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一抹身影悄悄潛進溫淺的房間。盛夏夜的門都是虛掩着,便給了黑影可趁之機。頗爲單薄的身體輕易就鑽了進來,沒有刮到門板絲毫。遮了月的雲漸漸散去,來者的面容也逐漸清晰起來。
老白的海雲縱已經練得小有所成——當然是他自己以爲。雖然想要翻越院牆尚有難度,但做到步履輕盈雁過無聲已經不是難事。所以在反覆掙扎了許多天之後,他終於決定實際檢驗下。放眼方圓百裏,能擔當檢驗者的人也只有一個。所以今夜,他懷着無比光明正大的目標做起了忐忑的家賊。
以上,便是老白精心準備的應對“如被溫淺當場揪住”這一狀況的說辭。而實際呢,他不過是忍不住了。
天天面對着溫淺,老白覺得自己再憋下去會瘋掉。可他不能說,每次話到嘴邊,他都會想到柏軒,然後就被一股莫名的懼意籠罩,生生又給壓了回去。所以他需要找其他的渠道來傾瀉自己的情緒。
夜半凝視疲勞法,算是老白沒轍下的歪招。
潛入溫淺的房間,老白其實並沒有想要做什麼。只是靠在牀邊看着那人,白天時因爲心裏有鬼而不敢這樣明目張膽,如今在對方什麼都不知道的情況下,便可以肆無忌憚起來。呼之慾出的心情也似乎能在這樣的凝視和安靜中緩緩釋放,得到紓解。
今天是第幾次夜半潛入,老白已經不記得了。海雲縱的效果比他想象中的要好,僅僅是循規蹈矩的按照祕笈所述屏氣凝吸,竟然真的可以做到足尖點地而不發出任何聲響。於是他一次比一次膽子大,一次比一次逗留的時間長,如今這樣的夜半潛入,已經持續了半月有餘。
溫淺睡着的時候很安靜,不吵也不鬧,老白從沒有聽過他的鼾聲,更不見他輾轉翻身。而且不知道是不是看不見眼睛的緣故,熟睡中的男人比之平時會更親切一些,那種疏離淡漠似乎通通消失不見,只留下好看的睡顏,散着些許柔和。
這是一個炎熱而憋悶的夜晚。雲壓得低低,讓人喘不過氣。老白只是安靜的站着,一動不動,可汗珠已經順着臉頰滴落,在地上暈染開點點水漬。
心,也似乎格外的燥熱。
有個聲音一直在耳邊說着,靠近些,再靠近些。老白知道,這是住在自己心裏的那隻鬼。它以蠱惑自己爲樂,以把自己推入醜陋慾望的漩渦而樂,可恨的是,自己根本招架不住。
鬼使神差中老白輕輕的彎下身子,一點點靠近溫淺,就在他的脣瓣幾乎擦過男人睫毛的時候,他卻又像大夢初醒般猛的縮了回去。狂跳的心幾乎要衝破胸膛,因爲就在剛剛的一瞬間他覺得男人的睫毛抖了一下!
