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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此心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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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渺真?”這個表字在張月盈脣齒間過了一次,她有些迷惑究竟是何意思。

鬼使神差間,沈鴻影帝無意問出了口。

沈鴻影看着她的側臉,略微有些出神。

關於他的表字,除了老師賜字之時詳細解釋過當中含義,也就唯有小舅舅特意問了問。至於其他人,都不夠格稱呼他的字,自然也無從問起。

“你這樣看着我幹嘛?”張月盈撅了撅嘴,“不能問嗎?無論是名字還是表字,都是世上之人對你的期許,既然示於人前,那就當令人知其所意,曉其所表。”

“沒有。”青年移開視線,然後沉默了一會兒。

半晌後,沈鴻影答得很認真:“鴻似雁飛,大而盛,可承萬物。總的寓意舊日韶光,但影卻如幻夢,一觸即碎。”

不過一場盛大而又虛幻的舊夢。

“至於表字??"

“小而存真。”

“盛而虛幻,小而存真,正好是相對的。”張月盈抬眸見到沈鴻影如玉的一張臉上表情變幻莫測,唯獨一絲絲的幽怨格外明顯,有些後悔自己的多言。

看模樣,名字和表字顯然又勾起了他的傷心事。

心裏生出了一絲愧疚。

“唉??”張月盈輕嘆一聲,自然地轉移了話題,“月盈盈,月滿則盈,任誰聽到了都會說這是個好名字,可過於圓滿,便只能走下坡路了。”

“你......”觸到張月盈忽而染上了些許蕭然的秋瞳,沈鴻影下意識嚅囁着脣欲說些什麼,卻不知所終。

張月盈隨意地趴在船頭的欄杆上,眺望着汴河對岸紅燈綠酒、人影綽綽、喧鬧聲不斷的酒家,語氣感慨:“月是長興伯府這一輩女孩名字裏的中間字,但我聽祖母說起過,我父母在我未出世前便取好了盈這個名字,意思是惟願吾女無病無災,

一世圓滿。可我從來都不知道他們究竟長什麼樣,連畫像都沒見過,那輪月亮從來沒有真正圓過。”

說到這裏,她扯起嘴角,捧着臉笑了笑。

“但是,換個角度想想,有時候不知道亦何嘗不是一種仁慈,關於他們的模樣,我可以盡情想象。我孃的鼻子是不是同我一般翹?我爹的是不是被衙門裏的事務煩擾得眉頭緊鎖?”

“沈渺真,名字不能導致一個人所經歷的的坎坷與波折,也不能決定日後是否順遂。一個人是誰,只取決於他自己。更幸運一點,從父母所取的名字裏,我只要知道那時候他們是愛着我的就足夠了。

張月盈頭一次這樣喚他,沈鴻影用清冷的雙眸端詳了她半晌。

張月盈大大方方回視,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轟隆??”

一聲巨響,把張月盈嚇了一跳,她猛地捂住耳朵。

又是“砰砰”幾聲過後,霎時,一束接着一束花焰從南至北、沿着汴河兩岸射向高空,零星火星隨之進濺,摻雜於渺渺煙霧中,飄散在河面。花焰炸開之際,其聲赫赫喧,九霄之上爆裂出恰似霞雲的瑰麗煙花,照亮的少女的面龐。

張月盈仰頭高望,身側的沈鴻影略略側頭,便瞧見少女清亮的眼眸裏倒映着絢爛花海,他彷彿能聽見它們一朵一朵綻開的聲音。

少頃,張月盈餘光裏瞟見,白袍青年衣袂飄飄,再往上,萬頃嫣紅照在了他臉上,令人莫名心悸。

一人抬頭,一人低頭,一紅一白的兩根髮帶在風中糾纏,就構成了一個有些曖昧的角度。

又是一陣煙火升空,銀白的光從漆黑的雲層裏冒了出來,忽而散發,無數銀花向四面飛散。

不知不覺,兩張臉越靠越近,越靠越近,近到張月盈可以清楚地看沈鴻影濃密細長的睫毛、耳下的一顆紅痣……………

青年富有侵略性的呼吸噴散在臉畔,線條分明的薄脣近在咫尺,張月盈意識到了什麼,猛地伸手推開沈鴻影,轉身倉皇而逃。

火花流瀉而下,輕盈如蝶,劃過一道道綺麗光痕,宛若星辰墜水。

沈鴻影癡癡佇立原地,煢煢一人,甲板倒映着長長的影子,身後團團煙霧彌散,片刻璀璨後,四野歸於沉寂。

張月盈奔出畫舫,如風般穿過綴滿燈籠的迴廊,一頭扎入了熱鬧的市井。

劇烈的跑動後,她時間的銀色披帛飄浮,蝴蝶步搖的流蘇雜亂地搖晃。

她稍微停駐了腳步,靠着街邊的柱子,微微喘了口氣。她捂住自己的胸口,從沒覺得心跳得那樣快過,兩頰的溫度更是燙的驚人,近乎快要燃燒。

自己剛纔究竟怎麼了?

