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人知曉的人
葉上白露,金谷詠花。
聽到太宰治的話,森雪紀微微一怔,不斷翕動的嘴脣最終變爲坦然的笑意。
太宰治心中大定,催促道:“快說啊,準備好答覆了嗎。”
面前的少女微笑不語,她搭起太宰治的手站起來和他對視,目光溫柔多情,彷彿畫中的仕女放在博物館的展廳笑迎遠道而來的遊客,已經這樣看了他千千萬萬年。
天上正好下起了雪。
這幾天下雪非常頻繁,天氣預報說這段時間關東地區將會贏來高強度降雪,請大家注意保暖。
如果不是此時森雪紀正握着他的手,太宰治真的會懷疑是不是異能的作用,因爲三月本該是萬物復甦的時節,但[人間失格]不會出錯。
森雪紀沒給他思考的機會。
臉頰上鵝毛拂過的觸感不知是風還是他的錯覺,太宰治伸出手想要抓住落在臉上的花瓣,卻只抓到一陣風。
一?那,風吹散了鵝黃銀白的花朵,猶如降下的新雪般遮天蔽日,站在天臺忍冬花間的少年不得不閉上眼睛。
一道聲音似在耳邊又隔了很遠,太宰治清楚地聽到森雪紀在說話,不是少女故作乖巧的稚嫩活潑,而是年紀稍長的女性鄭重地許諾。
“我留了禮物給你,記得回去找找。”
“那麼,再見了,我們早晚有一天會再重逢的。”
風止花消。
太宰治站在原地,寬寂靜的天臺除他以外空無一人。
我醒來時,第一感覺是熱。
身體背面和牀貼合得嚴絲合縫,牀單、衣物和汗液像餡餅一樣密不可分,在我挪動身體時肩膀發出嘎吱的響聲,像上鏽的零件又安裝新的發條。
啪!
好像是附近有什麼東西碎了,吵得我耳朵疼。
不用睜眼我都能感覺到陽光直射過來的刺目,於是我準備在睜開眼前先伸手放在臉上,可是手剛艱難地從被子裏探出來就被人握住了,毫不遲疑地又放回原處。
“雪紀,你醒了。”
我緩緩睜開眼睛,是太宰治半跪在牀頭,他也穿着病號服,我剛纔聽到的嘈雜聲音應該是他發現我在動,急着從牀上下來打翻了牀頭的水杯。
“治君?”
我張了張嘴卻只能發出簡單的音節,嗓子大概是我身體發鏽最嚴重的部位,以至於我連“治”的三個音都說不完全。
不對,我要叫他太宰君,“治君”是連少年的他都沒得到的殊榮。
不知道太宰治聽沒聽清我在說什麼,從我這個角度只能看到他臉頰上的碎髮和削瘦的下巴,好像比十四歲的他身形還要單薄。
太宰治頓了頓,迅速地抬頭看了我一眼,他按下牀前的呼叫鈴,“雪紀,你昏迷了一個月。”
聲音聽起來比剛纔叫我名字時輕快多了。
醫生護士檢查完之後確認身體無礙就離開了,我明顯感覺到診斷結果出來後太宰治繃緊的神經鬆開,與此同時不靠譜的人格上線了。
有種秋後算賬的意味,我後背一涼。
太宰治告訴我,我被藤沼悟撞倒後兩人雙雙進了醫院昏迷不醒,已經有一個月的時間了。
他又拿起放在我牀頭的水杯餵我喝一口溫水,飛快地補充,“別擔心,四肢僵硬是正常現象,很快就會好的。”
我點點頭,無聲地示意他把窗簾拉上,曬到我了。
太宰治不僅沒動,反而攙扶我坐起來靠在他的胸前,指着窗外說:“雪紀你看,現在是夏天,你睡了那麼久。”
夏天?我想想,我出事應該是在五月底,昏迷一個月,那現在已經是七月份了?虛度光陰啊。
“你被送到醫院後,醫生說你並無大礙,昏迷可能是未知原因,不排除成爲植物人的風險。”
哪來的庸醫,看看把我家宰治嚇成什麼樣了。
我義憤填膺要求討個說法,可太宰治的懷抱限制了我的動作。
身後的男人把下巴放在我的頭頂,用從後方環抱的姿勢擁住我,手臂搭在我的腰上,越縮越緊。
