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方徹更加無語了。不得不說,總教主這個性格,貌似也挺惡劣的。
“平靜一下心緒,我們該進去了。”
鄭遠東淡淡道:“今日的談話,我再告誡你一遍。”
“我連我爹我大伯我老婆都...
元宵節那晚,雪停了。
青梧山北麓的積雪厚得能沒過腳踝,風一刮,檐角懸垂的冰棱便簌簌震顫,碎玉般砸在凍硬的地面上,裂出細紋。山腰處一座半塌的舊觀,門楣上“棲雲”二字被苔痕蝕得只剩半邊,門扇歪斜,門軸朽斷,裏頭黑黢黢的,連只耗子都不肯鑽進去。
可就在子時將盡、更漏將換之際,一道灰影無聲無息貼着觀牆根滑入。
不是走,是“浮”——足不沾地,衣不帶風,彷彿魂魄離體,藉着山陰夜氣遊蕩而至。他穿一身洗得泛白的灰佈道袍,袖口磨出了毛邊,腰間繫一根褪色紅繩,繩頭懸着一枚銅鈴,卻未響一聲。
他停在觀內正殿殘破的神龕前。
神龕裏原本供的是太乙救苦天尊,如今泥塑崩塌,只剩半截金漆手臂斜指穹頂,掌心朝天,五指微張,像在接什麼,又像在拒什麼。
灰袍人仰頭凝望那半隻手,良久,緩緩抬手,伸出食指,在虛空中輕輕一點。
指尖未觸木石,可那一瞬,整座廢觀忽地一靜——連風都停了。
檐角冰棱懸而不墜,蛛網上的寒霜凝成細密冰晶,連他自己垂落的髮絲也僵在半空,如墨線繃直。
然後,那半截金漆手掌,動了。
並非泥胎復活,而是掌心五指之間,倏然裂開一道幽暗縫隙,似瞳,似淵,似一道被強行撐開的窄門。門後無光,卻有低語湧出,不是聲音,是意念,是記憶的碎屑,是早已被抹去的名諱,是被篡改的命格,是三百年來所有不該存在、卻又確鑿存在的證據。
灰袍人閉目,額角青筋微跳。
他聽見了——
“……九劫劍主已隕于歸墟海眼,魂燈熄,命契銷,長夜永寂。”
“……君臨印毀,鎮界碑沉,北境十二城盡數陷落。”
“……‘他’未死,只是被封在第七重夢魘之下,以三千怨魄爲鎖,九萬枯骨爲釘。”
“……若有人踏碎夢魘,叩開第七重門,長夜將醒,而君主……將不再是君主。”
灰袍人猛地睜眼。
眸中無光,卻有星火明滅,一瞬即逝,快得如同幻覺。
他右手緩緩探入那道幽暗縫隙——指尖剛觸到邊緣,皮肉便寸寸皸裂,滲出血珠,血未落地,已在半空蒸作赤霧,凝成八個古篆:【夜未央,君猶在】。
這八字一成,縫隙驟然收縮,幾欲閉合。
灰袍人左手閃電般掐訣,拇指按於右腕脈門,一壓一引,喉間滾出半聲喑啞咒音:“敕!”
轟——!
