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吳容秉從衙門下值回來,葉雅芙自然第一時間把這件事告訴了他。
“跟你說一件事兒。”葉雅芙神色認真且嚴肅。
平常夫妻二人相處,妻子從不曾這般嚴肅過,所以此番見她如此,吳容秉心中困惑的同時,也頗有幾分緊張之意。
“怎麼了?”他問。
葉雅芙覺得這不是一件三言兩語就能說得清楚的事,所以,拉他好好坐在一旁後,這才認真開口說:“你......其實還另有別的身份在。
吳容秉這就更不明白了,眉心蹙起:“什麼意思?”
開了個頭後,葉雅芙神色輕鬆下來,這才娓娓道來,把這整件事的來龍去脈全部詳細的告訴了丈夫。包括他母親的真實身份,以及這件事是怎麼被安國公府發現的。以及,國公府的人已經登過門,並且他爹已經先一步知道了真相。
“我猜……………過不得多久,安國公府的人就得來尋你登門了。
葉雅芙話音才落,外面便響起了動靜來。
丫鬟春梅匆匆跑進門來,蹲身請示說:“公子,奶奶,外面來了一輛大馬車,說是安國公府的人,要請公子和奶奶去國公府一敘。”
吳容秉還沒從震驚中醒過神來,安國公府的車便過來了。
不過好在吳容秉不是沉不住氣、歷不了事的毛頭小子,他本就性格穩重,此番也只是略微遲疑幾息功夫後,便立刻回過了神。
衝春梅說了句:“請安國公府的人先稍作等候,我同夫人立刻就去。”
春梅應聲退下去後,吳容秉又看向妻子說:“這倒是意外得很。”因得罪了那孫侍郎,故就算如今順利留在了京城,但也磕磕絆絆,舉步維艱。
朝堂上各方勢力錯綜複雜,有時候,根本無需孫侍郎親自出面,就有那些想要攀附孫家的主動給他使絆子。
吳容秉同孫侍郎府的恩怨,如今滿朝文武早已人盡皆知。
所以,哪怕知道他的夫人同安國公府走得頗近,想借他來向孫家示好的,也不會收手。
但若他是安國公府親外孫,情況自然又不一樣。
無疑,若有安國公府這座大靠山在,往後他在仕途上,會更順利些。
但吳容秉此刻心情也並未因此而好上多少,這潑天富貴突然朝他頭上潑來,也未必是好事情。
還有母親………………
若她當真是安國公府千金,那她又怎會流落富陽的?
安國公府如此高門大戶,公子小姐出行必然羣環繞,又怎會給壞人有可趁之機。
而若真是被壞人給害了,那母親嫁來吳家之前,想必是過了一段非人的日子。
不論如何,吳容秉都做不到真正的開心。
葉雅芙仔細認真的看着他臉上神色,心中大概也能猜到他此刻的心中所想。
其實但凡有些良心的人,突然得到這樣的消息後,都不會只是高興自己忽得高門貴親。總會也想到別的,比如說,高門千金之女,竟爲人所害,流落他鄉。
“先去看看,你若想知道有關母親曾經的事,去了也好向杜家的人打探消息。”葉雅芙建議說。同時,手也伸了過去,輕輕攥住了他的。
吳容秉懂她對自己的寬慰,立刻回握住她手。
“好。”他應道。
同時,此刻安國公府內,杜老太君早把家裏大大小小的兒孫們都召集到了她的澄心園來。
她老人家這會兒狀態調整過來了,已從悲傷的情緒中走出,心情忽然變得美妙起來。
老公爺人早不在世間,如今的安國公府上二公子父子皆還未歸家。也就是安國公夫人沈氏,世子杜謙夫婦,二房杜威之婦,三公子杜廉,以及獨女杜思瑜。
杜老太君喜靜,又體諒小一輩們,平常都是免了大家的晨昏定省的。
所以,除了逢年過節,或是家中有重要的事籌辦外,這還是多年之後的頭一次,人聚得這樣齊全。
沈氏身爲長輩,丈夫又不在家,除了老太太就是她最大。所以,便帶頭先問了老太太:“這是有什麼大喜事嗎?我瞧您老人家神色極是不錯,可是家裏又添了什麼事了?”