感覺我昏迷時太宰治用這個姿勢喫我豆腐很多次,他做得輕車熟路,我躺得輕車熟路,甚至鼻子在嗅到太宰治身上的味道時上半身就自動調整好了位置完美陷進太宰治的懷裏。
好熱,我難捱地想要離太宰治遠點,但他就像神仙的捆仙繩一樣越掙脫綁得越緊,壓得我喘不過氣。
“你輕點………………”
“我不,你知道我坐在病牀前等你醒來等了多久嗎。”
可是對於我來說,倒是天天都能看見你,睜眼看到太宰治時,我還以爲異能失效我們沒有回到八年後呢,太宰治的模樣和年少時沒有絲毫改變,等比例放大的。
我沒敢說出口,也不知道藤沼悟的異能有沒有副作用,我會不會憑空出現在太宰治的記憶中。
而且我知道等待的感覺,很不好受。太宰治背對我讓我看不到他的表情,卻忘了窗戶的存在能忠實地將他此刻的模樣反射下來。
被子底下的手無意識地撫摸了下牀單,其實是想摸摸身後男人的臉,一邊孩子氣的質問,一邊難過的要哭,太宰治怎麼這麼嘴硬,直接說我害怕你再也醒不過來不好嗎,悲痛絕望的表情不適合你。
這樣想着我喫力地轉過身安慰他,“我不是醒了嗎,王子終於等到白雪公主醒來的happy ending。”
“可是你成功把我的生日睡過去了,要補給我。”
…………..我就知道這人正經不過三秒。
眼見太宰治嘴一要和我掰扯扯我趕緊認輸,“好好好,這回是我錯了。”
“等你明年給我過生日再說吧,你還沒給我過慶生過呢。”
“不是送你花了嗎。”太宰治脫口而出,誤會了我呆滯的表情,他接着補充:“學校天臺和花壇,大片的忍冬花,別告訴你不記得。”
說着他磨了磨牙,做這個動作時他和那個我相處了兩個月的少年一般無二,我終於有了“太宰治是太宰治”的實感,不是在做夢。
“你,你記得?”
“哼,你猜。”
太宰治鬆開我拿起放在牀底的塑料水盆和毛巾進了衛生間,拋給我一個眼神,“我當然記得。”
我對這個眼神很熟悉,一般代表他惡作劇得逞,正在得意地揭開謎底嘲笑我是傻子。
太宰治打完水回來時,我正在頭腦風暴。
“那你,不對,如果這段記憶早就存在你的腦海裏,時間是直線進行的,在咱們第一次相遇時你就該認出我,但你沒有。”
“嗨嗨。”太宰治點頭,把水盆放在椅子上,開始擰毛巾。
“所以這段我和你十四歲的記憶是憑空出現在你的腦海裏的,在我醒來之後。”
太宰治擰乾了毛巾,擼起袖子,“確實是這樣,在你叫我[治君]的時候我想來了。”
我嚴謹地糾正:“我沒叫你治君,咱倆沒那麼熟。”我還記着你小混賬時期幹得好事呢。
“也就是說,是藤沼君的異能[再上映]創造了新的記憶,相關的人都會在腦內自動補充這份記憶。就像他的異能名字一樣,重新放映的電影覆蓋了之前的版本。我說的對嗎。”
“嗯......完全正確。手向上,把衣服脫掉。”太宰治命令道。
我依言照做,衣服脫了一半露出小肚子時突然發現不對,把被子裹在身上,“爲什麼讓脫我衣服?出去。”
男朋友太宰君露出核善的微笑。
他溫柔地,不容抵抗地把我從被子裏挖出來,被子丟在地上。
“因爲我要給和我[不熟的女朋友擦身啊。現在是夏天了,你不覺得身上黏膩膩的嗎。雪紀昏迷後我可是專門學過如何照顧病人的哦。”
他故意加重了語氣,與此同時擦起我的上衣將毛巾貼上我的後背,隔着柔軟的毛巾都能感受到他指尖的溫度。
我一下不知怎麼辦纔好。
大腦遲鈍地想起,我是受異能的影響穿越時空,我明白自己還會回來,但其他人不那麼想。
應該很多人都覺得我醒來的幾率微乎其微。
