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滾出去。”
計英被宋遠洲攆出了門去。
她倉皇地掩着被撕破的衣襟,忍着腿下的疼痛,在涼涼的夜風中返回小西屋。
夜黑得厲害,她眼前一片漆黑,什麼都看不見。
看不見回去的路,也看不見以後的路。
真的是宋遠洲說的那樣嗎?
因爲在上元節的花燈會上她一眼看中了宋遠洲,在書肆被宋遠洲拒絕後茶飯不思,父親心疼她,於是在宋遠洲早已定親的情況下,逼迫宋遠洲退婚與她定親。
真是這樣?
如果是,那麼她當真是自食其果。
她那時爲什麼不阻止父親,而是坐等宋遠洲退婚呢?
計英渾渾噩噩,險些絆倒在黑暗的夜裏。
她驚出一身冷汗,在如水的夜裏身上更冷了,好像那天跳進太湖水裏一樣。
計英回到小西屋,甚至不想擦去身上污糟,徑直躺在了牀上。
被褥溼冷她顧不得了,她平平躺着,只聽見宋遠洲的聲音不停地在她耳邊響起。
“是你嬌縱任性,肆意妄爲,你父親縱容嬌慣,強逼迫害,令我不得不違抗亡母遺願退婚,令我父親抱着對母親的歉意屈辱離世,甚至我表妹匆忙另嫁他人,新婚丈夫不到三月離世,她年輕守寡... ...”
原來她是個害人精嗎?
計英眼淚從眼角不停滑落。
過去的一切如同過眼雲煙一眼不停在她眼前晃過。
十三歲的計英喜歡那個寶藍色的少年,終究是錯了,錯得一乾二淨,錯得徹頭徹尾。
翌日,茯苓端了二爺吩咐的避子湯去了小西屋。
她敲了敲門,門裏沒有人回應,茯苓覺得不太對,使勁拍了幾下,屋裏終於有了幾聲迷迷糊糊的回應。
茯苓暗道不好,幸而房門沒關,她直接進去了。
牀上蜷縮着一個小姑娘,臉色潮紅,不安地顫動着。
“英英?”茯苓連忙走上前去,伸手一試,“哎呀,高燒!”
茯苓嚇了一跳,連喊計英三聲,計英都沒有反應,茯苓趕忙往回跑去。
宋遠洲在用早飯,見茯苓匆忙而回,眼睛眯了眯。
茯苓上前,“二爺,計英發了高燒昏迷不醒,給她請個大夫吧!”
宋遠洲頓了一下。
發了燒嗎?
前幾日睡地板、跪門外、跳太湖都沒事,今天發了燒?
宋遠洲冷哼了一聲。
“她身子好的很,不用請大夫。”
茯苓傻了眼,想問找個醫婆行不行,卻在二爺的臉色中不得不退了下去。
宋遠洲看着茯苓走遠了,在低頭看桌案上的早飯,擺了滿滿十二種澆頭的清湯麪和小籠包,突然沒了胃口。
計英身子底子好得很,他沒說錯。
計家人身子都很康健,宋遠洲見過計英的三位哥哥,沒有一人似他這般常年藥石伴身,到了計英,他聽說那是個難產的孩子,他以爲那身子定然不好。
可六歲那年,他給母親上墳回來,看見一個穿着紅衣的小女孩,被計家三兄弟簇擁着,牽着她的小馬駒出城耍玩。
那小馬漂亮極了,是西域馬幼年模樣。
蘇州距離西域十萬八千裏,誰能騎上西域馬呢?
宋遠洲或許能央求父親花一大筆錢得來一匹,但他騎不得,他只能抱着手爐坐在圍得嚴嚴實實的馬車裏。
紅衣裳的小女孩好似第一次跑馬,興奮得要緊,在草地上笑着跳着,跳的高極了。
宋遠洲真羨慕,羨慕到有些嫉妒,他暗暗想,那小丫頭要是摔倒了就好看了。
彼時,宋遠洲坐在馬車裏,等父親與計家家主計青柏說話。
他這麼不懷好意地想着,不料竟然被他想中了,紅衣裳小女孩突然被絆倒,向前摔了出去。
她登時就哭了。
宋遠洲被她的哭聲驚了一下。
他只是隨便想想而已,並沒有咒她摔倒的意思。
宋遠洲無措了一下。
計家三兄弟反應快得很,三步並兩步跑上前去。
計家老大將她抱起來,老二細細看她傷了沒有,老三給她抹眼淚,他們叫她“英英”。
“英英,沒摔破皮呢,別哭了,好不好?”
