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計獲讓計英給念念另找個爹爹的話, 計英沒說行也沒說不行,她只是思索着沉默了。
兩日後,計獲計英一行啓程去了金陵。
金陵離着太平府並不算太遠, 沒過多久便到了。
馬車緩緩駛入這座皇城,周遭的一切繁盛映入了眼簾。
小忘念在馬車裏扒着窗戶往外看, 車水馬龍的景象接二連三地闖進他眼簾, 吆喝聲從他耳邊漫過。
計英抱緊了他翹着腳的小胖腿,“再往外面探, 你就要掉出去了!”
忘念嬉皮笑臉地在計英臉龐蹭了蹭, 小聲道, “孃親,外面好多小攤攤, 咱們下去玩嗎?我給孃親買好喫的, 好不好?”
說到最後又帶了奶娃娃的腔調, 計英又覺好笑,又覺心軟,但是還是板起來教訓他。
“花言巧語。而且你是個女嬌娥嗎?嗲聲嗲氣的。”
小忘念歪了腦袋,“可是孃親不也扮成男子嗎?我也可以扮成小女娃。”
計英好笑得不行,點了點小人兒的圓腦袋。
“你扮女娃娃,是要穿女孩子的花衣裳嗎?”
她這麼問, 忘念還真就好生想了想。
“女娃娃的衣裳漂亮,有百褶裙,比我的好看。”
計英一聽,笑得前仰後合, 捏了捏他肥嘟嘟的小臉, 將他摟進了懷裏。
“你這話要是說給旁的小娃娃聽, 他們估計要笑話你了, 傻孩子。”
計英抱着他看了會外面的街景,很快到了落腳的地方,計獲已經在等着母子兩個。
這次來金陵少說也要半月,若是瑞平郡王這座別院,選中了計英來做造園師,那麼至少也要在此住上一年半載的。
計獲典下的這院子當然沒有在太平府的宅院大,忘念搖頭晃腦地逛了一圈就沒了興致。
於是,他坐在計獲的門口石階上託着腮等着。
計獲出門差點被他絆倒。
“我門口怎麼長出來一個小肉球?”
肉球抬頭看着他,眨巴眨巴眼睛。
當着外人的面,肉球叫他三伯,“三伯忙完了嗎?念念等着你帶我上街玩。”
他三伯愣了一下,旋即笑出了聲。
“還有這個安排,我怎麼不曉得?”
小肉球不解釋,小身子一扭順勢抱上他的腿,“好不好呀?三伯最疼我了!”
計獲一向頂不住他的攻勢,很快舉手投降了。
等計英忙完,天色漸晚了,他便抱了肉球,找了肉球的娘。
“忙了半日了,要不要帶着孩子出去轉轉?”
計英翻了個白眼,點了點兒子的額頭,換了一身不起眼的靛藍色長袍,重新束了發戴了冠,將臉上的妝容也重新整理了一遍,這纔出了門去。
兄妹兩個帶着孩子又買又喫轉了半天,兩個大人都累了,孩子還異常興奮。
計獲指了個花茶攤子,叫了計英歇歇腳。
“那個猴孩子怕不是孫猴子變得,渾身都是勁兒,一點都不怕累。”
計英笑看了念念一眼。
“我從前只怕他是個身子不好的,如今看來,是太好了。”
有個沿街溜達賣酥餅的小攤,酥餅香的不得了,計英讓小廝買了給念念,這小娃喫着餅才消停了幾分。
“真香!”
兩人在旁喝茶,計英叮囑忘年不要亂跑,忘年就站在小攤旁邊的酒樓石階上,同那迎來送往的酒樓小二一道,看着街上的熱鬧。
他看得開心,從前在太平府可沒有這般的熱鬧,也沒有這麼多花樣,更沒有這麼多穿漂亮衣裳的人。
念念看得目不暇接,直到感覺到旁邊有人看他,才轉過了小腦袋。
那是個比他還矮一點的小孩,是個小女孩,穿着桃紅色的錦緞百褶裙,頭上扎着兩個小鬏鬏,鬏鬏上面簪着桃花,映得她臉蛋粉嘟嘟的。
小女孩歪着腦袋打量他,忘念被她一錯不錯地盯着,竟然不知道怎麼說話了。
這麼漂亮的像瓷娃娃一樣的小妹妹,和村裏的小女娃都不一樣,他從來都沒見過這麼漂亮的小女孩,他該說什麼呢?
他努力在腦中搜索語言的時候,酒樓裏走出來一個男人,俯身徑直將小女孩抱了起來。
忘念還沒來得及張口,漂亮妹妹就被抱去了前面的馬車。
忘念只能幹看着漂亮妹妹就要離開了。
他噘了嘴,跳下石階跑到了計英身邊。
計英見他一副委屈模樣,疑惑地問他,“怎麼了?哪裏不高興了?”
忘念嘟着嘴,“孩兒方纔看到一個漂亮妹妹,還沒來得及說話,妹妹就走了。”
“哈?”
計英和計獲對了個好笑的眼神。
計獲問他,“哪個漂亮妹妹?”