在我昏迷的一個月裏,太宰治不知道這是異能的緣故,不知道我還會不會醒來,何時才能醒來,只能無望地等下去。
連我帶給他的披薩都沒有喫到,他會在後來看到我躺在病牀上的側臉有一瞬間後悔沒有回覆我的消息嗎。
我這下真的不知該如何是好。
順從地讓站在我面前的青年脫下了單薄的病號服,皮膚暴露在空氣中後起了一小串雞皮疙瘩又很快被溫涼的毛巾覆蓋,動作輕柔。
太宰治改成坐在牀邊的姿勢,將我的手臂伸直,毛巾從肩膀一路擦到指甲。
接着是另一條手臂、脖頸、後背、前胸,然後洗毛巾,換水。
他做得輕車熟路,視線劃過赤裸的身軀時不帶一絲淫邪,猶如神父爲蒙遭誕生之苦的嬰兒洗禮,洗去她生來所帶的罪孽,再煥新生。
而我連稚子都不如,連本能的哭泣喜悅都忘了,呆呆地看着他,隨着他的動作移動。
然後清洗下半身的雙腿雙腳,還拿出指甲刀把我的十根手指甲剪短了。
接着是按摩。太宰治像按案板上的雞似的把我頭朝下按倒,手指壓在我後背上的穴位像是彈鋼琴一樣來回跳動,力道卻大的出奇,毫無準備的我疼得直抽抽。
“輕點。”我忍不住開口。
沒有聲音,但力道輕了點。
做完這一切後他又從衣櫃裏掏出一件新的病號服給我穿上,熨燙好的衣物散發着和他身上一樣的洗衣凝珠的香味,提醒我這不是醫院對高級病房病人的專屬服務,因爲在我家,我用了一半的洗衣凝珠就是這個味道。
太宰治在幫我係釦子,終於大功告成。
我鬆了口氣,可緊接着他又不知道從哪掏出一把梳子,開始替我梳頭。
這下我真的懷疑他是不是在玩大型真人版過家家,只有這樣讓我好受些。
整個過程太宰治沒有絲毫厭煩的情緒,神情寧靜悠遠,肅穆地如武士在瀑佈下打坐,任憑急流打在他的身上從他的頜間流過而本心本身絕不動搖,是一場修行。
我卻覺得苦澀,替太宰治覺得苦澀。
像我這樣的壞女人不該有這種待遇,草蓆一卷扔路邊就好啦到時間我會自己破土而出的。太宰治你也是,其實偵探社的工作很多吧,哪來那麼多時間看護病人,護工的活都被你搶了。
咱倆都不是好東西,我愛你愛的不行還會給你下套,你算計利用我也是順手的事不帶遲疑的,咱倆同牀異夢搭伴過日子不就行了嗎,大難臨頭各自飛不是約定俗成的規矩嗎,至於把自己弄得那麼狼狽……………你怎麼能幹這種活呢。
我設想中的你未來恨我討厭我恨不得除之而後快,我也最多是把你關進小黑屋裏醬醬釀釀,纔不會讓你幹伺候人的活計。
咱們這對大壞蛋搞得這麼情深似海海枯石爛十年生死兩茫茫......讓那些名門正派怎麼辦啊。
“我的技術不錯吧。”
直到頭髮都理順一遍太宰治才放下木梳,上揚的尾音透露出主人的好心情,好像真把我當洋娃娃打扮了。
“這一個月都是我在親力親爲給女朋友擦身按摩,可女朋友竟然連我的名字都不願意喊,還不許我叫她雪紀,這日子沒法過了。
太宰治裝模作樣地嘆息,連顫抖的睫毛都充滿了演技。
我怎麼會忍心不讓他如願以償呢。
“治君。”
“治君。”
“治君。”
連着叫了三遍太宰治才滿意,“嗯,雪紀,我在。”
夏天的蟬叫個不停,本該是最煩人的聲音,可我希望它能叫得聲更大一點,讓太宰治聽不到我們相擁時劇烈的心跳。
我還是難過,止不住地難過,比看到十四歲的太宰治跑遍全城才找齊的忍冬花還要難過。
太宰治是想告訴我,純真的少年對心上人做的事,權衡利弊的大人也做得到嗎。
我總是不憚以最大的惡意揣測身邊的人。
砰地一聲病房門被重力推開。
“雪紀,你醒了嗎你終於醒了,我好想你!啊啊啊太宰先生!對不起我什麼都沒看見你們繼續,太宰先生您好太宰先生再見!”