宋遠洲大哥早夭,宋家嫡枝男丁只有他一人。
明面上衆星捧月,可他從未有“英英”這般的待遇。
小小的宋遠洲看呆了,被車窗外的風吹得手指發涼,都沒留意。
而更令他呆的在後面。
與他父親正說着話的計青柏聽見了哭聲,立刻辭了他父親往計英身邊快速走了過去。
宋遠洲遠遠地看着他,重新檢查了英英的手腳,把她小心抱在懷裏,細聲細氣地哄着,然後將計家三兄弟全部訓斥了一頓。
英英不哭了,見計青柏訓斥三兄弟,奶聲奶氣地叫了爹爹,“是我不小心摔了,爹爹別訓哥哥,咱們騎馬吧!”
計青柏一聽就笑了,抱了女兒坐到小馬駒上,親自牽着繩帶着英英跑馬,計家三兄弟跟在後面。
英英咯咯地笑着,在父兄的呵護中,風吹起她銀鈴般的笑聲。
宋遠洲看住了,直到自家馬車遠去,他彷彿還能聽見那串笑聲。
他記住了這個紅衣裳小女孩,她常穿着紅色的馬服出來跑馬。
他從來沒見過自家姐妹跑馬,甚至在蘇州城裏都很少見姑孃家當街打馬。
如果蘇州城裏有人抽着小鞭子跑了出來,那一定是計大小姐計英。
宋遠洲的歌風山房地勢頗高,在假山最高處的亭子上能看到宋宅外面的城中大道。
之後許多年,他時常能遙遙見到那個笑聲爽朗的計家大小姐,他看着她從騎着小馬駒到騎上高頭大馬,看着她三九三伏都能出來玩耍,看着她身姿矯健地越過蘇州城裏的石路小橋。
他真羨慕,但是沒有嫉妒,他只想像她一樣。
恣意而快樂,健康且順遂。
所以當他十五歲那年,被她認錯了人、貼上了燈謎的時候,他直接認出了她。
計大小姐,他怎麼會不認識呢?
那是他第一次近距離見到她。
她那天披了紅色鑲兔毛的披風,歪着腦袋打量着他,眨巴着水亮的眼睛。
好像在問他,爲什麼認識她。
宋遠洲心跳快了一時。
他怕在她面前說漏了嘴,匆忙同她笑着點頭,離開了。
那天之後宋遠洲總能夢見她,就算白天刻意不去想,晚上也總能夢見。
他沒當回事,想過段時間也許就好了,但某日去書肆,計英突然出現在他面前。
她緊張地繃着小臉,手下緊緊攥着帕子。
她問他爲什麼能認出來她。
宋遠洲愣了一下,他不可能告訴她真相,於是說,沒有人不認識計大小姐。
她聽了不高興了,噘了嘴。
她臉蛋白皙,嘴巴紅彤彤如熟透的櫻桃。
她噘了嘴,宋遠洲心下立刻軟了。
“怎麼了?”他柔聲問。
但她突然開口問他,“你喜歡我嗎?”
宋遠洲怔住了,接着她不等他回覆便着急忙慌地告訴他,“我喜歡你!”
宋遠洲清楚的記得,自己的心下足足停了三拍。
但三拍之後,他想起自己是個有婚約在身的人,註定和計英無緣。
宋遠洲深吸一氣冷靜下來。
他告訴她,他們不可能。
他看到了她錯愕震驚的臉色,宋遠洲心裏酸的厲害,彷彿從來沒這麼酸過一樣。
他不能再看見她一眼了,他立刻離開了。
他以爲計英終究和他無緣了,這樣也好。
可他弄錯了,他們還有一段孽緣。
... ...
宋遠洲看着眼前的早飯,再也沒有胃口,揮手他讓黃普撤下去。
黃普勸他,“二爺多少喫一點。”
宋遠洲擺了手。
黃普又走上前,低聲道,“方纔茯苓同奴才說,計英姑娘燒得厲害,二爺,您看能不能請個醫婆?”
宋遠洲笑了,低咳了幾聲,涼涼地開了口。
“請醫婆?她身子底子好得很,讓她熬着吧,熬不下去再說。”
黃普應是退下。
宋遠洲又叫了他,“提醒茯苓,避子湯別忘了。”
“是,二爺。”
宋遠洲目光不由地向小西屋的方向看去。
避子湯她必須要喫,因爲她不配有他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