念念抬手指了過去,指到了馬車前面。
“喏,就是那個。”
兄妹兩個都看了過去。
兩人除了看到了漂亮的小女孩,更看到了將小女孩抱在懷裏的男人。
計獲和計英皆是一愣。
那男人不知是否感應到了有人再看他,目光向四周掃視了過來。
計英被那目光一掃,下意識轉過了臉去。
男人什麼都沒有看到,抱着女孩上了馬車,離開了。
忘念在旁不敢出聲,眨巴着眼睛,小心扯了扯計英的衣裳。
“那人是壞人嗎?”
計獲把他抱了過來,“不是壞人。”
他看向遠去的馬車上面的姓,上面赫然刻着一個字,“陸”。
“那是興遠伯府的馬車,方纔那人是興遠伯世子,陸楷。”
忘念聽不懂了,不明所以地在計獲和計英之間打轉。
計獲看着馬車駛離了這條街道,叫了計英,“他走了。”
計英鬆了口氣。
計獲搖頭,“別這麼緊張,我們又不是打沒準備的仗,他認不出來你的。”
計英不免想到了她放火逃離宋家那次,葉師兄也替她裝扮了一番,但不管是宋遠洲還是陸楷,都認出了她來。
她問計獲,“我這扮相真的行嗎?”
計獲說行,“若是我乍一眼看到你,是不會把你同我秀氣俏麗的妹妹聯想在一起的。”
計英笑了一聲,“看來我這扮相挺醜。”
“怎麼會?”計獲搖頭,“只是不像個女子罷了。”
忘念探出小腦袋,也點了點頭。
計獲坐得靠近了計英幾分,在她耳邊道,“別擔心,陸楷認不出來你的,而且萬一他認出來,我也覺得不會怎樣。陸楷此人頗爲正派,又是瑞平郡王的女婿。”
計獲說着,壓低了聲音。
“雖然他這個女婿做得並不久。葵陽縣主難產死了,起初瑞平郡王怨陸楷,閉門不見,後來還是看在留下的那個女娃娃的份上心軟了... ...除了這兩點,陸楷當年,不是也幫過你嗎?不要緊張,沒什麼的。”
興遠伯府的事情計英知道一些。
她離開那年的年底,陸楷娶了葵陽縣主,葵陽縣主沒多久便懷了身孕,只可惜在生產那道關沒邁過去,撇下孩子撒手人寰了。
計英想想這些就覺得心酸,她看向窩在計獲懷裏的小人兒忘念。
那女娃的孃親死了,還有父親,若是她死了,念念豈不是成了無父無母的孤兒?
計英想着,心裏怕的緊,伸手將兒子抱到了自己懷中。
忘念很乖,小身子依偎在計英懷裏。
計獲看着這母子,不由地又想到了興遠伯世子陸楷。
當年他闖了宋家救人,引來了官府的查尋,關鍵時刻便是陸楷領兵至此。
那時候,他以爲陸楷會發現端倪,可陸楷卻走了,走得讓他意外。
是不是,陸楷在給他們機會呢?
就像英英第一次逃跑,陸楷把她帶上車那樣?
計獲想到這些,心裏模模糊糊很久的念頭升了起來。
他們家念念缺個爹爹,那陸楷的女娃娃又缺了個孃親,陸楷和英英兩人... ...
念頭剛一至,就被計英叫住了。
“哥哥不要亂想那些虛無縹緲的事情,明日瑞平郡王府上宴請江南造園師,這纔是要緊的事。”
她說着,抱着孩子起了身。
“回家吧。”
翌日去瑞平郡王府之前,計獲又囑咐了計英。
“你不要怕,上次你葉師兄來了,不也沒認出來嗎?那宋家的宋溪同你能有葉師兄熟絡?旁人就更不用說了。把心放寬。”
計英點點頭,應下了。
計獲又想起一樁事。
“對了,我之前聽了一樁不知是真是假的事情。說是瑞平郡王那宅院很大,要請兩位造園師一起來造,但有個說法,說是其中一人已經定了。是誰卻不知道,也不知真的假的。”
計英意外地挑眉。
“是在今次的賓客裏面嗎?”
計獲說不清楚,“說可能是宮裏點了名的人,這幾年宮裏的建造事宜都是工部來辦,沒聽說有什麼造園師拔尖出挑啊... ...”
計獲捉摸不透,“咱們聽了些小道消息沒個準頭,琢磨來琢磨去也沒用,你今日去了宴請,約莫就知道了是不是有這麼個人了。”
他說完把忘念抱到了自己懷裏。
“你去吧,我們爺倆在府衙大街的巷口茶館等你。”
忘念也點着小腦袋,奶着聲,“茶館等你。”
計英笑着替他拉了拉衣襟,又叮囑了小人兒一遍不要亂跑,轉身去了瑞平郡王府。
不想,她剛到郡王府門口,就遇見了一個讓她不安的人。
興遠伯世子陸楷。
計英原本起了魏從新的名字,後來再次離開宋家,乾脆徹底換了名字,換成了魏凡星。
她想和過去斬斷,連同中間夾雜着的和陸楷的過往。
眼下,她站在郡王府門口,避無可避。
而陸楷抱着女兒剛下了馬車,轉身就看了過來。
計英感受得到陸楷的目光從她身上掃過,她沒有感受到任何細微的停頓,那目光就掠了過去。
計英大鬆了口氣。
她正要低着頭避開陸楷之後再往裏面走。
誰想正此時,前面的陸楷將女兒交給了奶孃,突然回了頭,同她拱手行禮開了口。
“閣下是太平府的造園名師魏先生吧?在下興遠伯府陸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