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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番外 灰色迷途(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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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子,小五子?”

任五睜開眼,視線由模糊變清晰用了很長時間。

“肉和尚?”神智彷彿處於將清明而未清明的交替處,任五有些不可置信地脫口而出,“你怎麼在這兒?”

被喚作肉和尚的禿頭壯漢似乎想笑,可又想要表達出自己的一頭霧水與莫名其妙,於是瞪大的牛眼與微張的嘴角便組成了一副滑稽的表情:“瞧這話問的,我不在此地又該在何處?小五子你別是被剛剛那女屍吸了魂魄吧。”

女屍?

任五下意識環顧四周,只見一個粗布短打裝扮的精壯男人正帶着三個同樣打扮但稍顯稚嫩的年輕人在一方棺材裏挑挑揀揀。不斷有明器被從棺槨中取出,看起來值大錢的很多,因爲只需輕輕擦拭,那金銀珠寶特有的光便會映亮盜墓者的臉,而興奮面龐閃着的某種東西,又彷彿比明器還亮。

“喂,”肉和尚湊過來,刻意壓低聲音,“你說大哥會怎麼分啊?孃的這老太婆一棺材的寶貝夠咱們躺着喫喝三輩子不愁的。”

任五笑笑,隨口敷衍道:“你這樣問我不是徒勞麼,寶貝又不在我手裏。”

肉和尚討了個沒趣,終於明白自己的興奮這廂是遇着冷臉了。不過他也不在意,悻悻地撇撇嘴之後,很快便又重新沸騰起來,眼裏的急切與期待足夠燒光幾院子茅草房。

任五在心底嘆口氣,一種說不出的疲憊籠罩着他。他也想與肉和尚這個粗獷卻心善的鑽土新人一起血脈賁張,奈何總提不起那口氣。就像幾天沒睡覺似的,莫名萎靡。他回憶不起自己是如何與這些人進來的,更甚者連今夕是何夕,他都抓不準了。

記憶就像被風吹散的湖面,倒影都碎成了一塊一塊,無從識別。

啪嗒。

有什麼東西落到了地上。

那聲音又細又小,本不該被察覺的,但任五聽見了。

抬頭去望,忽地有東西落進眼睛裏。霎時一陣尖銳的刺痛,任五忙用手去揉,好半天,元兇才現了形——一粒細沙。

不詳掠過心頭,不待任五多想,細密的沙已經淅瀝瀝落下來。任五大叫一聲“不好”,衆人剛狐疑地望過來,巨大的聲響便震耳欲聾般升起。

起初,人們還很疑惑,想不出也聽不準這駭人之音究竟來自何處,直到有人變了調地驚叫——

“大哥!牆、牆在動!”

是的,牆在動。確切的說,是兩側的石壁在相互靠攏。速度不快,卻磨得人頭皮發麻,此刻的墓室儼然成了一頭怪獸,正緩緩合攏自己的血盆大口。

“還傻站着幹嘛,快跑啊!”不知誰喊了一句,恍若醍醐灌頂。之前還翹首企盼着的衆人爭前恐後往外跑,而棺槨旁邊的幾個,卻顯出躊躇——逼迫自己放掉唾手可得的寶貝,着實殘忍。

任五眼見着數人朝自己狂奔而來,起初還在納悶,不過很快明白原來通往側墓室也就是他們之前已搜刮過的地方的石門,正在自己身後。

任五也不明白爲何此自己還能想這些不着邊際的東西,甚至他產生出一種錯覺,彷彿自己並未身處墓室,而是在自家院子裏,躺着藤椅,品着清茶,懶洋洋的日光把世間一切都染上金色,愈來愈耀眼,卻也愈來愈模糊。

直到慘叫與哀嚎刺破耳朵。

任五轉身,立刻有溫熱的東西噴濺到臉上,他下意識拿手去擦,指尖血紅一片。任五不認得這個同伴,但眼睜睜看着他被忽然落下的石門壓成了肉泥。人羣瘋亂起來,不是爲祭奠同伴,而是出口被堵死後的絕望哀慟。

兩側石壁還在移動,眼看着墓室越來越窄,肉和尚大罵起來,幾乎問候到了墓主人的祖宗十八代。任五卻忽然想笑,說不上爲什麼,只覺得這一切都是那麼滑稽,並且,他一點抗爭的慾望都沒有,彷彿認命是一件天經地義的事情——他很少這般平靜,臉最疼他的老孃在寥寥數語的臨終遺言裏都不忘告誡他,收住你的性子。

然此刻,他幾乎摸不到自己的情緒了。無悲,無喜,無懼,無怖,胸中僅一片曠野,無花,無草,無人煙,無牛羊,曠野一片蒼涼。

石室只剩下兩丈寬,人們被迫聚攏到一起,就像被捆成扎的柴火。有些不死心的還在掙扎,或用身體抵住石壁,或用兵刃用力敲擊。

任誰都看得出這是徒勞,但,任五想,這或許是人死前唯一能給自己的安慰。

人在哭叫,石壁在合攏,沙礫在滾落,幾近耳鳴的嘈雜與烏煙瘴氣裏,唯有前方的棺槨,依舊靜靜躺在那兒,死一般。

它在墓室的正中間,顯然,等下將第一個受難。因爲一旦墓室窄成了一條縫,那每個人都會讓自己如壁虎般貼住石壁——實際上已經有人開始這樣做了,於是這三尺寬的木棺,定然首當其衝。