.......我和太宰治無言地看向螺絲崩開壞掉的病房門,和站在一邊雙手捂着眼睛又露出一道縫的女生。
太宰治周身冒冷風,“梅津寺,很有活力啊,最近工作很輕鬆?”
梅津寺純子放下手向前一鞠躬大聲彙報:“多謝太宰先生的關心,上個季度比較忙,最近稍微清閒一點,但總體還是在正常工作量的範圍內。”
太宰治讚許點頭,以港/黑前任幹部現任敵對分子的身份鼓勵港/黑年輕員工努力工作。
太宰治回頭對我說:“梅津寺這段時間來看過你好幾次,你們倆說說話,我就不打擾了。
他說着在病號服外套上熟悉的沙色風衣,“我還有事要處理,先走了。”
“等等,你的傷是怎麼回事。”
剛纔太宰治一系列操作直接讓我大腦停止運轉,這麼重要的事都忘了問。
“只是任務時受了一點傷而已。”太宰治避重就輕道:“早就好的差不多,只是不想上班把工作都推給國木田君所以一直賴在醫院不走的。好了,你們好朋友慢慢聊吧。”
說着他就要走,光速移動到病房門前,然後停住。
“雪紀,忘了和你說,”太宰治握住門把手,側過頭對我笑了下,說:“歡迎回來。”
我同樣報以微笑。
嗯,我回來了。
突然想到一個很嚴重的問題,太宰治匆匆離開醫院,目標圖書館。
市圖書館裏存放着硯友社的雜誌《都之花》的歷年曆期的所有文本。
從醫院到圖書館需要乘坐半個小時的公交車,好在不是工作日的上下班時間不用人擠人,太宰治隨意找了個靠窗的座位坐下。
剛纔可把森雪紀感動壞了。
他可一點作秀的成分都沒有,只是想做就做了。
太宰治只是突然好奇,[等待]是什麼感覺,他從沒有停下腳步等一個人過。
接到警方的電話時太宰治剛帶着中島敦和伊藤開司解決了一起委託,電話響了一遍又一遍但被他調成了靜音,等他撥回那十個未接來電時人都送到醫院做完手術了。
什麼叫來不及,這就叫來不及。
一個星期後,身體並無大礙的森雪紀依然昏迷不醒,太宰治調查發現另一個當事人藤沼悟疑似異能力者。他每次都在遇到危險時發動異能,這次被嫁禍爲殺母兇手發動異能,連累了一旁的森雪紀。
可如果是異能的作用的話,[人間失格]不可能不發動,森雪紀和藤沼悟早就醒了。但不是異能的話,沒有理由解釋大腦內連瘀血都沒有卻一直在沉睡。
似乎只有一直等,等森雪紀醒來纔會知道答案。
他生平第一次體會[等待]這個詞的含義。
反正也沒事做,一開始只是上班摸魚的時候順道繞去醫院看看,後來回家,回森雪紀的家時覺得太冷清,乾脆住進了病房。
再後來看護工粗手笨腳的一點事都做不好,反正閒着也是閒着,太宰治開始靠折騰森雪紀打發時間了。
睡美人嗎,不,是白雪公主。
皮膚像雪一樣白,嘴脣血一樣鮮紅,頭髮烏檀木一樣黑,森雪紀就是按照童話書的形容長得模樣,所以怎麼折騰打扮她都很有趣,太宰治久違地找到了兒時看家裏的姐妹們玩遊戲的樂趣。
一個安靜地新玩具,不用勾心鬥角,挺好。
落在偵探社其他人眼裏就不同了,伊藤開司不說,這個自稱是森雪紀第二好朋友的人淚流滿面大義凜然地說,太宰先生如果森同學真醒不過來我願意爲你們主持冥婚當證婚人!