一聲悶響自觀內炸開,卻無波瀾外泄,全被禁錮在方寸之間。神龕震顫,殘像剝落,泥灰簌簌而下,露出底下一層暗青色的巖壁。那巖壁本該是觀基所砌,可此刻,竟浮現出密密麻麻的刻痕——全是名字。
不是墨書,不是刀鑿,是血沁入石髓後凝成的硃砂紋路,深淺不一,新舊交疊。最上方一行最大,字跡狂放如裂帛:【楚昭玄】。
其下密密麻麻,少說上千個名字,有些清晰如新,有些模糊難辨,有些已被後來者的名字覆蓋、削改、剜去……可每一個名字旁,都有一道極細的豎線,從名首直貫名尾,像是一道未乾的淚痕,又像一道尚未斬斷的因果絲。
灰袍人盯着“楚昭玄”三字,久久未動。
忽然,他袖中滑出一柄短匕——非金非鐵,通體墨黑,刃薄如紙,映不出半點光。他反手握柄,毫不猶豫,將匕尖刺入自己左掌心。
血湧而出,順着匕身蜿蜒而下,滴落在“楚昭玄”三字之上。
血落即燃,騰起一簇幽藍火苗。
火苗不灼物,只舔舐名字,所過之處,墨色褪盡,露出底下原本的刻痕——那三字,竟是被後來者以祕法覆寫的!真正原初之名,深嵌石中,比血痕更古老,比詛咒更沉默:
【楚·昭·玄】
中間那個“·”,不是頓號,是斷命釘的印記。
灰袍人喘了口氣,額上汗珠滾落,混着血水滑下臉頰。他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噴向火苗。
幽藍火焰猛地暴漲,化作一道人形虛影,立於神龕之前。
高冠博帶,廣袖垂地,面容清癯,眉心一點銀砂,如月映寒潭。他未着帝冕,未披玄甲,只一襲素白長衫,袖口繡着半截斷劍——劍尖向下,劍柄朝天,斷口參差,似被硬生生掰折。
正是楚昭玄。
可這虛影甫一凝成,便劇烈搖晃,似隨時要散去。
灰袍人單膝跪地,雙手結印,印成“承”字訣,額頭重重抵於地面:“弟子沈硯,奉遺詔,守長夜,候君醒。”
話音落,觀外忽起風雷。
不是天雷,是人雷——腳步踏雪之聲,整齊劃一,每一步落下,地面便震一下,積雪如浪翻湧。數十丈外,三十六盞青銅燈次第亮起,燈焰呈慘綠色,隨風飄搖,照出數十道黑甲身影,甲冑上紋着盤繞的螣蛇,蛇首銜尾,環成一個閉合的圓。
螣蛇衛。
北境最鋒利的刀,最沉默的鎖,最忠貞的囚徒。
爲首一人摘下覆面鐵盔,露出一張刀劈斧削的臉,左頰一道舊疤,自耳根斜貫至脣角。他望着廢觀方向,聲音低沉如鏽鐵摩擦:“沈先生,你逾矩了。”
沈硯未起身,亦未回頭,只緩緩道:“螣蛇衛奉詔守觀,守的是‘空觀’。可今夜觀中有光,有影,有血,有名——諸位,還守得住麼?”
那人默然片刻,忽抬手,身後三十六盞綠燈齊齊熄滅。
黑暗重新吞沒山野。
可就在燈滅剎那,觀內那道幽藍火影猛地一顫,楚昭玄虛影竟向前邁出半步!
他抬起右手,五指張開,掌心向上——
觀外雪地上,毫無徵兆,裂開一道筆直縫隙。
縫隙不寬,僅容一指,卻深不見底。自裂縫之中,緩緩升起一物:一截斷劍。
劍身漆黑,佈滿蛛網般的裂痕,劍脊中央,鐫着兩個小字——【君臨】。
劍未出鞘,可當它懸於半空,整座青梧山,連同山外三百裏,所有活物,無論人畜蟲豸,皆在同一瞬——屏息。
鳥雀墜枝,溪水斷流,松針凝於半空,連風都忘了吹拂。
唯有那截斷劍,靜靜浮着,劍尖微顫,似在呼應,又似在渴求。
沈硯仰頭,聲音沙啞:“君臨印雖毀,可劍未折。印可重鑄,碑可重立……唯君主之名,不可篡,不可替,不可忘。”
他頓了頓,一字一頓:“今夜,我以血爲引,以身爲祭,叩開第七重夢魘之門——只求一問:楚昭玄,你,可還記得自己是誰?”