竟險些做出那樣的舉動。

張月盈的眼神透露出深深的迷茫和慌亂,好像一頭受到驚嚇的小鹿,在不確定前,只能選擇逃離。

耳畔傳來喧鬧的絲竹鑼鼓聲,她驀然抬首,眼前結綵懸燈,紅色旌旗飄揚,上書“鳴珂坊”三個金色大字。

張月盈反應過來自己到了哪兒,這裏是京城最有名的瓦子之一,凝波會館的皮影戲班便是從此處聘走的。

如今無事可做,她索性順着人流走進了鳴珂坊,一條長長的彩縛長廊後,燈燭晃晃,宛如青天白日,一道竹簾後,兩個女力士正在臺上比試相撲,戰至激烈處,一人將另一人壓在身下,瓦子內爆發出一陣熱烈的歡呼。

勝者頭戴花環鞠躬致謝後,幕布落下,僅過了片刻,再升起後,臺上的裝飾大變,佈置得如同尋常人家的臥房一般。

兩個女子粉墨登臺,咿咿呀呀唱了起來。

見張月盈衣着打扮不凡,瓦子的夥計特意將她引到了前排落座。

“成日難寐心自亂,我有疑問,請阿瑤相解。”

“你我有金蘭之誼,必竭然相助,阮君請說。”

“這演的是什麼戲?”張月盈沒看過這一齣戲,有些不解。

“這是《金釵記》的頭一本。”旁邊席位的藍衣女子向她解釋,“這個還在鳴珂坊瞧的見,扶桑散人的其他書都只有去凝波會館方能一觀,可惜我排了許久的隊還是沒搶到席位,只能望之興嘆。”

藍衣女子對於凝波會館的怨念頗深,幾乎就要溢出。

凝波會館的幕後主人張月盈默默不語。

她記得何想蓉似乎只簽了後兩本書,最初的一本還是交給了別的戲班在演,想來便是鳴珂坊了。

“近日我總心緒難耐,何解?”臺上扮演《金釵記》女主角劉君的女角唱道,嗓音柔柔卻暗藏苦惱。

“見何事、何人惱?”劉阮君的手帕交徐瑤問。

“恰似春花爛漫後,亭柳堆煙,我放紙鳶,回首探看......”一陣冗長的唱詞後,劉阮君輕嘆一句,“只見夫君玉郎面。”

《金釵記》是半年前看的,裏面的內容早已忘了大半,演到此處,張月盈總算知曉臺上這是劉阮君向徐瑤哭訴煩惱,卻被男主角何宴亭無意撞破,兩人最後互通心意的那一回。

臺上劉阮君繼續唱道:“夏日風雨急,狂風雨落打芭蕉,久不見官人歸,我心裏熬煎。”

藍衣女子喟嘆劉阮君不爭氣:“雨天恐何宴亭爲帶傘淋溼衣裳,見他時心跳如鼓,劉君怎麼就還不明白?”

“秋日裏天高風涼,他醉酒臥牀,同奴訴心裏話,我聽着心揪揪,忙出言寬慰他,卻叫自個兒發了愁。冬日雪滿園,他贈我一枝紅梅俏枝頭,我手捧不肯放,只覺天下寶瓶皆配不上它。”

“阮君啊??”徐?手拈花指,蓮步輕移,朗聲點出重點,“你竟未曾覺,四季輪轉,花開花敗,你的喜怒哀樂全是爲了一個他。”

劉阮君一愣,怔怔地停了半晌,才喃喃道:“竟都是爲了他嗎?”

“是也。”

“爲君所憂,思君所想,輾轉反側,寤寐思服,大抵在乎他的心情,能爲之耐下性子便是喜歡的開始。”藍衣女子繼續評論道,“若是我有朝一日也能與此良人便好了。”

藍衣女子撐着腦袋,悠悠嘆道,眼底全是嚮往之色。

與此同時,張月盈的腦海轟然炸開,心不住膨脹,擠得胸腔有些喘不過氣,身子搖顫了起來。

這《金釵記》裏的樁樁件件竟都與她對上了。

她憐他一身病骨難支離,忍他拔毒囈語扣腕之痛,解他糾結名諱纏心之結,還有那個在她心中久久不散、馬場之上打馬而來,自在肆意的紅衣青年。那日,日光灼灼,卻皆不及他。

原來這就是??

喜歡。

好熟悉又陌生的一個詞。

前世她常常聽到身邊人說喜歡,兩個人成日粘在一塊兒,卻不解其意,只是一笑而過。而前世今生,她都未曾對某個人有男女之間的喜歡,不懂亦不問,直至此刻纔有些許恍悟。

突然,藍衣女子盯着張月盈手中的走馬燈嘆道:“你的燈可真好看,山水畫後面竟還藏着一個美人的小像。”

“這位姑娘你說什麼?”張月盈有些不信。

藍衣女子重複了一遍。

張月盈轉動燈盞,藉着鳴珂坊內耀眼的燈火,終於找到了那個刁鑽的角度。

那是一個少女的剪影。

是她的模樣。

一顆石子落入靜謐心波,圈圈漣漪漾開數尺,剎那間,心緒翻湧,湖底的蓮種破殼而出,探出尖尖荷角。

張月盈猛地起身,側頭對藍衣女子道:“多謝。”

藍衣女子面露不解。

張月盈莞爾一笑:“我要去找我的何宴亭了。

說完,蓮紅少女就要朝鳴珂坊外奔去,獨留藍衣少女瞪大了眼睛,少頃,在她身後大聲嚷嚷道:“這位姑娘我叫蘇秋曳,祝你幸福,我們有緣再見!”

張月盈擠過熙攘人流,奔過來時之路,逆流而行,停在了長長的迴廊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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