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第二十節 楊氏兄弟
元康元年,楚王司馬瑋帶兵北上,屯兵在京城南郊。 汝南王司馬亮亦奏請帶兵入朝。
皇上和我參考了梁景仁的提議,又徵求了一下張華和嵇紹的意見。 他們都認爲,既然楚王的軍隊入京,汝南王的兵馬來了也好,可以互相制衡。
於是汝南王的兵馬也隨即入京,屯紮在京城北面的金鏞城。
最初准許楚王帶兵入京的時候,也是知會了楊駿的,他並沒有強烈地表示反對,等於是默許了。 可是,真的等到兵馬入京後,他又有些慌了。 尤其是楊濟,反應特別大,再一次入宮請求辭官歸故裏。
這一回看到楊濟在明光殿伏地涕泣着懇求,我的心情發生了變化。 上次只以爲他是在矯情,甚至是在變相的要挾,可是現在看到他,我甚至有了一點點憐憫的感覺。
他只是被楊駿逼成“權貴”的,他自己,並不是那麼迷戀權勢。 在楊駿權傾朝野,楊家煊赫異常的時候,他感到的不是得意,而是憂懼。
可以說,他是楊家唯一具有憂患意識的人。 他比楊駿,比楊家其他所有的人都要想得深,也看得遠。
可是,他沒辦法把自己跟整個楊家區分開來,他生來就是楊家人。 楊駿也還需要他的支持和幫助,就算我們同意他辭官, 楊駿也不會答應。
果然,楊濟纔來了一會兒。 楊駿就趕過來了。
這還是楊駿第一次來我的明光殿。 以前,他是傲慢得不屑於踏進這裏地。 我現在還不是皇後,只是一個沒有品級的宮人。 他連皇上都不放在眼裏了,更不會把我放在眼裏。
他進來後,一開始並沒有問楊濟所爲何來,只是單刀直入地問皇上:“聽說陛下不僅招楚王帶兵入京,現在連汝南王的兵馬也進駐金鏞城了?”
皇上答:“沒有入京。 只是據紮在京郊。 ”
金鏞城與洛陽之間也是有一段距離的。
楊駿緊追着問:“皇上爲什麼要讓他們帶兵入京呢?”
皇上笑道:“如果朕記得沒錯,在他們來之前。 曾經徵詢過太傅的意見的,那時候您不是也沒反對嗎?”
楊駿窘住了。
他一向在皇上面前以長輩自居。 皇上又不喜與人爭執,尤其不會跟一個又是“舅舅”又是“太傅”的人爭執。 基本上,他說什麼,皇上都只有點頭地份。 在楊駿的眼裏,皇上地形象早已定格,不外是貪玩懶散、毫無主見、軟弱無能之類。
現在見皇上居然笑mimi地、不動聲色地堵住他的話頭。 這讓他感到喫驚和意外。 意外之餘,就開始尋找“罪魁禍首”。 只見他滿臉陰沉地掃了我一眼,大概,他認爲皇上現在這樣,都是我在背後搞鬼,把皇上教壞了吧。
這時,楊濟開口說:“大哥,皇上既然同意楚王入京。 肯定自有皇上的道理。 我們做臣子的,只要輔助皇上打理朝政,照皇上的旨意去辦事就行了,哪有大臣質問皇上的呢?“
楊濟沒想到自己的弟弟會當着皇上地面說自己,一時尷尬不已,不知道怎麼回答了。
皇上看了看楊駿的表情。 慢條斯理地說:“如果太傅不放心楚王他們帶兵入京,那朕叫他們回去就是了。 ”
見楊駿驚訝地張大了嘴,皇上又補了一句:“如果讓楚王的兵馬回去,汝南王的兵馬也必須開走,不然,驅趕一家留一家,未免顯得厚此薄彼。 ”
坐在旁邊的我聽到皇上這樣說,心裏不由得惋惜地想:這不是正中了楊駿下懷嗎?他正巴不得所有的諸侯軍隊都立即原道打回呢。
這時皇上突然問了一句:“聽說禁軍首領孟觀和李肇現在跟太傅關係緊張,不大肯聽太傅的調遣了?”
楊駿大驚失色。 他沒想到皇上連這個內幕都瞭解得如此清楚,一時掩飾不來。 只得吶吶地說:“呃。 那兩個不識抬舉的傢伙,我正準備換掉他們呢?”
“那太傅準備換上誰呢?”
楊駿猝不及防。 心理毫無準備,更是答不上來了。 這種事,事關皇宮安危和他自身地安危,又不能隨便提一個名字來湊數。
皇上笑了:“既然太傅暫時還沒有合適的人選,那就先讓他們擔任着吧。 禁軍首領的位置非常重要,不能隨便換人的。 朕也是考慮到這一點,才讓楚王和汝南王把兵馬帶到京都附近駐紮的。 有宗室王的兵馬在城郊待著,對禁軍可以起到威懾作用,讓他們即使對太傅心存怨望,亦不敢輕舉妄動。 不然,一旦禁軍譁變,臨時去哪裏調遣勤王之師呢?”
