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容秉自己倒無所謂,左右他入仕途也不只是爲高官厚祿,而是真想爲朝廷效力,爲百姓謀福的。做父母官也好,至少是爲民謀事,總好過京裏的這些屍位素餐,只食俸祿不做人事之人。
雖心中也頗有失望,覺得這朝廷官官相護實在厲害,對這樣的體系頗爲擔憂,但他心態還算是好的,很快便調整了過來。
可吳容秉不在意,程思源卻爲他很是不值。
“實在太過分了!”回了家後,程思源立刻跳腳,“戶部這是故意毀你前程。把你派去那麼遠的地方任縣令,這得多少年才能回得了京城?你可是探花郎!”
讀書人沒人不知道,新科進士只有進翰林纔是最有前程的。
能入翰林供職的,日後都是宰相根苗。
就算不入翰林,那留六部從底層做起,也比外放好太多了。
而且還是外放去偏遠之地爲官。
能做出什麼業績來?
話雖不錯,宗旨是爲民謀福祉,無所謂起點在哪兒。可若是能把官做到高位去,豈不是有更多機會爲民謀福麼?
總之,在程思源這兒,把吳容秉派去偏遠地當縣令,就是大材小用,故意整人。
吳容秉本來已經接受了這個事實,但聽得程思源此番言論後,不免心中也升起了不一樣的想法來。
他不排斥外放爲官,他在意的,是有人故意爲之。
若一次妥協了,是不是以後次次都得妥協?
“我看這事還有轉機!”程思源揹着手在屋裏轉來轉去,急得跟被燙了屁股的猴子般,“不到最後一刻,都有迴旋餘地。我們都想想辦法!”
葉雅美同蘇慧娘也在。
蘇慧娘一臉的擔憂,只問:“該怎麼辦是好?”
葉雅芙則相對冷靜一些,她立刻說:“我同安國公府老太君有些交情,或可尋求安國公府的幫助。”
“不可。”吳容秉直接拒絕,並嚴肅說,“這件事情,你還是別摻和其中的好。”勳貴人家的人都不是傻子,原本妻子爲那杜老太君做事也是不圖什麼的,這會兒卻爲了他的事去求人家,不免會讓人覺得她從一開始就目的不純,是有意圖的接近。
妻子能有這樣的一份交情走動不容易,這份人情還是留着,萬一以後有更大的事兒需要求助。
但也怕妻子會爲自己一意孤行,執意去辦,所以吳容秉換了個說法,道:“一則,杜老太君未必管官場上的事,你去求她,反而令她爲難。二則,勳爵人家有自己爲人處世的一套法子,貿然去求了,反而會令人心生厭煩,從而弄巧成拙。”
“那怎麼辦?”葉雅芙是既氣又有些無奈。
吳容秉始終淡定沉着,他看向屋內爲自己擔心的三個人,安撫道:“放心,我自有法子在。”
爲杜老太君按摩,葉雅芙從未懈怠過。
隔天去一次,雷打不動,風雨無阻。
起初杜老太君倒是開心的受着了,畢竟,平日裏想要趁機巴結她的人很多,她能給人這個巴結奉承的機會,也是因爲喜歡,不是誰想親近都能親近得了的。
但多日下來,見葉雅芙實在心誠,杜老太君感動的同時,心中也漸生愧疚之感。
她也提議過,讓葉雅芙不必隔天來一回,這樣既累,還耽誤她自己的事兒,往後五日來一回就行。
可葉雅芙說,要想把肩頸的老毛病得到有效的治療,就不能偷懶,就得常按纔行。隔天一次,這是最好的。
若隔的時間太長,療效會大打折扣。
起初杜老太君是半信半疑的,但時間長了,她肩頸處的不適感的確得到了有效的治療,杜老太君是真信了她有這個本事。
從前每年下雨她身上關節處都會有不同程度的疼痛,如今眼見就入夏了,雨也下過好幾場,可身上關節處的老毛病的確減輕不少。
這也太神奇了些。
她也有讓自己身邊的丫鬟跟着學,可丫鬟只學得了皮毛,根本學不到精髓處。
所以久而久之,杜老太君對葉雅芙,或者說葉雅芙的這個本事,也形成了依賴。
杜老太君自然不問朝政之事,她是婦道人家,只知內宅中事,且又年歲已高,就只想頤養天年。
雖不問朝政,但既知道她的夫君是新科探花郎,且聽說最近這批進士都被安排了職務,杜老太君少不得要問一句她夫君如何。
葉雅芙不會主動向她老人家提起隻言片語的有關自己夫君的事,但若是她主動問起,葉雅芙自然也不會刻意隱瞞不談。
所以,她心裏琢磨着,遲疑了許久,也沒開口。
見她不答話,杜老太君不免疑心,便扭頭看了過去,問:“怎麼了?”