話音未落,他猛地撕開胸前衣襟。
皮肉之下,赫然嵌着七枚烏黑骨釘,呈北鬥之形,釘首各纏一縷灰氣,正絲絲縷縷,往他心口鑽去。
那是夢魘的倒鉤,是封印的根鬚,是三百年前,他們親手釘進他軀殼裏的“守夜人之契”。
沈硯抓起斷劍,劍尖抵住第一枚骨釘,用力一剜!
血濺三尺。
他竟以斷劍,生生剜出第一枚骨釘!
釘離體瞬間,他渾身劇震,七竅流血,可臉上卻浮起一絲近乎悲愴的笑意。
第二枚。
第三枚。
第四枚……
當他剜出第六枚時,觀外忽傳來一聲淒厲鷹唳!
一隻通體漆黑的鐵喙蒼鷹自雲層俯衝而下,雙爪如鉤,直取沈硯天靈!
沈硯頭也不抬,左手反手一揚,一物脫袖飛出——竟是那枚被剜下的第一枚骨釘!釘尖淬着幽光,迎着鷹首,狠狠撞去!
“噗”一聲悶響,鷹首爆開,腦漿混着黑羽四散。
可鷹屍未落,第二隻、第三隻……接連九隻鐵喙蒼鷹破雲而至,鷹眼赤紅,爪帶腥風,顯然早有埋伏,只等他心神潰散,封印鬆動之時,一擊斃命。
螣蛇衛統領冷聲道:“沈先生,你既已剜六釘,夢魘將潰,何必再受此苦?交出第七釘,我們可保你魂魄不散,轉生北境,仍是貴人。”
沈硯抹去嘴角血沫,咧嘴一笑,露出染血的牙:“貴人?呵……你們給的,從來就不是生路,是籠。”
他右手緊握斷劍,劍尖抵住最後一枚骨釘,卻未立即剜下,反而緩緩抬頭,望向楚昭玄那搖搖欲墜的虛影,輕聲道:“君主,若你還記得,便請——接劍。”
話音落,他手腕一翻,斷劍倒轉,劍柄朝前,劍尖直指自己心口。
不是剜釘。
是——獻劍。
“以我身爲鞘,以我血爲礪,以我命爲引……君主,請持劍歸來。”
他竟將斷劍,一寸寸,推入自己胸膛。
劍身沒入,無血噴湧,只有一道幽光自他後背透出,如一輪初升的暗月。
沈硯身形劇烈顫抖,可脊樑挺得筆直,雙目圓睜,死死盯住楚昭玄虛影,彷彿要用最後的目光,將那個名字,刻進對方魂魄深處。
楚昭玄虛影終於不再搖晃。
他緩緩抬手,不是接劍,而是——指向沈硯心口。
指尖一點銀光迸射,如流星墜世,精準沒入沈硯眉心。
剎那間,沈硯眼前一黑,又驟然大亮。
他看見了——
不是回憶,不是幻象,是真實發生過的“那一刻”。
三百年前,歸墟海眼之上,黑雲壓城,萬雷奔湧。楚昭玄獨立孤峯,白衣染血,手中君臨劍斷爲兩截。他將斷劍插於山巔,單膝跪地,以指尖爲筆,以心頭血爲墨,在虛空寫下三行字:
【吾若身隕,長夜不醒;
吾若失名,長夜永墮;
吾若蒙塵,長夜待君。】
寫罷,他抬頭,望向遠處觀中一道灰袍身影——正是年輕時的沈硯。
那時沈硯不過弱冠,眼中尚有星火,無畏無懼。
楚昭玄對他笑了笑,笑容很淡,卻極暖,像冬夜將盡時,天邊漏下的一線微光。
然後,他轉身,躍入海眼。
沒有回頭。
沈硯猛然回神,淚已決堤。
他明白了。
那不是遺詔。
是託付。
是信任。
是君主明知自己將被抹去姓名、篡改史冊、囚於夢魘,卻仍把“長夜”二字,鄭重交到一個年輕人手中。
而他,守了三百年。
剜六釘,是破封。
獻劍,是歸鞘。
第七釘——根本不在他身上。
在他心裏。
沈硯笑了,笑得滿臉是血,卻暢快淋漓。
他猛地拔出心口斷劍,劍身嗡鳴,幽光暴漲,竟將整座廢觀映得如白晝!
