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後範弘道又說自己昨晚趕路把衣服弄髒了,向主人家田存義借衣服穿。田存義爲難地說:“我這裏只有些粗布衣裳,只怕不適合你穿。”範弘道當然不介意,他就是存了換下自己身上文士衫的心思,不然混在勞役人羣裏未免過於醒目。
等範弘道換好衣服,就跟着那來催差的里長走了。一行二十幾個人向着東邊城門方向而去。人靠衣服馬靠鞍,換上粗布短衣的範弘道夾在人羣裏,光彩立刻削減了一半。
田存義不放心,尾隨在後面,他在縣衙裏也認識兩個胥吏,想着能否去說情。而李小娘子則聽範弘道吩咐,跟隨者田老頭,宛如一對父女。
範弘道擔心李小娘子心疼自己,可能在路上會按捺不住動手,壞了他微服進城的計策,便再三叮囑道:“凡事儘可能智取,不可力敵,智慧永遠比武力更爲強大。你今次務必要忍住,一切盡在掌握,你不可妄動刀兵,壞我大事!”
李小娘子唯唯諾諾的應聲,一路沒有生事。她想大概範先生說的也有道理,範先生歷來行事神異莫測,這就是智慧的力量。
及到阜成門口,帶隊的田裏長與把門官軍說了幾句,就得以放行。畢竟當今太平歲月,天下承平日久,京城人口進出流水馬龍,門禁不可能那麼嚴苛。
門口確實也有錦衣衛官校眼線,但他們並沒見過範弘道,只知道一男一女的大致特徵,自然也沒認出混在被徵發差役隊伍裏的範弘道,也想不到讀書人範弘道會變成這樣。再說他們只是長官叮囑的私下裏行動,也無法大規模發動人員對範弘道進行辨識和緝拿。
入了城後,範弘道便鬆了一口氣,無論如何只要進了城就好辦了, 宛如海闊憑魚躍天高任鳥飛。
他可以去國子監煽動民意,可以找申時行尋求庇護,亦或去投奔與東廠太監勢力密切的朱大郡主,但到底怎樣做,對自己纔是最優解?範弘道不禁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發什麼愣子!快走快走!”田裏長髮現範弘道進了城後就站着發呆,忍不住呵斥幾句,推着了範弘道幾下。“誤了時辰,拿你是問!”
你對真正的力量一無所知!範弘道冷冷的看了田裏長一樣,渾身氣勢像是變了個人。
可惜田裏長此時並不能感受到範弘道森嚴冷意,也感受不到範弘道身上煥發出的強者氣息,仍然把範弘道這個抓來的勞役向前推着走。
範弘道懶得和這不知死活的里長計較,等會兒見到了縣衙的人,有一百種辦法讓田裏長知道花兒爲什麼這樣紅!
他們並沒有直接到宛平縣縣衙,而是在縣衙街口上一處院子裏報道,只見有個衙役嚷嚷道:“田老三你怎的來這麼晚!再遲就算你們逃役!”
田裏長點頭哈腰的上前解釋道:“本來是可以早些的,但是有個人耽誤了時候,故而來的稍晚。”說着,他伸出手指了指範弘道。
範弘道感覺該到自己出場了,他重重道咳嗽一聲,上前開口道:“在下乃是.”
但那衙役卻絲毫沒有興趣聽範弘道說什麼,只隨便看了一眼範弘道,就對田裏長說:“那邊急着要人,你拿着牌子趕緊帶人過去,這邊還有其他幾十人,你一起帶着。我就不去了,權當你代表縣衙!”
說罷,這個貌似業務極度繁忙的衙役就閃人了,消失在範弘道視野裏。話才一半,連自我介紹都沒做完的範弘道頓時涼了。
田裏長手裏多了一個小木牌,低頭看了幾眼,然後對徵發來的勞役呼喝道:“走!”
如今縣衙的人不在,他這個里長就是代理人了,於是田裏長頓時覺得肩頭上多了沉甸甸的責任,他一定要盡心盡力把這項差事辦好了。
範弘道心裏罵娘,這都什麼鬼,連個聽他解釋的都找不到,難道真要讓他去服役?一個想靠身份行事的人,如果沒有人承認他的身份,那此人就什麼也不是啊!
算了,不與這些沒見識的人玩貓捉老鼠的遊戲了,自己正事要緊,決計不能耽擱在這裏。想到此處,範弘道拔腿就要走,卻被人按住了肩膀,扭頭看去,不是田裏長又是誰?
這回輪到田裏長冷笑了,“你要去哪裏?想逃役嗎?”任何權力磁場的周圍,總是不乏狗腿子。於是有兩個想討好領頭人田裏長的人走了過來,幫着田裏長架住了範弘道。
範弘道昨晚被錦衣衛官校追趕捉拿的時候,都不曾叫過苦,但此時心裏卻開始叫苦了。
原本想的很簡單,到了城裏將身份一亮,宛平縣衙覈實後還不是“納頭便拜”,誰料現在連個能覈實自己身份的人都沒有,大概自己說什麼都只會被田裏長認定是吹牛。自己爲了能進城裝孫子,沒想到裝着裝着就把自己坑了,此時範弘道無比想念李小娘子。
抬眼看去,還好李小娘子沒有遠離自己,仍在院首晃頭晃腦的。範弘道大急,叫道:“我的姑奶奶還不過來救人,在那裏站着作甚!”
李小娘子嘟噥說:“範先生你先前反反覆覆嘮叨,要智取不可力敵,不許奴家擅自動手,奴家遵從你的意思也不對了?”
範弘道跳着腳叫道:“不要這麼不知變通,現在智取不得,快來力敵!”
李小娘子唉聲嘆氣說:“左也不是,右也不是,讀書相公主意變來變去,教奴家不知怎麼辦了,別一會兒又因爲動武落了埋怨。”
範弘道承諾道:“不埋怨不埋怨,聖人也有誅殺少正卯的雷霆之威!”
田裏長一巴掌拍向範弘道:“就你廢話恁多!快走!西皇城外的水溝子還要你去修,誤了時辰仔細你的腦袋!”
話音剛落,瞬間就有一道飛鏢就插在了田裏長手背上,然後李小娘子不知從哪拔出兩柄匕首衝了上來,傷人見血毫不猶豫。
這些勞役包括田裏長都是京郊普通莊戶人家,哪裏見過這種陣仗,轟然就炸鍋散開,遠離了範弘道。
救出範先生,李小娘子便收起匕首,乖巧的站在範弘道身邊,彷彿人畜無害。範弘道嘀咕道:“你剛纔在偷笑,別以爲我沒聽見,世風日下連你也學壞了。”(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