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巨大的城市在暮色中沉入一片輝煌的燈火之中時,雜亂的充滿人間煙火味的漕東支路卻黯淡下來。路旁一棟居民樓四層的窗戶裏透出溫暖的光亮。
那是我嶽父嶽母的家。
嶽父陸順忠是個老工程師,現在除了給製造電腦雕刻機的廠家搞設計,沒完沒了地畫圖紙外,就和嶽母一起幫我們帶李小壞。嶽母姚菊芳是個工人,很早就退休了,她認識很多人,總是忙碌地串門,在沒有李小壞前,如果不是在傍晚的做飯時間,很難找到她的,可她又會很突然地回到家裏。
這時,嶽母會在廚房裏炒菜,她總是把聲音弄得很響,站在家門外也可以聽見鍋鏟碰撞鐵鍋的聲音。嶽父在我到來,把李小壞移交給我後,又躲到封閉的陽臺的那個角落,在電腦上畫設計圖,還點上一根菸,偶爾會伸手摸摸頭上花白的頭髮。我在客廳裏和小壞捉迷藏,總是逗得她咯咯大笑,她不笑時像我,笑起來就像她媽媽了。這個孩子是個精靈,她這麼小一點點,就可以用童稚的目光和我做心靈的交流。我和小壞玩耍時,會不停地給妻子娉打電話,催她回家。這是倦鳥歸巢的時候,她應該回來了,我總擔心嶽母在她回來前就早早把菜炒好了,等到喫時菜就涼了。有時也會由我來燒菜,我會等娉快回家的時候燒,等她一會兒家,我的菜也正好燒好了。
妻子娉的回家會給這個家庭帶來一陣喧鬧。嶽父會邊說話邊從陽臺上走到廳裏來,然後到廚房裏去端飯。嶽母就坐在飯桌前笑着看李小壞伸出雙手從我手中撲到妻子娉的懷裏,小壞會仰起小臉,把粉嫩的小嘴湊到她的臉上,親吻一下,那樣子逗得這個家庭的所有人都開懷大笑。
我們喫飯時,小壞就站在我們旁邊,啊啊地叫着,我們把她可以喫的東西用筷子放到她的嘴巴裏,她就不叫了,邊喫邊看着我們。喫完後,她又開始啊啊地叫,如果我們不理她,她會邊叫邊用手拉着我們的衣服,好像在告訴我們:“你們怎麼可以不理我呀!”
我這個人有時很不好,邊喫會邊說這個菜太鹹了,那個菜太淡了……嶽父聽了我的話就會去嘗那些我點評過的菜,會作出他的評價:“這個菜還可以,不鹹;這個菜是淡了點……”嶽母則微笑着坐在那裏,不說話,她已經習慣了我的挑剔,還努力按我的口味燒菜,比如不在菜裏面放糖。她有糖尿病,喫得不多,卻又喫得很快,喫完後就抱着小壞看我們喫。這時,妻子娉發話了:“你少說兩句,有的喫就不錯了!”嶽母就笑着說:“他就那脾氣,說就說嘛,沒有什麼關係的。”有時我也會誇她做的菜有進步,她就會十分高興,說:“好喫就多喫點,全部喫完。”
……
這是平常得讓我感傷的情景。
我想很多平凡的家庭都是這樣的。
我希望能夠記起更多的細節,這種回憶讓我在感傷中溫暖。我多麼想回到那庸常的生活場景中去!哪怕是嶽母做的飯菜再不好喫,我也會喫得很香,很香!
可現在的我……
我如果死在鑫海山莊的廢墟之中,那樣平凡的家庭場景會不會被破壞?我想很長的時間裏,那個曾經溫暖過我的家庭會陷入悲傷的氛圍,他們的眼中會常常被淚水洗禮,而心裏的悲慟比淚水更加長久。當還不懂事的李小壞突然用稚嫩的聲音叫出“爸爸”時,他們會怎樣面對這個可憐的孩子?她那麼小一點點就失去了父親……
求生的慾望又使我提起一股力氣,我大聲地呼喊:“救命啊——”
喊得我筋疲力盡,還是沒有人回應我。
我想我離那平凡的家庭場景越來越遠,越來越遠……(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