鬼使神差,任五撥開瘋亂人羣,一步步走到了棺槨面前。原以爲會見到傳說中的“老太婆”是何等尊貴,卻不想屍骸已經被翻得一塌糊塗。頭顱滾落到棺底,胳膊與腿骨混到一起分不清誰是誰,壽衣腐爛得只剩下星星點點的布渣,更襯得滿棺狼藉。

【勿動,死者爲大。】

【鑽土者只開棺竊財,不擾往生者。】

【窮講究?呸!這是行規,行規你懂不懂?】

風停歇,記憶的湖面重又拼湊起來。有個人曾這樣對他大言不慚過,任五絕對可以確定,可,究竟是誰呢。

終於,石壁擠裂了棺木,任五閉上眼,就好像已經知曉大限來臨自己穿好壽衣的老人,平靜而安詳。

骨頭被擠碎的滋味着實不好受,疼,深入骨髓的疼,伴隨着清脆的咔咔聲。

如果世間有一萬種死法,那被碾擠而死一定是最痛苦的。這念頭剛一閃過,任五便失去了全部知覺……

“任五你愣什麼呢,趕緊帶路!”

“……”

“任五!”

呵,這次改成衝鋒陷陣了麼。

“別叫了,走快走慢一樣,反正都是死這兒。”

“任五你他孃的皮癢是吧,要不是看在你認得路,信不信我能直接讓你見閻王?”

任五撇撇嘴,懶得理他。

自己掉進了夢魘裏,任五篤定。一個讓人憎恨至極的夢境輪迴。他懷疑造這夢的人認得他,不然又怎能次次都戳中他最疼的地方?他怕死,怕黑,更怕這沒盡頭的墓道,每一次鑽土同伴都會誇他記性好,因爲無論怎樣曲折迂迴的墓道,他總能準確無誤找回來時的路。可惜沒人知道前行時他是抱着怎樣的心情去死命記住路的,那是一種難以言喻的恐懼,並非與生俱來,但卻已根深蒂固。

“喂,你還好吧?”身旁通行的任略顯擔心地問。

任五想笑笑起碼給對方一個安心,可惜未果。似乎他天生就做不成老好人,嘖,那就罷了。

前方和後方都是黑洞洞一片,只有火把照着的方圓四五丈能看見些人工斧鑿的石頭,卻也是黑黝黝的。任五不敢說唯獨這次,自己沒記着路,甚至於他都不知道自己在哪裏,在做什麼,他想如果這時他回頭吆喝一句“你們都是誰啊”,那場景一定很有意思。

心裏翻江倒海鬧破了天,可面兒上的任五,只是無奈地嘆口氣,然後繼續安靜地往前走。他不知道前因後果,半柱香之前或許還有些殘留,不過當下,記憶已然空白。唯獨一點——前方有東西在等着他,這預感他深信不疑。

大約半個時辰之後,任五不得不承認,他的預感出了差錯。前方確實東西在等他,不過不是惡鬼也不是猛獸,而是光,二十幾丈外,墓口上方的光。

墓口呈圓形,落進來的光斑好似十六的月亮。皎潔而溫潤,像個柔軟的姑娘。

任五深吸口氣,隱約聞到了草木的香,他閉上眼,不知是不是即將到來的東西太過美好,他居然覺得自己在微微發抖。

後面的人開始嘈雜起來,似乎高聲說着什麼,任五不太甘願的睜開眼,雖然這種見到光明的喜悅他可以感同身受,但……等一下!任五忽然感覺到一陣巨大的暈眩,彷彿天地倒轉,緊接着地面便劇烈的搖晃起來,他這才明白原來剛剛不是他而是地面在發抖。

……塌方!

這念頭閃過的剎那任五便撲了出去,求生欲就像突如其來的暴風驟雨,瞬間把他化成了離弦的箭。不想等死,不要等死,憑什麼次次都是他死,他要活着!況且他離出口最近的,他一定出得去的!

只二十幾丈,任五卻覺得好像跑了一輩子,且依舊沒有跑到終點。在還有幾丈的時候他被人襲擊了,又或許不是襲擊,只是無意的碰撞,但他實實在在被撞倒了,然後人們陸續踩過他的後背,肩膀,腦袋,幾乎要把他踩進土裏。

原來這就是沙子的味道,任五舔舔嘴脣,那裏腥澀一片。

墓口終於完全封死。姑娘害羞了,再不肯拋頭露面。任五死死盯着那至上而下的狼藉土堆,想着剛剛明明有人沒來得及出去的,可現在,人呢?