他知道了嗎,看見了嗎,會如何反應呢……一時間,無數的念頭爭先恐後的湧出把老白的腦袋攪和得幾近沸騰。心慌中的男人甚至不敢去呼吸,掩耳盜鈴的認爲不呼吸就好像自己並不在這裏。
然而,片刻之後,溫淺仍舊在牀上安靜的睡着。沒有一點點要甦醒的跡象。
心情漸漸平復下來的老白只想到四個字——做賊心虛。
幾乎是落荒而逃。
回到自己屋子裏的老白,還是能聽見胸口裏砰砰的心跳。之前他只是知道自己喜歡上了溫淺,卻從來沒有想過能喜歡到情不自禁想要去親吻對方的地步。這是從來沒有過的程度,對周小村都不曾這般。
他不想失去溫淺,可他滿足不了跟那個人只做朋友。明知道從古至今貪心的人都沒有好下場,可卻控制不住般想要更多。
“這是中得哪門子邪呢……”
淚痕斑斑的火燭搖曳着微弱的光,老白心底卻泛起前所未有的濃濃苦澀。
與此同時,一牆之隔的溫淺緩緩的張開了眼睛。往日裏平靜的眸子,此刻閃爍着複雜的光。
其實老白第一次夜半潛入時,溫淺就知道了。儘管老白的腳步出乎他意料之外的輕盈,幾乎可以躲過任何一個殺手的警覺,可那個傢伙並不知道一個好的飛賊還需要與輕功相匹配的無聲氣息。毫不掩飾的呼吸,不亞於厚重的腳步。
裝作不知,起初是溫淺下意識的反應。因爲他不知道老白要做什麼。甚至有那麼個瞬間他已經握緊了他的劍,儘管心底十分不願意出手——這種糾結是以前從未有過的。
可更讓他琢磨不透的是老白壓根什麼都沒做,按照氣息分辨,他只是站在自己牀前,然後發呆。呃,也許並不算是發呆,因爲他的氣息偶爾會起伏的很劇烈,像是在進行某種十分重要的思想鬥爭。下意識的,溫淺認爲老白腦袋裏掙扎的事情只有一個可能——殺他或者不殺他。因爲他思來想去都不知道還有什麼事能讓那個傢伙如此反常且矛盾。
往後的日子,溫淺並未表露出任何反常,該喫喫,該喝喝,依舊和老白相敬如賓。老白呢,也同之前一樣沒有任何改變,雖然偷看自己的頻率有所上升,可怎麼看都還是那個憨憨的老好人。雖然天生的警覺一直在發出異常訊息,可溫淺就是沒有辦法說服自己去相信“老白想要害他”這一結論,所以他願意靜觀其變。
這在從前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溫淺的一貫原則是在意外到來之前先行繞開,如果實在繞不開那麼便先下手爲強,總之一切以自保爲基本。可在老白這件事上,他破天荒的例外了。
如今他終於收穫了答案,可這結果確確實實讓他措手不及。當老白貼近的那一剎那,堵塞了多日腦子就像大壩決堤般,轟隆一聲,困頓多日的洪水便爭先恐後傾瀉而出。老白時不時避開的視線,偶爾偷窺的舉動,莫名其妙就對着空氣發呆,還有今夜其實已經蹭到自己眼睛的脣瓣,溫淺就是再遲鈍也隱約明白了什麼。
其實這一次上白家山來避暑,溫淺也是有顧忌的。因爲他明顯是來蹭住的,而老白沒理由更沒有義務招待他。可事實卻是老白不僅招待了他,還是那樣的真誠和熱情。如果說冬天的時候老白對待自己還像主人對待客人般的有禮,那麼這一次則徹底是朋友對朋友的隨性和自然。說實話,溫淺住得很舒服,甚至有些不想走了。
而現下,這一切的一切都找到了原因。
翌日清晨,溫淺被劈裏啪啦的巨大聲響直接從牀上震到了屋外。一出門,就看老白一臉喜氣洋洋的正捂着耳朵對着自己咧嘴,不遠處的樹枝上則掛着吵醒自己的罪魁禍首——燃得正歡快的炮竹。
好容易等到炮竹都燃完了,溫淺纔好脾氣的問:“今天是什麼大喜的日子嗎?”
老白一副“怎麼連這都不知道”的表情:“立秋啊!你這人都不過日子的?”
溫淺掩不住嘴角的上揚,輕笑出聲。由於很難找到揶揄自己的機會,所以好不容易逮着一次老白往往會非常充分的利用。但眼前的傢伙並不知道,其實自己恰恰很喜歡看他這種時候的表情,莫名的有趣。
“喂,我說話呢,你有在聽吧?”被溫淺的笑容搞得一頭霧水,老白不太確定的出聲詢問。
“聽着呢,你說我這人不過日子。”溫淺笑着從井裏打上一桶水,開始洗臉。待洗漱完畢神清氣爽,男人纔好整以暇的看向老白,“不過白大俠,我這飯也喫了覺也睡了功也練了臉也洗了,怎麼,不算不過日子嗎?”
“今天幾月初幾?”
“嗯?”
“幾、月、初、幾?”老白好脾氣的又重複一遍。
溫淺抬頭凝視天上的雲朵,片刻後,攤攤手決定投降。
“你看,”老白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走過來和溫淺面對面,一臉語重心長的道:“這飯誰都會喫,但不是誰都喫得有滋有味,日子同樣是這個道理。你得用心過起來,按你這麼每天早晚規律得像日出日落似的,那過一天和過一年還有什麼區別?”