葉雅芙這才艱難的擠出幾分笑容來,並遺憾道:“老太君,我恐怕……………再過些時日就不能來伺候您了。”
“怎麼了?”從前見她都是樂呵呵的,開朗得很,還從未見她這樣過。
所以乍然瞧見她這般,杜老太君不免心頭一緊,只覺是出了什麼大事兒。
葉雅芙這才順勢說起了自己相公被外放到一偏遠地方任縣令一事。
杜老太君雖只是個內宅婦人,但畢竟活了大半輩子了,且又是自幼便生在官宦之家,耳濡目染的,有些官場上的事,她也懂。
她知道,若非是得罪了誰,被穿了小鞋,否則一個新科探花郎,怎麼可能會被派去外地任縣令?
杜老太君這才主動問:“可是你相公得罪了什麼人?”
既話已開口,葉雅芙索性也不藏着掖着了,便說了孫侍郎府的事兒。
既已選擇說了,自然是事無鉅細的一一道來。
從孫三娘子打自己相公主意開始,到孫夫人主動來尋發難她,再到孫侍郎對自己相公的威脅。
聽到最後,杜老太君怒不可遏,抬手便氣沖沖拍打在案幾上,併發起火來:“太可惡了!”
朝堂上的事她不瞭解,但就眼前這種情況來看,這顯然是那孫家的欺負人!
欺負人家小孩兒是外鄉來的,在京中毫無根基。
她早聽說朝廷上許多官員抱團取暖得厲害,也知道一些人的爲官手段的殘忍。但卻沒想到,這些人若想斷一些人的前程,竟然這般簡單。
好好的一個孩子,好好的一個探花郎,難道就這樣叫那孫家的給斷了前程?
孫家是清流之家,走的科舉之路。孫家子承父業,父子二人經營多年,朝堂上自然累積了許多人脈。但安國公府同他們孫家不一樣。
孫家乃文官,安國公府乃武將。
國公府的爵位,也是先祖馬背上立了汗馬功勞換來的。
哪怕如今,他們杜家男兒也都掌着多方兵權,在保家衛國。
杜家無疑在朝堂之上是有一定的話語權的。
但杜老夫人還算理智,不敢大包大攬的攬下這事來,待得冷靜了後,她老人家則寬慰葉雅芙說:“你也彆着急,我會幫你想法子的。”
聞聲,葉雅芙立刻繞去老人家跟前,俯首磕頭起來。
“多謝老太君疼惜。”葉雅芙也怕杜家會以爲是吳容秉背後唆使她來求杜家的,本也打算要不要再解釋幾句。
但話到嘴邊,又只嚥了下去。
除非是不接受杜家的好意,否則,多餘的解釋反而敗好感。
大有點又當XX又立牌坊之意。
倒不如什麼都不說,反而顯得坦蕩和真誠一些。
“你起來吧。”杜老太君仍氣得不輕,故一直沉着臉。
自古以來多少文臣武將互看不上,文人覺得武將蠻橫,只會耍刀弄槍,有辱斯文。武將呢,又覺文人酸腐,只會耍嘴皮子,全是套路。
不答應也就算了,既許了承諾,杜老太君自守信譽,把這當件事來辦。
安國公不在家,如今安國公府內當家作主的乃安國公府世子杜謙。待等杜謙下值回家後,杜老太君立刻差人去叫了他到自己院子來。
杜謙聽後,便直言說:“朝堂上的事,孫兒不敢輕易幹涉。”並解釋,“尤其科舉一事,與我們這些武將之家不相幹。若孫兒當真幫襯了那位探花郎,怕不但事不能成,反而還會害了那探花郎。”
杜老太君不是無知婦孺,倒能理解孫兒的意思。
但她嘆息說:“那孫侍郎分明是欺負人,可整個戶部卻一丘之貉,對此視而不見。我聽得此事後,心裏實在氣,便在一時的氣極之下,給了那葉娘子承諾。眼下,大郎可有什麼主意沒有?”
杜謙沉默幾息功夫後,忽而黑眸一亮,看向祖母問:“孫兒知道那葉娘子待祖母極好,祖母也十分喜歡她。聽說,祖母多年來的舊疾,竟叫她給治好了?”
