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第二十八節 離思
尊貴的皇帝陛下臺鑑:
臣妾南風自元康元年六月初六入白雲精舍,迄今已半月有餘矣。 山中清寂,百無聊賴,惟以乳兒及靜臥爲事。 每當乳兒之際,細觀其形容,覺無一處不酷肖陛下。 思念陛下之心,遂與日瘋長。 乳畢抬首望山,山色空濛,其上白雲悠悠,其翩然嫺雅之態,令人不由得思憶起陛下淡定高遠的神韻。 想妾與陛下自結縭以來,朝暮廝守,未曾嘗過分離的滋味。 如今一朝兩地相隔,不得一晤,方覺相思情苦。
——摘自皇後賈南風致惠帝的《山中書簡》
寫完給他的第十五封信,我頹然倒在枕上。
十五天了,我沒有得到他的任何消息。 沒有書信,也沒有口諭。 我,被他遺忘了。
是因爲我又生了一個女兒嗎?還是因爲,宮裏新封了許多妃子,他正倚紅擁翠,左摟右抱,沉醉在溫柔鄉里流連忘返。 以至於忘了我這個因在山中產子而暫時不能下山的皇後?
小翠走進來,看見牀前的書信,嘆了一口氣說:“你纔剛剛生產,怎麼能動筆寫信呢?女人的月子沒坐好,容易落下一輩子的毛病。 你要是以後手痛,那可怎麼好?你可是當皇後的人啊,有諾大一座後宮要管理,還要協助皇上處理國家大事。 這都需要你有個健康的身體。 所以你現在啥事都不要想,先把身體養好。 滿月後回宮去。 那時候再大顯神通,看那些新妃子們哪個敢不服你。 ”
這些道理我何嘗不明白,我也是生過幾個孩子的人了,月子裏不能做什麼,還需要別人教嗎?可是,如果我現在什麼都不做,任由他一天天遺忘我。 我又如何甘心?數年恩愛,一旦化爲烏有。 教人情何以堪!
想到這裏,我苦笑着說:“我還不知道回去地時候,還是不是皇後呢。 ”
小翠柳眉一挑:“你少胡思亂想了,你不是皇後,誰是皇後?你又沒做錯什麼事,難道他還敢無緣無故地廢了你不成。 ”
小翠口裏的“他”,自然就是皇上了。 也只有小翠才這麼悍。 這麼目無君上,對皇上也用了“敢”字。 我不得不直言告訴她:“人家是皇上,有什麼不敢的?如果他動起真格來,立後廢后,都是他一句話的事。 ”
這一點小翠就不以爲然了,“如果真是這樣的話,他當初怎麼不敢立你呢?楞是讓你沒名沒份地等了好幾年,喫盡了苦頭。 費盡了心機,最後才爬上這皇後的寶座。 與其說是他立你,還不如說是你自己爬上去的。 ”
我當然是維護自己地夫君了,馬上替他辯解說:“那時候他還小,自己的皇位都還沒坐穩,一直被權臣壓制着。 立後之事,哪裏由得了他?你怕他不想啊,他比我還急呢,只是他也沒辦法。 ”
小翠瞪了我一眼說:“你就會護着他,說都不許別人說。 ”
說完,跑到門口看了看,回頭關上門,方低聲說:“剛剛我看見大小姐紅着眼睛下山去了。 唉,我以前是很討厭她地,現在看着她。 只覺得她可憐。 齊王爺這回是鐵了心不回去了。 她每天哭得死去活來,也挽不回自己的相公。 這男人啦。 都這樣狠心。 一個只爲臉上有點麻子就拋妻棄子,一個有了新歡就忘了舊人。 ”
我忙說:“也不是你說的那樣,齊王會出家,也不全是因爲這個。 這些年,他一直都很消極,很淡漠,你從沒聽說他在朝廷中有什麼重大舉措吧?別人爭權奪利的時候,他一直置身事外。 大概,從很早以前起,他就已經看淡了紅塵俗事。 這次小女兒夭折,他自己又遭毀容之厄,只是促成他終於下定決心捨棄塵世的導火索。 ”
小翠盯着我似笑非笑地說:“我說你啊,護完了丈夫,又護****。 他們都好,都值得同情憐惜,就只有你是該遭罪的。 ”