劍尖所指,正是楚昭玄虛影心口位置。
“君主!”沈硯嘶聲吼道,“你曾問我,若有一日你忘了自己是誰,該如何喚醒你——”
“我現在告訴你——”
“不必喚醒。”
“因爲你從未忘記。”
“你只是……在等一個,敢把劍插進自己胸口的人,替你記住。”
話音落,他雙手握劍,用盡畢生力氣,將斷劍,狠狠刺向楚昭玄虛影心口!
劍尖觸影剎那——
轟!!!
沒有爆炸,沒有強光,只有一種極致的“靜”。
時間停了。
空間凝了。
連意識都化作一滴懸於半空的露珠。
露珠之中,映出無數畫面:青梧山春櫻紛飛,北境雪原篝火徹夜,歸墟海眼巨浪滔天,長夜城樓星河倒懸……
所有畫面,所有聲音,所有氣味,所有溫度,所有被刪改、被掩蓋、被遺忘的真相——盡數湧入楚昭玄虛影眉心。
他閉上了眼。
再睜開時——
眸中無悲無喜,無怒無怨,只有一片浩瀚長夜,星河流轉,亙古不熄。
他低頭,看着自己虛幻的手掌,緩緩攥緊。
掌心,一道銀線悄然浮現,蜿蜒如龍,最終凝成一枚古樸印記——【君臨】。
沈硯癱倒在地,氣息奄奄,可嘴角仍掛着笑。
楚昭玄緩步上前,彎腰,將他扶起。
動作輕柔,一如三百年前,第一次在棲雲觀門前,伸手拉起那個跌倒的少年。
“辛苦你了,阿硯。”
聲音不高,卻如驚雷滾過九霄。
觀外,螣蛇衛統領面色驟變,踉蹌後退三步,單膝重重砸在雪地裏,鎧甲震響。
三十六盞綠燈,無風自燃,焰色由慘綠,一寸寸,轉爲熾金。
山野之間,所有被壓制的生機,驟然勃發。
凍土下,嫩芽頂開堅冰。
枯枝上,花苞悄然綻裂。
就連天上殘月,也染上了一層溫潤銀輝。
長夜未盡。
可光,已經回來了。
楚昭玄扶着沈硯,一步步走出廢觀。
雪地上,兩行腳印深深淺淺,並肩而行。
身後,廢觀轟然坍塌,煙塵升騰,卻未遮蔽星光。
煙塵之中,那截斷劍靜靜懸浮,劍身裂痕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彌合,漆黑褪去,露出內裏流轉的星辰紋路。
君臨劍,重鑄將成。
而遠方,北境最北端,一座沉寂三百年的古城輪廓,在黎明前最濃的黑暗裏,緩緩浮現。
城門之上,斑駁匾額被風掀開一角,露出底下四個金漆大字:
【長夜君城】
沈硯靠在楚昭玄肩頭,聲音微弱,卻帶着如釋重負的輕鬆:“君主……下一步,去哪?”
楚昭玄抬眸,望向東方——那裏,天邊已透出一線魚肚白,可那白,並非尋常晨光,而是泛着極淡極淡的紫意,如一抹將熄未熄的餘燼。
他微微一笑,牽起沈硯的手,按在自己心口。
那裏,君臨印記之下,正有一顆心臟,開始緩慢、有力、沉穩地搏動。
咚……咚……咚……
“去拿回,屬於我們的東西。”
“先取北境鎮界碑。”
“再取,歸墟海眼之下,那枚被他們藏了三百年的——真名玉璽。”
沈硯閉上眼,任由那搏動透過掌心,傳入血脈。
他知道,長夜,纔剛剛開始。
而真正的君主,纔剛剛——甦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