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第十八節 誰能長生不老(一)
回到太尉府孃家才知道,娘其實已經病了好一段日子了。 他們怕我擔心,一直沒告訴我。 直到眼看着娘日衰一日,再也沒有康復的希望了,纔派人去宮裏通知。
坐在牀邊,看着娘已經塌陷下去的臉和枯瘦如柴的手,除了心痛,就是悲哀。 任何人——不管她有多堅強多彪悍——終究都逃不脫這一關。 娘這次,是真的走到生命的盡頭了。
在我的印象裏,娘一直都是生命力最旺盛的人。 她一生都在努力追求自己想要的東西,從不畏縮,從不氣餒。 可以說,在女人中,她的強悍已經有點冠絕當世的味道了。 可現在,她也只能奄奄一息地躺在那裏,無奈地等待着死亡來將她帶走。
時睡時醒間,她有時候也會跟我說話。 讓我意外的是,她沒有回憶父親,也沒有回憶我和小午的童年,而是一再地跟我提起太子。 說得最多的一句話居然是:“風兒,不要殺太子,放過他吧。 ”
一開始我回答:“我沒說殺他呀。 ”後來她反覆叮囑,我就只是順着她說:“好的,不殺他。 ”
我不明白娘到底在想些什麼,這樣的叮囑跟她一輩子的爲人實在是太不符了。 是不是人之將死,其言也善?
在又一次清醒的時候,她朝我背後看了看,問:“怎麼沒見到喵貓呢?”
我勉強笑着說:“您睡着的時候,喵喵已經來看過您了。 現在她回宮去了。 您也知道。 公主是不宜在外留宿地。 ”
她看着我的眼睛問:“是嗎?”
雖然她形容枯槁,眼窩深陷,但依然能給我一種壓迫感。 我的眼神慌亂地閃開。
娘嘆息一聲道:“老實告訴娘,喵喵是不是出事了?這三天我雖然頭昏腦沉,但每次睜開眼睛的時候,總見你愁眉不展,滿腹心事。 直到發現我醒來。 才趕緊強裝笑臉。 ”
既然娘都已經看到了,我再也僞裝不下去了。 心裏的堤防一旦崩潰。 我伏在孃的枕上哭了起來:“娘,喵喵失蹤了。 連禁軍都全部出動了,幾乎把洛陽城翻了個底朝天。 可是今天已經是第三天了,還是沒有任何消息。 ”
我的寶貝喵喵在我身邊待了十六年了。 每天早上都會去我地宮裏給我請安,時不時地還會給我送一盆花,或調製出一種新的食品給我品嚐。 她十六歲未嫁,我總是對所有人也對自己說:是她自己不願意嫁地。 可是現在她失蹤後。 我認真回想此前的每一次談話,哪一次我認真爭取,努力說服了的?每一次的對話都差不多是這樣:
“喵喵,今天又有人對我提起你的婚事了呢。 ”
“母後,喵喵還不想嫁。 ”
“哦,那就以後再說吧。 ”
每次這樣問答的時候,我甚至是竊喜的。 因爲這樣一來,喵喵又可以在我身邊多待些日子了——雖然我知道那日子遲早是會來臨地。
想到這些。 我悲從中開,越發泣不成聲。
“可是這事跟太子又有什麼關係呢?”娘突然問。
看我一幅喫驚的樣子,娘說:“你連做夢的時候都會喊,司馬遹,我要殺了你,你把我的喵喵還給我。 不然。 你以爲我爲什麼總是叮囑你不要殺太子?”
原來是我自己在不知不覺間泄露了心事。 可是不對呀,我每天晚上都是等娘睡着了才爬到她身邊睡一會的。 娘不睡着,我怎麼敢睡?小午看我這幾天臉色很差,晚上總是要來換我,都被我拒絕了。 自從進宮後,我難得回一趟孃家,回了也總是當天就走了。 雖說是礙於國家體制,但作爲一個女兒,我實在是沒盡到孝道。 如今這最後能陪伴孃的日子,我怎麼捨得錯過。
娘卻告訴我:“我天天躺在牀上。 每天都在睡。 怎麼可能睡得那麼沉呢?睡的時候也是醒的。 ”說着還無奈地笑了笑,再補上了一句:“醒地時候也是睡的。 ”就是說。 醒的時候也不是很清醒。
既然她都知道了,我還有什麼可隱瞞的呢?於是我把從喵喵失蹤到現在的經過都告訴了她一遍。
娘聽了,大喫一驚道:“失蹤的還不只喵喵一個人,連太子也一併失蹤了?