溫淺歪頭想了想,最後一本正經的點點頭:“……嗯。”
老白嘴角抽搐:“你想了半天就這麼一個字?”
“怎麼了?”溫淺的樣子很認真,就像學生在私塾聽先生教誨似的,隱約還帶着那麼一點乖巧,“我覺得你說得都對,很有道理。”語畢,男人眨着好學的眼睛無聲而認真的凝視着老白,眸子裏透露出“請你繼續”的強烈訊息。
“……”說也奇怪,原本準備了一肚子人生感悟的老白,就這麼在溫淺虔誠的凝視中沒了音兒,想說的話攪成了一鍋粥,最後只能沒好氣的白了對方兩眼,“練你的劍去吧。”
老白悻悻的轉身去熬粥,溫淺的眼神隨着對方的背影移動直至老白完全淹沒進庖廚,男人才把臉上的表情從勤奮好學的一本正經換成心滿意足的淺淺微笑,仔細去看,那笑裏還帶着幾分不易察覺的得意。
逗老白是件很意思的事情,這是溫淺不久前才發現的。雖然那人多數時間都溫吞老實,且很少有狂喜暴怒之類劇烈的情緒,但那些時不時冒出來的小小皺眉不滿撇嘴生氣白眼以及氣鼓鼓的憋悶等等就足以讓溫淺獲得極大的趣味。溫淺知道自己這個愛好不大厚道,但完全沒有想過要收斂倒也是真的。
廚房的屋頂上升起裊裊炊煙,溫淺不自覺的柔和了眼神。
男人真的會喜歡上男人嗎?溫淺並不十分相信。他想不透這究竟是種什麼心情,或者應該說,喜歡本身是一種什麼心情他也並不瞭解。在這個男人二十八年的人生中,還沒有過喜歡這種心情,無論是對人,事,物。喜歡就意味着在乎,意味着執着,可這兩種情緒從來都是距離溫淺最遠的。遠到,幾乎看不見一點蹤影。
那麼老白真的喜歡自己嗎?說實話,溫淺也不確定。被老白喜歡的感覺並不差,可這件事本身的的確確給自己帶來了困擾。溫淺滿意於眼前白天的狀況,他甚至想過如果老白能夠一直這樣若無其事的與自己平靜相處,那麼他也許就會長久的住這山裏了,因爲真的很舒服。可夜裏的老白總讓他覺得不安,“能夠一直這樣若無其事”並不是一件容易達成的事情,而老白一旦把事情挑明,那麼接下來如何應對?溫淺想象不出。他唯一能肯定的就是那將會很麻煩。而他討厭麻煩,討厭到不惜放棄這裏的愜意。
旭日漸漸發散出它特有的熱度,溫淺仰頭做了幾個深呼吸,又鬆了鬆筋骨,之後才走到廚房的窗欞前去探風:“今天喫什麼粥啊?”
勤奮的攪和着飯鍋,老白頭也不抬的道:“白粥加鹹菜。”
“……”溫淺有些受打擊。
老白瞟過來一眼:“怎麼,嫌不好?”
“哪裏。”溫淺趕緊擺手。
“嗯,要不是昨天晚飯後某大俠又把唯一的雞腿給啃了,我們今天也不至於全素齋。”
“昨天晚飯是有些精緻的……”
“直接說沒喫飽就行了。我算發現了,這天兒一涼你胃口也跟着復甦啊。”
“呵呵,過獎。”
“得,一會兒喫完飯你再下山多買點兒回來,早上欠的中午我都給你補回來總行了吧!”
“……粥幹了。”
“啊!你不早說!光顧着跟你扯東扯西……”
看着老白手忙腳亂的往鍋裏加水,溫淺慢慢斂了笑容。幾不可聞的嘆口氣,他有些捨不得喫這最後的早餐了。
麻煩一定會發生麼?不然。可溫淺卻會事先繞過一切可能。老白說他過日子跟太陽東昇西落似的規律,溫淺承認,但俗話說江山易改本性難移,這種懶得去改變也算是他性子裏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