饒了他吧,森雪紀一個自閉社恐人士交的朋友怎麼一個比一個活潑好動無腦熱血。
至於其他人,平日見他就像大奧裏的女人同情剛嫁過來兩年將軍就死了被迫出家的御臺所,一言蔽之??守寡的男人。
***......
我真沒那麼傷心,你看我每天該翹班翹班,國木田君你倒是哼哼兩聲啊,不用這麼隱忍的。
國木田獨步:“太宰,這段時間的工作就交給我吧,好好照顧森小姐,唉。”
太宰治:。
被趕出偵探社的太宰治無處可去,又回到了醫院,開始爲森雪紀擦身。
熟能生巧,他現在給人翻身已經很熟練了。
女人赤/身/裸/體,素白的皮膚在陽光下仿若透明,細小的絨毛在空氣中浮動,純稚的像新生的嬰兒。
可不是單純嘛,她只需要睡覺就好了。太宰治託起她的手埋住臉。
胳膊上的針眼和手臂小腹的肌肉足以說明對面有過非同一般的經歷,從他人口中隱約窺視到犀利強勢的一面,可在自己面前森雪紀就軟綿綿的。
就像現在軟綿綿地靠在他身上。
好無聊,今天開始學梳頭吧,頭部也有許多經脈穴位刺激人清醒呢。
等待還蠻有意思的。
現在回想起來真是不可思議,在森雪紀眼中他怕是第一號大情聖了。
只是想賣弄一手自己的按摩技巧,竟然把人感動成那個樣子,真好騙。
公交提醒到站,太宰治下車來到圖書館,找到陳列雜誌的展館找到《都之花》,從八年前的雜誌開始一期期翻閱。
森雪紀醒來時,他的腦子裏多出了許多記憶,就好像一把斧頭砸開他的腦殼把原本不存在的記憶生生懟進去一樣,多出的這段記憶將之前好多的事情都串聯起來了。
原來他早就認識了森雪紀。
他記得森鷗外是受梅津寺先生的舉薦給老首領當醫生,但不知道兩人結盟的原因,新的記憶告訴他是因爲他和森雪紀去上學,森雪紀勾搭上梅津寺純子,進而和她的父親搭上了線。
森鷗外刺殺老首領成爲新首領後,梅津寺鹿良是第一批倒戈支持的人,成爲森鷗外的心腹。港/黑擴張最厲害的幾年,他在前邊賺錢,梅津寺鹿良就在後邊洗錢,現在梅津寺還掌管着森氏株式會社的大半正經生意。
是森雪紀促成了這兩人合作嗎。
他記得自己的領結是在診所的沙發裏翻出來的,新的記憶告訴他那是森雪紀給他留的臨別禮物。
他記得橫濱有一年的冬天格外漫長寒冷,有一位老師,或者說誘殺人犯被人打暈凍死在了公園,新的記憶告訴他這件事是森雪紀做的。
他記得,世界上根本沒有森雪紀這個人,她是在二十二歲的某一天闖進他的世界,新記憶告訴他你們是少時的玩伴,連[森雪紀]這個名字都是森鷗外取得。
那森雪紀原本的名字是什麼?
最最重要的是,森雪紀是受異能影響穿越時空的,那當她或者藤沼悟接觸自己的那一刻,【人間失格]會立刻發動作用,異能消失。
可森雪紀是直到解決那個男老師後才離開的。
她是突然闖入記憶的人,還是被塵封已久的記憶終於得見天日?
連太宰治都忍不住懷疑自己的記憶力,那問題就大了。
他還記得後來在診所翻到了一本雜誌,裏面的一篇文章《總角之宴》的署名是夕聞朝露,他後來聽到森雪紀的筆名時總覺得很耳熟像在哪聽過,原來就是森雪紀本人投稿。
只要找到那本雜誌,看到上面署名的人是森雪紀,就能證明森雪紀真的穿越到過去,改變了未來的發展。
《都之花》是半月刊,所以要找的是八年前二月的下半月刊......有了。
小說《總角之宴》他當年只看了一半,覺得無聊就丟掉了。
[不知多少年過去,雪山附近的村民流傳起了雪女的傳說。傳說她會勾引年輕男子,然後將人從雪山之巔推下去。]
[一名叫巳之吉的男子上山砍柴時在林中木屋休息,夢到了一位明豔不可方物的女人朝他的臉上吹了一口氣,霎時冷意傳至全身骨骸,而那個女人卻笑着說好久不見。]
[不久,已之吉就娶親了,新娘是他在雪山救下的女人,生活幸福美滿。]
