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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10章 小村學藝(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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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間的夜風,尤其是這北方山裏冬季的夜風,總是冷得駭人。老白的整個身子緊緊在棉被下蜷着,明明知道窗子和被褥都是沒有縫隙的,卻總還是覺得有陰風從外面鑽進來,滲進褻衣,穿透至四肢百骸。

應該是下半夜了,老白想,下的炭火似乎已經熄滅,只剩下差強人意的餘溫。

就興你寶貝,不興我稀罕?

伊貝琦的聲音恍惚又在耳畔浮現,老白有些害怕那女人的眼神,彷彿能看透一切。那時候,不應狼狽而逃的。老白有些懊悔,可不逃又能怎麼樣呢,他能坦然的和伊貝琦說自己對周小村僅僅是單純的長輩關愛?他說不出口,那樣他都會覺得自己虛僞。

深吸口氣,老白把被子又往上扯了扯最終把頭也蓋了住,一片漆黑的時候他似乎能更好的冷靜下來。

睡,趕緊睡,老白和自己說,等到太陽出來就好了。這情感是見不得光的,於是當晴朗朗的白天,人便不會這般寒冷這般混亂了。

天,趕緊亮吧。

周小村連着畫了五六天的伊貝琦,伊貝琦倒有耐心陪,小孩兒的性子卻給磨到了勁頭。當然周小村並不是想放棄,只是忽然覺得似乎勞逸結合更爲妥當。

老白不用看也知道小孩兒的耐心差不多了,於是這天接近晌午的時候,趁伊貝琦做飯的當口,便把周小村叫進了伊貝琦的煉藥房。

周小村剛走到門口,便聞見一股說不上的味道。一進門,見老白正在伊貝琦平日裏煮藥的柴火堆旁邊蹲着,拿細木棍攪和着一鍋不知道什麼東西。

“師傅,你幹嘛呢?”

“畫畫得怎麼樣了?”老白頭也不回,問道。

“形還成,可那神……恐怕還要些時日呢。”周小村老實回道。

“畫身邊人其實是最簡單的,易容也是如此,因你與其終日相處,故神態把握最爲準確,等將來易容陌生人,纔是考驗真功夫呢。”老白說着,招呼周小村過來,“來來,趁着不畫畫的時候,爲師再交你這覆皮易容之術的要領。”

“師傅,你就看不得我有片刻閒暇,”周小村咕噥着走過去也蹲到那柴火堆旁,“人家冬天都是長膘,我倒好,伊姐姐說我這兩天下巴都尖了。”

“聽她胡說,這天天見的哪能看出來胖瘦,”老白說着總算抬起頭,近距離打量周小村片刻,才若有所思道,“呃,似乎確實瘦了些……”

周小村無語。所謂嚴於律人寬於律己,想必就是給自家師傅準備的。

“師傅你這是煮什麼呢?”周小村仔細瞧着鍋內黑糊糊的一團,卻仍舊分辨不出是什麼東西。

“既然是覆皮,那自然是需要皮了。”老白說着,用木棍從鍋內挑起片半透明的東西,道,“這易容之皮,需要特殊的藥液文火熬煮上半個時辰,待呈全透明狀取出陰乾,即可作易容之用。”

周小村盯着那片詭異的東西,忽然覺得喉頭翻滾一陣陣噁心。

老白看出異狀,擔心道:“臭小子,怎麼了?”

周小村嚥了咽口水,一臉痛苦難忍的神情:“師傅,您、您就這麼坦然的蹲在這犄角旮旯裏煮、煮人皮?”

“啥?!”老白險些被自己的下巴砸到腳面,大張着嘴好半天才終於回過神兒拿燒火棍狠狠敲了敲周小村異想天開的腦袋,“誰說爲師在煮人皮!”最後兩個字出口,老白也覺得脊背涼颼颼。

周小村眨眨眼,恍然大悟般:“原來不是用人皮易啊。”

老白危險的眯起眼睛:“誰告訴你用人皮的?”

周小村無辜的皺起眉毛:“沒人說,我就是想當然的……”

“怪力亂神的話本兒聽多了吧!”老白打斷周小村,恨恨的捏上小孩兒的臉,這回掐得絕不手軟,“聽好了,易容之術本就是門營生,切不可易容去害人,更不可爲易容而害人,懂嗎?”

周小村神情懵懂,卻還是在老白越來越大的手勁兒下,可憐兮兮的點了頭。

老白幾不可聞的嘆口氣:“聽着,易容以鹿皮爲上,其餘禽獸之皮也可,但終是趕不上這鹿皮的效果。”說着,時候到了,老白有些木然的把皮從鍋裏撈出來,走到角落陰涼處於木板上平鋪好,回頭又對周小村道,“我屋裏有備好的鹿皮,待爲師傳授你覆皮技法。”

周小村點頭如搗蒜,趕緊跟過去。

事實上,老白撒了謊。

其實覆皮之術,尤以人皮爲最佳。但他不想告訴周小村,都說什麼師傅帶出什麼徒弟,這話一點不假。因爲師傅的某些技法上總會帶着他自己的烙印,而這,都將原封不動的傳襲給弟子。老白沒用人皮易過容,今後漫長的歲月裏也不準備嘗試。且不說戴上他人之皮有何感受,光是剝皮那道工序就能把老白嚇出二裏地去。因此面對周小村,他自然而然的將這一則濾了過去。