杜老夫人真的是難得的興致極佳,竟賣起關子來,就是不肯說,只讓小輩們去猜。
小輩們倒也樂得哄她老人家開心,就一直在那兒猜。你一言我一語的,好不熱鬧。
杜老夫人樂得看他們在這裏你一句我一句,聽到高興時,她老人家忍不住樂呵呵直笑。
一時間,澄心園裏充滿了歡聲笑語,當真是已經很久沒這樣熱鬧過了。
就在杜家熱鬧時,葉雅芙夫婦過來了。
當有丫鬟來請示,說吳大人攜婦登門,求見老夫人時,衆人則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更是一臉的不知所謂。
“快叫他們進來。”杜老夫人下意識坐正身子,然後目光一直遠望着門口,一臉期待的等着他們出現。
她還沒見過她那外孫,不知道是長個什麼模樣的。
雖還沒見過,但也知道,肯定是不醜的。
不但不醜,想是容色還很不錯。若非如此,陛下不會親封他爲探花郎。若非如此,那孫家的丫頭也不會對他一見鍾情,孫家也不會因爲他的不屈而在仕途上給他使絆子。
從前幫他是出於道義,如今既知他是慧娘之子,身上又流着杜家的血,他們安國公府必會全力庇佑他,不會讓他再受絲毫的歹人之苦。
在杜老夫人的翹首以盼下,吳容秉出現在了她老人家視野中。
一身白色的長袍,清風雅月,有天人之姿。再細細端詳,眉眼神態間,竟真有三五分像慧娘。
他就是她的嫡親外孫。
“我的兒!”只這一眼,杜老夫人再憋不住,哭了起來。
看到他,就像是看到了女兒一般。
原對這個時候吳家夫婦的到來就感到奇怪,沒想到,這會兒瞧見人,老太太還哭了起來。
沈氏坐得離老人家最近,立刻起身去她跟前伺候。
杜老夫人哭得泣不成聲,只能一旁康嬤嬤向大家解釋:“當年慧娘走丟,之後多年都杳無音訊。而如今,娘子的兒子兒媳就在眼前,老夫人一時承受不住,故而哭了起來。
聽康嬤嬤這樣說,衆人立刻紛紛朝吳容秉看過來。
這裏,除了沈氏對當年的小姑子還頗有點印象外,其餘人對姑母這個長輩的印象,也只停留在長輩們的談話中。
不認識。
慧娘當年走丟時,沈氏嫁來杜家已有一二年。對這個小姑,也是極好的。
小姑子的丟失,她也跟着難過痛苦了好一陣。
如今,故人之子乍然出現眼前,沈氏無疑是激動的。
她緩緩起身,慢慢朝吳容秉走來。毫不避諱的,仔仔細細上下打量他。
“像。”沈氏雙眼也早微紅,眸中蓄着淚,神色又是興奮的,“太像了。”
杜家人如此,吳容秉反倒是有些不知所措。
還是杜謙走過來,同吳容秉打了招呼,這才令尷尬的氣氛稍稍緩和了些。
情緒過去之後,杜老太君示意吳容秉到她跟前去。近處又細細打量一番後,這才笑着說:“還是你我祖孫命中有緣,否則,也不會有今日相聚之日。今日你我祖孫間相認了,你母親在天之靈也會高興的。”
不管眼前老者是不是自己外祖母,吳容秉都會以禮相待。
聽她這樣說後,吳容秉抱手弓腰道:“是。”
見他拘謹,杜老夫人道:“你我乃親祖母和親外孫,無需這般客套。雖才初相識,有些陌生,但相處得久了後你會發現,我並非嚴肅刻板的老太太。這一點,你可問小福。”
被點了名的葉雅芙,立刻走了出來,應道:“外祖母說得沒錯。”就這般開口稱她“外祖母”,葉雅芙心中是斟酌和考量過的。
她想,杜家是真心想認了吳容秉的,而非虛情假意,也不存在對他的考驗。
她算是從頭到尾見證了這件事的發生,所以,也知道她老人家的心情。
此刻直接改了稱呼,她老人家不但不會覺得他們夫婦是攀附權貴之人,反而心中還會有些許的欣慰。
等了、盼了多年的女兒雖沒能回家,但女兒的兒子卻被找回來了,而且還這麼優秀。
易位而處,若她是杜老夫人的話,她也會極高興。
“小福比你討喜。”杜老夫人玩笑着道,“既都知自己身份了,怎麼不主動喚我一聲外祖母?還是小福懂事疼人,先改了這個口。”
聽她老人家這樣說,吳容秉倒也不再拘束,只趕緊也喚她一聲外祖母。
杜老太君眼中噙着淚,臉上卻滿是笑意。
接下來,便是杜老太君留了吳秉在身邊,一遍又一遍的問他關於他娘年輕時候的事。
而沈氏則趕緊去吩咐了廚房,讓晚上多備些菜,家中來了貴客。
一屋子人熱熱鬧鬧的聚一起,直到天很晚了後,杜老太君這才肯將人放行。
但離行之前,她老人家仍是念念不捨的輕握住外孫手,期盼着說:“這不會是南柯一夢吧?不會明兒一早醒來後,什麼都沒有了吧?”