可這時,傳說中的天狗出現在他家,一照面就將他變成了一柄團扇,嘴裏喊着你竟敢背叛我偷偷下界,去死吧。說着就要把扇子撕碎。]
[巳之吉的妻子見狀撲上來,原來她就是雪女。寒冷的風雪將天狗凍在地上動彈不得,他想揮開手中的團扇點火。可巳之吉一點法力都沒有,怎麼能生火呢,最終天狗丟下之吉狼狽地逃走了。]
[巳之吉變回人類的樣子,問雪女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雪女說這是我們第三次相逢啊。]
[第一次是你受天狗的命令陪兒時的我玩耍誘惑我出醜,你於心不忍,約定我們還會相見。]
[第二次是你私自下界和我相愛被天狗發現,天狗將時空逆轉,強迫我們一次次輪迴遭受分離之苦卻忘記洗去我的記憶,我在雪山對你說我們還會再見。]
[第三次就是我在雪山中等了那麼多年,終於等到你的轉世,完成兒時的約定了。]
所以是一個俗套的講輪迴穿越的愛情故事嗎,太宰治草草看完,覺得和森雪紀自己的穿越沒什麼關係,不免失望。
他正要合上書,眼睛瞟到文章的署名時不可抑制地抽起來,捏着紙張的指節用力到發白。
《總角之宴》
作者:佚名
森雪紀有大問題,她身上的謎團太多了。
有電話打來,接通後對面傳來森雪紀沉重的呼吸聲。
她喘息了幾下才把話說明白,語氣驚慌,“太宰君,你快回來,我發現一件不得了的事。”
太宰治趕回醫院時,我剛送走純子,打完幾通電話。
梅津寺純子不記得我和她上過同一所國中,我們是前後桌。
我又致電藤沼悟,電話那頭的藤沼悟說,夕聞老師對不起我太冒失了害你昏迷一個月,其實我母親沒死她是不小心頭撞到桌角才流了那麼多血,烏龍一場。
等等,我喊住他。我不是和你一起穿越回八年前了嗎,殺害你母親的兇手八代老師是被我抓住報警的。
藤沼悟疑惑:“夕聞老師你怎麼知道我的異能,我的異能只能自己使用,而且八代老師不是在公園凍死的嗎。總之世界被改變了,我媽媽還活着,我的同學雛月也活下來了。”
“那雛月人呢,她在你旁邊嗎,讓她接電話。”
我開通了視頻通話,另一段的年輕女子眉眼溫柔不似年少時冷若冰霜,她好奇地問我:
“您好,您哪位。”
我掛斷了電話。
現在只剩下一個森鷗外,我實在沒勇氣跑到港/黑大樓質問他老人家您還記得我這個失散多年的女兒嗎,畫面太美我不敢想。
如果太宰治也不記得我,不記得天臺上的禮物,那我該怎麼辦?爲什麼只有十四歲的我被世界抹去了痕跡?
前世的許多記憶我都已經模糊了。我強迫自己不斷回憶後纔想起來,似乎國中時有一天早上我被喝醉的父親打得半死還哭着要去上學,之後就暈了過去,醒來迷迷糊糊地又爬去上學了。
但是現在,記憶宮殿裏本該洗好的膠捲又多了一段內容。
前世的我穿越到了一個奇怪的世界,那裏雖然也叫橫濱,但城市堪比混亂堪比小哥譚,文豪們不去寫書而是混工,我跟着一個叫森鷗外的人學醫喜歡一個叫太宰治的少年......這都什麼跟什麼,我之前可一點都不記得發生過這種事。
略去前世的部分,我簡單和太宰治說明一下。
“你還記得我吧,在你小時候,有個小女孩陪你一起吐槽森先生,你老是惹她生氣。”
摸摸他胸前的領結,藍色的寶石和我的眼睛一個顏色,哪怕太宰治不記得十四歲的往事又怎樣,他帶着我送他的禮物。
“我當然記得。”太宰治哭笑不得,指指他領結上的藍寶石,“這是你故意藏在沙發縫裏的,對吧。”
我的心稍微安定下來,還好,差點變成無人知曉的存在了。
太宰治握住我的手思考問題,眉宇間少見地充斥着疑惑不解,但還不忘給我一個安撫性地微笑。
我現在什麼都不怕了。
只是十四歲的記憶斷片了而已,我和純子還是好朋友,和太宰治還是戀人。以後十四歲就是專屬於我們兩個人的祕密,想想還挺開心的,我就是這麼心大。