我點頭道:“是地。 只是太子失蹤,事關重大,不敢輕易發佈消息,怕引起混亂。 所以迄今爲止,除極少數心腹大臣外,其他的人都還不知道,只是在派人祕密尋找。 ”
聽到這裏,娘用責怪的眼神看着我說:“宮裏出了這麼大的事,你還守在我這裏幹嘛?你怎麼不回去找?”
我忙說:“已經派人去找了呀,女兒回去,也不可能親自去找的。 再說了,娘現在病得這麼重,我怎麼走得開。 ”
娘怒聲道:“你是皇後!不是那沒見過世面的無知民婦。 無論什麼事,你都要事先分清輕重緩急,要權衡利害,要顧全大局。 現在你守着一個枯朽老婦,不去管太子和你女兒的死活,你不覺得這樣做很愚蠢嗎?”
“可是,他們年紀還小,未來的日子還長,娘卻……”,我想說的是,我能陪孃的日子有限了,跟那兩個不同,我想要珍惜今生最後這段和娘相處地歲月。
我地話還沒說完,孃的手已經指向門外說,“走,帶着太子和喵喵來見我,否則你也不用來了。 ”
“您要見太子?”我納悶了,見喵喵還罷了,怎麼會想見太子呢。
“我想爲我地外孫女兒找個靠山。 你要是殺了現在發太子,另立一個司馬家族的宗親,那就不是喵喵她們的親哥哥了。 你千萬不要爲了泄憤,做這樣的蠢事。 你以爲我是爲了太子嗎?你母親從來都沒有那種一心爲別人的菩薩心腸嗎。 我疼的是我的外孫女兒,她們本來可以是最尊貴的公主,皇帝的親妹妹。 你要是殺了太子,她們就會皇室中身份最尷尬的人。 ”說到這裏,娘一頓氣喘。 看我跟娘在談心一直沒進來的小午也衝了進來,撫着孃的胸口慢慢幫她順氣。
等孃的氣終於順過來後, 小午也勸我:“姐,你就聽孃的,回宮去吧。 好好找到太子和喵喵,帶他們來見娘,也算是了了孃的最後心願。 ”
娘又交代了我一番話後,把我趕出了房門。
太尉府不讓待,我只好回到宮裏。
想到母親病成那樣,還一心念着她的外孫女,我怎麼也得把喵喵帶到她的面前啊,否則萬一娘等不到見到喵喵就……,那我不是要遺憾終身了?
回宮後,我沒有先回自己的寢宮,而是去了太子的東宮。
太子還是沒有回來。 東宮的幾個主要官員當然知道太子失蹤的事,這幾天日夜在東宮坐鎮。 看到我突然進去,所有的人都嚇壞了,以爲我是去興師問罪的。 一下子齊刷刷地跪了一地,頭在地上磕得砰砰響,連聲請求饒命。
我在殿上坐定,纔開口說:“我的確可以現在就把你們投入大牢,殺的殺,充軍的充軍。 但殺了你們也於事無補,而且現在還需要人手尋找太子,你們作爲太子身邊跟隨的人,也還能提供一些重要的信息,不然本宮肯饒你們麼?”
這天,我一直在東宮跟東宮的官員、太監、宮女們討論,都沒有得到什麼有價值的線索。
直到最後,差不多所有的人都要絕望了的時候,突然有個人說了一句話:太子前不久去西山白雲寺見過齊王。
這是東宮人人皆知的事,並非祕密,單獨聽起來也沒什麼可疑的。 但我立刻想到了一點: 西山寺的後園里長了許多奇花異卉。 我在山上坐月子的最後幾天,皇上在那兒陪我,每天早上都去那個花園**花給我。
再認真一想,太子跟齊王關係並不密切,他也從不是多情的人,爲什麼特意跑到西山上去看齊王呢?有沒有可能,他看齊王是幌子,把喵喵帶上山去纔是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