吳容秉本就是心善之人,哪怕眼前的不是自己的親外祖母,只是個不相乾的老太太,若遇到了,吳容秉也會對其多幾分耐心的。
何況,眼前之人同自己有血緣之親,還對自己這麼的好。
祖孫二人雖才相識不久,但因中間有個慧娘牽着線,故很快的,便令祖孫之情升了溫。
“您放心,這一定不是一場夢。”吳容秉手仍被她老人家握在掌心中,他十分溫和着道,“明兒我再來看您。”
聽他這樣說後,杜老太君這才放心的鬆開了他手:“那你去吧。”她說,“你如今才入仕,公務上定然有許多需要學習和改進的地方,你且好好沉澱着。不過,也別太勞累了,得多愛惜些自己身子。”
吳容秉起身,抱手彎腰道:“是。”
小夫婦二人離開後,杜老太君便也打發了那些陪客們。
她這會兒心情激動,一點睏意都沒有。
康嬤嬤侍奉着她進了內臥去,幾次想哄她老人家趕緊睡覺。但杜老太君卻一點入睡的意思都沒有,只一直拉着康嬤嬤說話。
一會兒說想去杭州富陽縣溪水村慧孃的墳頭去看看,一會兒又說那吳兆省不是良人,後頭娶的那婆娘那般惡毒,他竟然縱容那婆娘害她孫兒。
如今那婆娘死了也就算了,若沒死,她定不會叫她好過。
“實在太可惡了,怎會有那樣的惡毒之人?”有關吳家的事,杜老太君之前就是知情的。因爲葉雅芙的刻意接近,杜家總歸是要去查一番這吳家的底細。
當時雖也覺得那姜氏女不做人,沒良心,但只是替別人打抱不平。而現在,得知她當初害的竟是自己孫兒後,杜老太君心裏的想法自然又不一樣了。
康嬤嬤心裏的疼痛不比杜老太君的少,慧娘是她看着長大的,而吳公子又是慧娘之子。
他們母子受一丁點兒的委屈,她就跟着難受。
“那姜氏是死了,可她不還留有孩子在嗎?”康嬤嬤說,“當時派人去查的時候就知道,她帶到吳家去的那拖油瓶,可也不是善茬。而且,吳童生是爲了供他讀書,這才忽略了對我們公子的照顧的。論起來,他也是害公子的兇手。”
他娘歹毒,以實際行動行了惡,實在該死。可他呢?雖沒主動出手害人,但卻坐享好處。
他是實際利益獲得者,更可惡。
可他偏偏運勢不錯,那年也中了進士,如今靠着孫家,竟在朝堂上也混得不錯。
杜老太君道:“想當初,思瑜於杭回京路途中,還得過他恩惠。當時是慶幸,可如今再回頭去細想,就只剩下恐懼了。”馮裕賢此人品性如何,杜老太君早在之前就窺探到了。只是,如今一些事情聯繫起來後,再回頭去想,只覺恐怖。
這兩日吳容秉幾乎日日下值後便去安國公府,而葉雅芙,則是一早起了便往國公府去。
兩家都是光明正大見面,並未有偷摸行爲,所以,只要稍微對這兩家有些關注的,很快便發現了端倪來。
馮裕賢得知這個消息後,只冷漠的哼了聲。
“我以爲他會有多品性高潔呢,沒想到,也不過如此。到如今,還不是選擇了一個大樹作爲倚仗?他若能一直硬撐下去,我倒敬他是一條好漢的。可如今......”馮裕賢搖頭,“我當真是高看他了。’
兄妹二人如今住一塊兒後,算是狼狽爲奸,背地裏沒少蛐蛐這個蛐蛐那個。
吳心蓮也算是同那邊徹底鬧翻,自然極力的牢牢抱住眼前這個兄長的粗大腿。
見兄長諷刺那個兄長的行爲,吳心蓮自然附和道:“誰說不是。”又說,“他之前不就這樣嗎?在我心裏,二哥你比他好太多了。”又翻以前的舊賬,“若不是他,我娘當初怎麼會死。’
提起母親,馮裕賢臉上神色更是陰狠起來。雙手,更是下意識攥緊起來。
“是,娘是他害死的。”他音調不高,卻說得咬牙切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