
對這樣的日子,吳兆省自然極滿意。
若再把蓮娘接來一起住,以後父子,姐弟三人一起過日子,就更好了。
纔想到女兒,就聽到門外響起了女兒的聲音。
吳三郎也聽到了,立刻說:“是姐姐!”
吳兆省安撫兒子:“你繼續看書,爹去看看去。”
吳兆省去開門,卻見門外,女兒早已淚流滿面,哭得似淚人似的。
這個女兒,雖不如兒子懂事,性情各方面也更是隨了她母親,有些自私,且涼薄。但,畢竟是自己的女兒,是自己的血脈。
他有兩個親兒子,一個繼子,也就只這麼一個女兒。
所以在吳兆省心中,對女兒和對小兒子,都是一樣的。
瞧見她這般模樣,身爲父親,吳兆省自是心疼:“外面涼,快進來。”
方纔在甜水巷那兒撒潑一通,不但毫無效果,還被擠兌和嘲笑了。所以,吳心蓮也變聰明瞭些,改變了策略。
到父親這兒來時,她打算打感情牌。
而且,爹爹不似大哥那般,不近人情。爹爹最疼自己。
吳心蓮乖乖的跟着父親進了院子去,這時候吳三郎也從屋裏迎了出來。
“姐姐。”他喊她。
“三郎。”吳心蓮衝過去,一把抱住弟弟,更是“嗚咽哭起來,“三郎,姐姐好想你啊。”
姐弟兩個從小就打打鬧鬧的,雖然吵鬧的時候多,但畢竟是血脈之親,且又是一起長大的……………此番這種情況,吳三郎自然也親姐姐。
“姐姐,我也想你。”吳三郎吸鼻子。
吳兆省讓一雙兒女進了堂屋坐下來說話後,吳心蓮則對弟弟說:“你知道嗎?咱娘被關進大牢裏去了。”
吳兆省倒也沒攔着女兒,這件事,就算女兒此番不說,他也是打算要告訴兒子的。
吳三郎雖小,但也早啓蒙讀書了。所以對一些事兒,自然是懂的。
聽說母親被關大牢,立刻驚了,問:“爲什麼?”
吳心蓮只把髒水都往大哥吳容秉身上潑:“是大哥!大哥把娘告去衙門的。”
吳兆省雖覺長子此事上做得略微不通人情了些,但心裏其實也明白他纔是受害者。他受了這麼多年的委屈,他是有這個權這樣做的。
爲怕小兒子會因此恨上他大哥,從而使兄弟間生出嫌隙來,吳兆省立刻說:“這件事情蓮娘你別插嘴。”然後看向吳三郎,認真着把事情始末都說給了三郎聽。
“你大哥的腿是你娘害成這樣的。你大哥當年驚才絕豔,你娘爲你二哥抱不平,便生出這樣的奸計來。當然,她計謀得逞了。這些年,爹傾盡所有去託舉你二哥,你二哥如今也中了舉人。你大哥查清楚了當年之事,便就把你娘告到了衙門去。”
聽後,吳三郎久久的沉默住。
他不知道,娘竟能做出這種事來。而且,她竟然害得大哥斷了腿。
吳三郎年紀小,且平日裏跟着父親的時候多,受姜氏的影響便小許多。對大哥,他同二哥一樣,不會如姐姐那般,對大哥有種莫名的恨意。
“那、那娘會掉腦袋嗎?”久久沉默後,他才小心翼翼問出這句來。
“不會。”吳兆省斬釘截鐵告訴她,“目前還沒判,但據爹爹所學,你娘估計得做幾年牢。但絕對不會掉腦袋。”
“不掉腦袋就好。”吳三郎總算鬆了口氣,“那等娘出來,我到時候跟她說,叫她以後別再害大哥了。大哥很好的。”
見狀,吳心蓮氣極。
“你這個狼心狗肺的東西。”她罵弟弟,“大哥到底給了你什麼好處?你竟然這樣偏幫他!你忘了嗎?娘可是最終你的。以前在村裏時,但凡有什麼好喫的,都是給你喫。現在娘遇到了困難,你就是這樣背刺她的嗎?”
吳三郎自然記得娘對自己的好,可她的確是做了對不起大哥的事啊。
難道,只因爲她對自己好,她就不需要去爲自己曾經的行爲負責嗎?