提起這個來,杜老太君心情好了不少,只見她笑道:“要說她這孩子的確心誠,身上也的確是有些本事在的。她說這叫肩周炎,需要時常按捏疏通,才能慢慢見好。她也的確不怕辛苦,我說幾日過來一次就行,她卻不肯,堅持隔日便來一趟。她這般誠心,我這肩頸的確比從前好太多。以前一到雨
季就疼,現在不那麼疼了,舒服多了。”
杜謙便給出主意說:“祖母是不是有些日子沒去宮裏見太後孃娘了?”
杜老太君同當朝太後乃遠房表姊妹,尋常日子裏,杜老太君一個月得進宮去一次,尋太後說說話,聊聊家常 。
這陣子,因家裏出了點事情,倒耽誤了。
經杜謙這麼一提醒,杜老太君立刻會過意來,滿臉慈愛的笑意應道:“是有陣子沒進宮去了,是該去見一見太後。”
去見太後,杜老太君自然也不會直接開口爲那探花郎向太後求情。
只是,會把話頭往葉娘子夫婦那邊帶去。
比如說,太後問起這些日子在忙什麼時,杜老太君就說:“最近遇到一個丫頭,竟有幾分本事。說句略誇張些的話,怕是要把太醫院裏的一些太醫都比下去了。”
能把太醫院的太醫比下去?太後立刻問:“這是什麼華佗再世。”
杜老太君道:“倒也不是什麼華佗再世,她不懂太多醫術,也不是大夫。但她卻有她的本事,能把我多年的老毛病給治好了。”
“這麼神奇?”太後笑着,你可是唬我的。
杜老太君倒不擔心葉雅芙的手藝,她知道,哪怕太後此刻立刻將人給傳進宮裏,叫她立刻伺候她老人家,她也是有這個本事能讓太後開心的。
安國公府雖比不上宮裏,但畢竟是一等公爵府,且她又同太後沾親帶故。故而宮裏的一些優待,她也從太後這裏享受到過。
杜老太君心中自然有對比,所以她對葉雅芙能入太後之眼也很有信心。
“平日裏但凡有什麼好的,娘娘您都想着我。如今,我遇得個好的,也趕緊跑來舉薦給娘娘您。至於您喜不喜歡,覺不覺得好,還是得您親自感受過後才知道。不如......宣她進宮來試一試,如何?”
太後聞言立刻說:“那就傳她進宮來。”又哀嘆,“哀家身上也不舒服,尋常也讓丫頭們爲我揉捏,但也不見好。太醫們也宣了,針也紮了,效果是有,可微乎其微。到底是老了,不服老不行。”
杜老太君則說:“娘娘哪裏老?娘娘走出去,說是才過四十都信的。哪裏像我,這一頭的頭髮白了有一半了,我纔是真的老了。”
太後這才細細打量着眼前貴婦人的頭上,嘆道:“多日未見,表姐這頭髮的確白了不少。”又關心她,“平日裏,還是得少憂思些。”
杜老太君則說:“這哪裏能有不憂心之事啊,煩完了子女的神,又得煩孫兒孫女的神了。”
想到什麼,太後欲言又止。但最終,還是真誠問:“慧娘還是沒有消息嗎?”
慧娘是杜老太君獨女,也是最小的一個孩子。於多年前,十二三歲時,被柺子拐走了。
這些年,杜家從未放棄過尋找慧娘。可都快三十年下來了,卻仍是沒有一點消息。
說來也奇怪,當年慧娘可是記事了,又不是三五歲的幼童,記不得家在哪兒。
她記事,卻不見回家,那隻能說明一點,許是遇了害,早不在這人世間了。
每每想起這個來,杜老太君都忍不住垂淚。
哪怕已經過去快三十年,如今夜深夢迴時,仍是女兒的身影。
“想是早就不在了,或許,已經投胎轉世,去人家當閨女去了。”杜老太君眼角漸漸溼潤起來,“我同這孩子緣分淺,我不求別的,只希望她不管在哪兒,都能過得好好的。”她小的時候就有算命的先生算過,說這孩子同他們杜家緣淺,需得自幼寄養在別家,方能得一世安穩。
可惜她那時並不信這些,還把那算命的給罵了一頓。
她這輩子生了三個兒子,只得這麼一個閨女,能送出去?
可也正是這樣的自私和執拗,害了慧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