其實這覆皮之術學來並不難,難的是如何做到天衣無縫的精妙。周小村用一個下午就通曉了所有技法要領,可易出來的勉強能夠稱之爲伊貝琦姐姐的面相,卻總奇形怪狀,還真應了老白前些天的數落,不是顴骨太高,就是下巴太俏,要不然就是眉眼口鼻擠到了一起,頗有點兄弟間相互取暖的意味。總之,要頂着這樣的面目下山,片刻就得讓村民圍觀。

周小村還是小孩兒心性,很難在屢戰屢敗後又勇猛的爬起來堅忍不拔的屢敗屢戰,以至於晚上喫飯的時候,便一聲不吭,有些悶悶不樂。

“老白,你怎麼折騰咱小村了,瞧他那臉比苦瓜還苦。”伊貝琦看不過去,沒好氣道。

老白不以爲意的笑笑,佯裝嘆息道:“才半天就這樣,唉,想必我有生之年也看不見你出師嘍。”

出師兩個字讓周小村的眼睛刷的亮了起來:“師傅,學完覆皮之術就沒了?”

小孩兒那眼神就像上了法場的人又忽然被遠處吼了刀下留人似的,燦若繁星,晃得老白的心情也跟着揚了起來:“嗯,爲師這一身本事,你算是都抱過去啦。”

“師傅,”周小村忽然正色起來,“那等我出師那天,你是不是就會告訴我到底是誰滅了周家。”

老白手一滑,飯碗咣的一聲落到了桌子上。好在落得正,並未傾灑,只是突如其來的巨大聲響把在座的每一個人,包括老白,都嚇了一跳。

屋子裏寂靜了好半晌,才又聽見周小村說:“師傅,我知道你是爲我好,怕我有危險,但這仇,我遲早是要報的。”

老白緩緩抬眼,看向自己的徒弟。此時周小村臉上再無稚氣,滿滿的盡是與他這個年齡不相稱的決絕。

老白動了動嘴,卻真的不知道能說些什麼。

“你啊,先把手藝練好再說吧。”末了,還是伊貝琦打圓場。

之後,三個人又聊了聊過年的事兒,報仇的話題再未被提及。

喫晚飯,老白和周小村都幫着伊貝琦收拾桌子,忽然老白想起昨夜被凍得沒着沒落的事兒,就讓伊貝琦多弄些柴火塞進自己屋子的炕底。

“要多少啊?”伊貝琦問。

“兩大捆吧。”老白隨口道。

伊貝琦受不了的扶牆:“那能把你烤糊了。”

“啊?”老白顯然沒意識到,他光考慮柴火多燒得時間長,卻忘記柴火多也會燒得更熱的問題了。

共同生活這麼多年,伊貝琦瞟一眼就知道老白想什麼呢:“晚上又冷了吧。”

老白老實的點頭。

“柴火不成,”伊貝琦道,“我給你把多放些木炭代替柴火吧,那燒得時間能長些。”

“能燒一夜嗎?”老白問得認真,他真的有點害怕夜裏再醒,除了身冷,還有心亂。

伊貝琦爲難的搖頭:“恐怕不成,頂多燒到後半夜吧。”

“這樣啊……”

老白有些失望。正準備把碗筷端到廚房,就聽身後周小村道:“師傅,晚上我跟你睡。”

老白這回非常爭氣的把碗端住了,雖然他那顆不禁敲打的瓷器心早摔成了八瓣兒。

略帶僵硬的回頭,老白衝着小孩兒皺眉:“你胡鬧什麼?”

周小村一臉委屈:“我沒胡鬧啊,萬一你在夢裏凍死了,我上哪找第二個這麼好的師傅啊!”

老白嘴角抽搐,周小村這話吧,按意思講應該是好話,可聽着它咋就這麼彆扭?

沒等老白反應,周小村從凳子上一躍而起,咧開大嘴:“就這麼說定了,師傅,一會兒我就把鋪蓋抱你屋兒了。”說完,還真回屋收拾鋪蓋捲去了。

老白和伊貝琦四目相對,眨眨眼,再眨眨眼,還有些雲裏霧裏。

最後,伊貝琦神色複雜的咬咬嘴脣:“老白,你不管管?”

“咳,翅膀硬了,管不動了。”老白給出這麼一句,然後揣着微妙的心思往廚房送碗筷去了。

夜裏,老白就後悔了。

心術不正的後果就是他徹底沒了睡意,被周小村像藤蔓似的纏繞環抱,老白眼睛瞪得比月亮還圓。

“小村,小村?”老白輕聲呼喚。

無人應答。

老白又試圖在不打擾對方酣眠的情況下把那孩子的胳膊腿挪開,下場卻是被摟得更緊。

老白懷疑缺少暖爐的不是自己,而是周小村。要不這孩子怎麼跟狗熊見了玉米似的死不撒手。

但託小孩兒的福,老白是真的再不覺得冷了。

月光從窗欞撒進來,斑駁的落在相擁的人身上。老白用目光細細的描繪小孩兒微翹的睫毛,挺拔的鼻子,薄薄的嘴。據說嘴脣薄的人薄倖,但老白相信這條在周小村身上不靈。這孩子雖然總喜歡沒大沒小,但是打心眼裏尊敬自己這個師傅的,這也是老白最欣慰的地方。每次他被自己的心思煎熬得挺不住了,他就會用這條給予自己些許安慰。

一輩子做小孩兒的師傅,老白甘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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