“可孃的確做錯了事情啊,做錯事情受到懲罰是應該的。”吳三郎一臉認真,義正言辭,“爹都說了,娘不會掉腦袋,她坐完牢就會回來了。”
“坐牢?”吳心蓮雙眼瞪着弟弟,“三郎,你還真想娘去坐牢啊?娘坐牢對你有什麼好處?"
吳三郎被姐姐的唾沫星子懟得直往後退,一張肉臉幾乎皺成了窩瓜,他困惑說:“可爹說娘做錯了事,按着律法來判她就該坐牢啊。難道,我們做錯了事情不需要受罰嗎?那大哥斷掉的腿,這些年來所受的委屈,又怎麼算呢?”
“大哥很好,大嫂也很好。是我們對不去他們在先,我們只有認了錯,之後才能和睦共處。”
“我、我同你無話可說。”吳心蓮原還指望通過弟弟來脅迫父親呢,沒想到,這個小白眼狼兒這般靠不住,娘平時真的白疼他了。
原本吳兆省心裏還多少有些憤懣不平,多少是爲小兒子和女兒不平的。姜氏之過,沒必要他們來承受。
但現在,聽小兒子這樣說,他忽然就豁然開朗起來。
是啊,他所言又何嘗不對呢?
既犯了錯,就得受罰。若不受罰,那大郎這些年來所受的委屈,又算什麼?
她受了罰,先把之前的賬給平掉後,往後如何相處往後再說。
“蓮娘,你比三郎大了好幾歲,卻還不如三郎。姜氏是你們母親,她如今得這樣的下場,爹知道你們着急。可人也不能因爲自己的私心,就去強求受害之人繼續受委屈。爹已經爲了你孃的事去找過你大哥,這件事就到此爲止,誰也不許再去叨擾他。”
“今日你來得正好,省得爹再去接你,你便就在這兒住下吧。你的房間,爹都爲你準備好了。”
“你自己去看看,可還滿意?如果不滿意,還想添置些什麼,爹給你買。”
吳兆省父子祖的也是同吳容秉租的一樣的屋子,一個小院子,三個大開間,另有茅廁和廚房。院子雖不大,但卻夠溫馨。
三大開間中,中間是堂屋,可用於待客,左右兩邊則是臥房。兒子同他一起住一間,女兒則是單獨有自己的一間臥房。
“姐姐,我帶你去看。”吳三郎立刻拉着姐姐手,拉她往她的房間去。
這間臥房,一看就是有用心佈置過的,雖不算大,但卻也溫馨。屋內的一應傢俱都齊全,並且是她喜歡的。
那牀是雕花的,衣櫃箱幾一應齊全。窗下另置了張短榻,可用於小憩。
梳妝檯上,還有許多胭脂水粉。這些胭脂水粉,也都是在城裏知名的鋪子購買的。
這樣的一個小小驚喜,也算是暫時撫平了點她心內的皺褶。
吳心蓮情緒不再那麼激動,忽然間沉默住,不再說話了。
吳兆省則說:“等爹攢夠了銀子,爹就買一個比這還大的房子。到時候,你們兩個都能有自己的房間。”
吳心蓮似這纔想起來,父親這段時間在城裏也是做起了教書的工作來。
“爹最近很掙錢嗎?”吳心蓮問。並忽然想起之前娘提過的,說是大哥二哥都中了舉後,最得利的就是父親了,收學生收到手軟,很多人都慕名找來,肯定掙了不少錢。
娘當時說起這個時既不屑又憎惡,自然是不甘心的。
吳兆省謙遜道:“沒多少,但足夠養活你們兩個。”知道女兒心思敏感,需要用心呵護纔行,所以,吳兆省承諾說,“等你嫁了人,爹給你備上豐厚的嫁妝,到時候,讓你風風光光嫁出去。”自然又說,“蓮娘,你也別怕,你的兩個哥哥都中了舉,你的身份自然也跟着上去了。別覺得你娘犯了事兒你
就沒了行情,恰恰相反,慕名提親的人家,很多。”
見自己行情好,吳心蓮自是得意。
這會兒心境自然又不一樣了。
是啊,她兩個哥哥都是舉人老爺,而且說不定來年春闈還能高中進士......這種情況下,她的身份自然也水漲船高。
所以......她又何必把一切希望都寄託在救母親之事上呢?