偌大的墳墓,渺小的自己。

短短四丈,光明與黑暗的距離。

任五不甘心,他爬過去用手開始挖土,他不知道自己挖了多久,直到一枚指甲脫落,鑽心的疼。好在坍塌的土堆並不夯實,竟真被他挖得散到一旁,彷彿爲墓道鋪上一層鬆軟的土路,可當墓道口映入眼簾時,任五終於絕望。

似曾相識的巨石,似曾相識的死路。

任五覺得自己有足夠的理由痛哭一場,可最終他嚎啞了嗓子,卻沒擠出一滴淚。反倒某些記憶開始在角落裏復甦,去年的,前年的,大前年的,每次盜墓都不盡相同,可每次遇險他總能踩着別人的屍體全身而退。

他沒有害那些人,但也沒有顧,他只要自己活着,於是老天看不過眼,降了報應。

只要自己活着有什麼錯呢,任五想不明白,他覺得這輩子他都想不明白了,因爲他就快死了。

閉上眼,任五像十幾歲那次一樣,把脊背靠在冰冷的沙土裏,不同的是這一次他沒有發抖,而是拼命想象自己睡在家裏的榻上,有被褥,有薰香。

漸漸的,睏意便真的如期而至,像雙溫暖的大手把他託起,輕輕晃着。

“喂,沒死吧。”

“……”

“喂!好心人來救你了!”

“呃……嗯?”

“孃的你神豬轉世吧,要死了居然還能睡着?!”

拜這魔音所賜,任五徹底清醒。映入眼簾的不是一張臉,而是兩隻眼睛。真的只有眼睛,大而明亮,哪怕眼白佔據了大面,卻依舊很好看。

“你這臉上塗的什麼呀,鍋底灰?”

“任五,你這是對待救命恩人的態度麼?”

“誰讓你救了,再說,你怎麼會在這兒出現?”

“……你別是真讓人給埋傻了吧,咱四個時辰前不是纔在地底下打過照面?你們那帶頭的還警告我別碰棺材呢。切,誰稀罕,我勾三爺的原則就是同行碰過的棺木,絕不染指!”

任五看着這人把鼻子翹到了天上,只覺得傻,並沒想笑,可卻莫名其妙就咧開了嘴角。

“行了,別傻待著了,咱倆得趕緊上去,不然指不定啥時候又塌第二次呢。”勾小鉤說完身形一閃,乾淨利落的出了去。

任五有點愣,半天纔想起來問:“你怎麼進來的啊?”

很快,勾小鉤的聲音便從上面飄飄搖搖地落了進來:“當然是撬開石頭啊,不然你以爲呢,唉,看來是真活活讓人給埋傻了……”

任五翻了白眼,心裏腹誹着“你也就趁現在裝把大爺,等到上面的”,同時手腳並用的爬了出去。

出乎意料的,外面竟然是一片夜色。任五有些亂,他明明記得墓口映進來了光,他可以確定,那明亮絕對來自白晝,怎麼可能……

“完了,這娃是真傻了。”勾小鉤伸手在任五眼前晃了晃,沒得到回應,遂下了結論。

任五忽然不想鬥嘴了,沒力氣,也沒心氣了。他環顧四周,與想象中一樣的荒山野嶺,沒什麼特別。他又去看勾小鉤,還是那張黑臉大眼,也沒什麼特別。

“你早出來了?”任五問。

“嗯,”勾小鉤點頭,“我一直蹲着呢,就想看看你們到底能弄出什麼寶貝。”

“然後呢,明搶?”

“怎麼可能,純粹是閒着沒事幹了,打發時間。”

“那你怎麼知道我被埋下面了?你聽見我喊了?”這樣問的時候任五驀地臉紅了,就好像做了蠢事的孩子被大人抓到了現行。

哪隻勾小鉤卻搖了頭,然後說了個讓人崩潰的真相:“塌方的時候我正好撒尿去了,沒聽見,回來才發現墓口那兒成了個大坑,人早散了,就剩下一塊滾下來的石頭剛巧把它堵死。”

“還真巧……”

“你命不好。”

“……”

“不過我看見了光。”勾小鉤忽然說。

“光?”任五一頭霧水。

勾小鉤嘖了一聲,隨後抓起他的手腕,半嫉妒半羨慕地酸溜溜道:“就這個的光從縫隙裏透出來的。話說回來你哪兒弄的寶貝玉鐲啊,夜明珠似的。”

經勾小鉤這樣一說,任五纔看見那翠幽幽的物什。它就在自己的手腕上,還是那樣通透,潤潔,微涼……只是,大小剛剛好了。

任五覺得頭疼了一下,可看見勾小鉤瞪着的大眼睛,那疼痛又轉瞬即逝了。

“我以爲天是亮着的。”半晌,任五隻吐出這麼一句沒什麼意義的。

勾小鉤迎風伸了個大大的懶腰,然後回頭衝他笑:“也沒錯,就要亮了呢。”

任五暈眩在那笑容裏,久久,才隨着對方一同去眺望天邊。此時此刻,他們正站在山尖,而東方,泛起一抹魚肚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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