一時之間,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跟小翠說了。 我是打心底裏疼惜他們兩個。 一個當然是因爲愛,另一個又是爲什麼呢?對於齊王,我已經無法釐清自己的心緒。 曾經是深愛,後來是淡忘,現在……
正想着,他就來了。 還是薄紗蒙面,灰袍芒鞋。 雖然如此,那風姿氣度,依然讓人過目難忘。
小翠知趣地退了出去,齊王在牀前地椅子上坐下,靜靜地打量着我,半晌才含笑說:“今天的氣色好多了,那天你可嚇死我了。 我當時想,要是你有個什麼三長兩短,我也活不下去了。 因爲,你是爲了我才挺着那麼大的肚子爬到山上來的。 ”說到這裏,他已是滿眼愧疚。
我忙做手勢打住他的話:“王爺,謹防隔牆有耳,這裏雖然是世外,可你我依然是紅塵中人。 ”
他搖了搖頭說:“你還是,我卻已經不是了。 如果不是因爲你恰好在此生產,我現在已經落髮爲僧了。 ”
我認真看着他的臉,努力想透過面紗看清他的真實容顏,可是依舊只是徒勞。
忍了又忍,我終於還是忍不住小心翼翼地問:“你的臉上,真地有很多……很多……嗎?”
“麻子”兩個字,我實在是說不出來。 覺得把這兩個字跟他連在一起都是對他的侮辱,曾經是那樣風采絕倫的美男子啊。
他點頭。 同時聲音平淡無波地解釋道:“我出家,主要還不是爲了這個,而是小郡主的死,讓我領悟到人世的無常,生命的脆弱。 那樣活蹦亂跳地小生命,僅僅幾天的時間,就在我眼前徹底消失了。 ”
我深深嘆息,同時心裏也明白:如今再說什麼都是枉然了,他這次真的心意已決,不會再回頭了。
想到這裏,我愧疚地說:“很抱歉,我弄髒了你的精舍。 我走之後,你請老方丈過來多念幾遍**……”
他忙擺手說:“你已經道歉很多次了,真的沒關係的。 我雖然決意剃度,但並不講究這些。 我的精舍,剛一修好就迎來了一位公主的出生,那是我們的榮幸啊。 ”
說到小公主,我愛憐地撫着熟睡中女兒的小臉說:“多謝你不計較,既然小公主是在你地精捨出生地,就請王爺爲她賜名吧。 ”
齊王想了想說:“小名就叫雲雲好不好?至於她的大名,自有她地父皇冊封的。 ”
這時,小翠在外面稟報說:“娘娘,現在鞠公公要下山去,我把那封信拿給他吧。 ”
我答應着:“好的,你進來拿吧。 ”
小翠拿走了信。 齊王笑着問道:“又是給皇上的信?”
我不好意思的點了點頭:“我就是無聊,想找點事做。 ”
他瞭然地一笑說:“娘娘與皇上一直沒有分開過,突然在我這裏滯留不得下山,自然會很不習慣的。 ”
我見他言語之間似乎有點微微的醋意,壞心地想:您還遠沒有修到四根清淨呢,似乎還不夠資格出家哦。
但很快我的情緒就低迷了起來,因爲我想到了一點:“光我寫信有什麼用,皇上又不回信,甚至連隻言片語的安慰都沒有。 我想,他是怪我又生了一個女兒,不肯搭理我了。 搞不好,他現在正忙着讓那些新妃子們生皇子呢。 ”
齊王卻一本正經地幫皇上說起話來:“你別多想,肯定不是這樣的。 衷兒待你如何,你自己心裏應該有數。 他是個死心眼的孩子,愛一個人就會愛一輩子。 我是他的叔叔,我從小看他長大的,他是怎樣的人我最清楚。 你相信我,他肯定是被什麼事纏住了,暫時分不開身,很快就會有消息傳來了的。 你要利用這段和他分開的時間好好養身體,這樣,過段時間他再看到你的時候,會很驚喜的。 ”
我慚愧地想:其實剛剛是我多想了,齊王,如今是真的心如止水,身在紅塵外了。 他能幫皇上說好話,撮合我們夫妻,說明當年之事,他已經徹底釋然了。
不知不覺間,輕舟已過萬重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