她到底也是大哥的親妹妹,若真爲母親之事而得罪大哥,也不合適。
既然事已至此,不如暫且跟着爹爹。日子嘛......雖然同之前住柳宅時的不能比,但肯定也不會太差。
眼下沒有更好的選擇,她只能退而求其次。
吳心蓮心中已然改了主意,但面上卻擺出一副勉爲其難,實在是不得已做出決定的樣子來:“好,那我聽爹的。”
見女兒這邊也總算安撫住,吳兆省立刻道:“還沒喫飯吧?快來喫飯。”
吳裕賢在家等了妹妹許久,從暮色四合等到夜幕降臨,再從夜幕降臨等到東方破曉......卻仍未等來任何消息。
他就這樣靜靜坐了一夜。
直到接受了現實,知道妹妹也不會再回來後,吳裕賢不免自嘲一笑。
那雙深黑的眼眸中,自然也露出了陰狠之色。
此時此刻,他自然明白過來,自己這是被所有人背叛了。
他一人獨處這冷漠的人世間,身邊再無至親。
隔了一日,吳兆省領着一兒一女又登了甜水巷。
這會兒來,隻字未提姜氏,只說帶一雙弟妹來看看兄嫂的。
雖之前鬧得僵,但到底是血緣至親,他們願意串門走動吳容秉也歡迎,自不會冷血到徹底斷絕來往。
吳心蓮能屈能伸,爲前日之事,特意鄭重的向自己長兄道了歉。
吳容秉自然不會計較,只笑說:“你我兄妹,偶有吵鬧也屬正常,何必如此,反顯生疏。
吳心蓮既決心徹底放棄母親和二哥那邊的關係,自然使足了力氣討好大哥這邊。
“大哥不計前嫌就好,我來之前還怕大哥會不原諒我呢。”她今日的姿態同前日的大不相同,在自己大哥面前,謹小慎微,將姿態擺得足夠低,“我知道錯了。”
吳容秉並未說什麼,但也未信她此刻的話。只是溫柔笑望着她,但那笑意並未達眼底,只虛浮於表面。
“此事就此揭過,日後誰也不許再提。”
“好!”吳心蓮立刻爽快應下。
已是九月中,吳容秉的計劃是在過年之前抵達京城。所以,留下的時間也不多。
留了父子姐弟三人喫了飯後,吳容秉來尋妻子商量:“最遲月底得出發,你考慮得怎麼樣了?”吳容秉先是問她的意思,之後,又給了自己的答案,“我還是希望你能一起入京。”
這些日子,葉雅芙其實也一直在考慮這件事。
留在縣城自然有留在縣城的好,但去京城發展,自然是機會更多。
那樊大公子說要同自己合夥開食肆,這些日子來二人也一直在溝通,還未定下把食肆開在哪裏。
“再容我考慮考慮吧。”葉雅芙也挺猶豫的。
看得出來她內心很遲疑,也很矛盾,吳容秉不想逼她做決定,只是說:“還有時間,你再好好考慮考慮。”
也是怕自己逼得她太緊,會把人越推越遠,反而適得其反。
時至如今,對待這份感情,吳容秉的心境自同之前大不相同。
之前是合作共贏的關係,而如今......相處得久了,自然有感情,他希望她可以做他真正的妻。
只是不知道,她心裏到底是怎麼想的。
有些話不可輕易宣之於口,若沒十足的把握得到她的心之前,吳容秉也不希望弄得彼此都尷尬,最後連朋友都沒得做。
夫妻二人忽然沉默一陣,葉雅芙主動找了話頭,問他:“你真信蓮娘知錯了啊?"
吳容秉諷刺一笑,搖頭:“不信。”
因拿她當自己人,倒也不避着她談自己妹妹:“我的這個妹妹是什麼性情的人,你應該也很清楚。如今來看,她是完全隨了那姜氏的,性子冷漠,自私自利,唯利是圖。所謂的低頭,不過是眼下不得已做出的選擇而已。而一旦有更高的高枝可攀,她必會立刻翻臉不認人。”
那吳心蓮可不正是這樣的人,其自私冷漠,比起姜氏來,可不差絲毫。
又過兩日,柳世昌忽然匆匆趕來。看着一臉急切之色,顯然是有事來的。
“吳兄。”他喊了吳容秉一聲後,正色道,“方纔得到消息,那姜氏在縣衙的牢裏自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