楊駿聽到這裏,臉上地驚訝之色越發明顯了。
可以說,此前,他一直是輕視皇上的,認爲皇上只是虛有其名。 一切該皇上操勞的,他都代勞了,他纔是實際的皇上,皇上只是他的傀儡。
現在,見皇上不僅連和他禁軍首領交惡的事都瞭如指掌,還考慮得這麼周全,讓禁軍、汝南王和楚王的軍隊,城內城外形成犄角之勢,以便互相牽制。 必要的時候,還可以互相支援。
平生第一次,他看皇上的眼睛裏有了欽佩。
楊濟坐在一邊沒有吭聲,他的臉上依然愁雲密佈。
我猜,如果剛剛楊駿不追來地話,楊濟大概會一直纏着皇上,直到皇上答應他辭官地爲止。 他的這一舉動,多半是揹着楊駿地。 說不定還是兄弟倆在家裏吵架後,他在絕望之餘,才決定避禍遠害,獨善其身。
現在既然楊駿追過來了,雖然什麼也沒說,只是向皇上問了一下諸侯王兵馬的事。 但從他們兄弟倆的眼神交流中,我還是看出來了,楊駿絕對是來追回楊濟的。
對於楊駿來說,現在正是危難之時,多事之秋。 楚王和汝南王的兵馬在城外虎視眈眈,禁軍首領又已經從他背後的支持者,變成了他的對手。
在這種四面楚歌的情況下,他肯定覺得特別孤立,心裏也特別恐懼吧。 這個時候,他最需要的是支持和擁護。 而楊濟在楊氏三兄弟中,又是頭腦最清醒、最有主見的一個。
楊駿肯定也清楚,楊濟講的很多都是對的。 但他太癡迷於權力帶來的快感,同時又存着僥倖心理,認爲漢朝的王莽,竇家和霍家,還有許多其他歷朝歷代曾經把持朝政的外戚門,雖然最後都沒落到什麼好下場,但何以見得他也會一定會如此呢?別人做不到的,也許他楊駿就做得到。
又坐着說了幾句閒話後,楊駿起身說:“時候也不早了,皇上和娘娘也該歇息了,老臣兄弟倆就告辭吧。 ”
果然他是追着楊濟而的。 所以他走的時候,也要把楊濟拉上,生怕他留下來,再一哀求,萬一皇上準了怎麼辦?
楊家兄弟走後,我和皇上回到內室,我欣喜地看着皇上說:“皇上今天好神氣哦,特別有一國之君的氣度和威嚴,連楊駿那樣的老狐狸,都被皇上說得心服口服。 ”
皇上攬着我一起走進他的龍椅中,揉着眼睛說:“其實我只是困了,想快點打發他們走,心裏一急,腦子就轉得比平時快了。 ”
又嘆了一口氣道:“今天也幸虧楊駿來了,要不然,朕還真不知道拿楊濟怎麼辦呢。 準了他吧,楊駿會有意見,以爲我藉機攆走他的人;不準吧,他又纏個沒完。 看一個長輩跪在地上哭哭啼啼地哀求,真的好彆扭,我剛剛差點就答應他了。 南風你說,該想個什麼辦法,讓楊濟不要老是纏着我辭官呢。 ”
我笑道:“你同意他辭官了,他就不會纏了。 ”
皇上說:“可是楊駿肯定對不會讓他走啊,楊濟走了,楊駿等於失去了左臂右膀。 他現在正是用人的時候,怎麼會讓楊濟走。 ”
我轉過頭問皇上:“皇上對於楊家,有沒有什麼具體的打算?”
“什麼具體的打算?”
“比如,準備把楊駿如何?又準備把楊濟如何?楊駿對於楚王和汝南王的兵馬來京,始終是心存芥蒂的,因爲,他再強橫,也只是一介文官,手裏沒有軍權。 他之所以戀戀不捨權位,即使怨聲載道也不下臺,唯一依恃的,就是他是皇上的舅舅,皇上怎麼樣都不會用軍隊去對付他。 所以他有恃無恐,肆無忌憚。 可是楊濟沒他那麼樂觀,楊濟的恐懼也比他真實得多。 楊濟苦勸楊駿不成,就像遠遠地避開,想至少保住自己的命,保住楊家的一支血脈。 楊駿不查,只想拉着他一起。 ”
皇上說:“楊濟想得太多了,我讓楚王他們的兵馬來,其實只是想給楊駿一點壓力,不讓他過於**,我並沒有想用兵馬去對付他。 畢竟,那是母後的孃家,朕的外家。 “
“皇上是想逼楊駿自己辭官,主動下位嗎?”
皇上搖了搖頭說:“沒有,我沒想讓他辭官,只要他不攬權,肯跟齊王和汝南王共同輔政,我就不會怎樣了。 ”
我嘆息道:“皇上心念外家,一片仁慈,但願楊駿能領會到皇上的這一番苦心就好。 ”
同時,有一句話我放在心裏沒講:皇上不想對付楊家,那些宗室王可都在磨刀霍霍。 楊家的這場劫難,只怕連皇上也阻止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