太宰治勉強點頭,依舊疑慮重重,“按理說任何異能都不會起作用的,雪紀,你有撿到什麼特殊的本子嗎,能寫字的那種。”
本子?沒有啊,我說。
眼下胡思亂想也沒用了,或許這就是命運女神在紡線時開了個玩笑,在屬於我的那根棉線打了幾個死結,讓我一次次穿越時空,遇到太宰治。
我這麼安慰自己,同時安慰太宰治。
太宰治勉強接受這個說法,讓喜歡探究真相的偵探承認怪力亂神是件不可能的事,我猜他又要陰謀論,把八年前的新聞和我出事的地點信息全部型一遍才肯罷休。
但這些事都與我無關,擺在我面前最重要的問題是出院。
醒來後我收到了一批又一批的慰問,這對我來說是項巨大的挑戰,除了面對伊藤開司和?原研二以及他的小夥伴松田陣平時,我的笑容會真誠一點,其實時間都是僵着一張臉內心狂喊行行好放過我吧。在這樣的情況下,我迎來了主編山田美妙
先生。
他很自責,認爲如果不是把挑選畫師的工作交給我,我親力親爲去東京面見藤沼悟的話就不會發生受傷昏迷了。
我很擅長安慰人,一般來說我都是作爲旁觀者傾聽,從第三角度分析情況再不着痕跡地安慰。但如果另一個當事人是我自己的話,就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眼見山田先生自我批評情緒激動,甚至揚言要辭去主編之位,我的安慰毫無作用,心情煩躁的我說話根本沒過腦子。
“我早就康復了,山田先生您不用多想,不信的話我下個月還能按時交一篇稿子。”
直到山田先生握着我的手激動地說霓虹文學的未來就靠你了時,我才反應過來自己說了什麼。
搬起石頭把自己砸死了。
我不想出院,真的不想出院,不想面對電腦上空蕩蕩的文檔和雪白嶄新的記事本。
我沒那麼熱愛文學工作,只是不想上班隨便混口飯喫。
以上是我抱着太宰治痛哭流涕的原話。
“沒有素材啊,好想來點新素材,本來這次穿越少年時是個很好的梗,結果被十四歲的自己搶先了,我不想冠上抄襲佚名作者的罪名,明明兩個人都是我。”
“哦?所以對於雪紀來說我們經歷的往事都只是素材嗎。”
太宰治勾起我的下巴,似笑非笑。
醒來後感覺太宰治更粘我也更鬼畜了,經常莫名其妙地問我聽不懂的話題,我清醒地看出他在溫水煮青蛙般一點點限制我的行動,我本身就不愛出門不愛玩,倒也沒什麼,不過在每日送到病房裏的鮮花上安裝竊聽器有點過分了。
幸虧我和琴酒這段時間不聯繫,他估計都不知道我住院昏迷了一個月,友情脆弱至此。
這無疑妨礙了後續我和琴酒的聯絡。難保太宰治哪天心血來潮替我把讀者來信都拆封回覆了一遍,他很懂我寫作的點,仿造字跡更是小菜一碟,可以以假亂真,到時我就歇菜了。
沒關係,我喜歡充滿挑戰性的戀愛關係。
作爲戀愛腦,我很擅長自我催眠,太宰治對我在他不知道地方陷入危險的境地這件事心有餘悸,所以纔不想讓我離開他的視線。
我怎麼能不配合他呢,我本來就是對太宰治一見鍾情,不管幾歲見到太宰治都會第一眼喜歡上他的人啊,如此妥帖的保護我高興還來不及。
除了聯絡琴酒時要挑戰高難度,這個問題就交給他吧,聯絡不上正好,省得給我找事幹。
現在太宰治喫醋,覺得我對他的喜歡是爲了尋找素材,我更高興了。
“把自己和身邊人的經歷當作素材化用在文章裏不是很正常的事嗎,小時候寫作文不都積累過名人事蹟當作優秀素材寫上去。”
“太宰君覺得呢。”
太宰治不緊不慢說:“我覺得首先要叫你的男朋友治君,親切一點纔不像是收集素材的工具人。"
我立刻改口:“治君。”
說完一陣臉熱,真的好親密,世界上只有我會這麼叫太宰治,我是他最親近的人。
名字就像鎮守寶庫的咒語,說出你專屬的“芝麻開門”後它就會向你敞開,任憑你取用寶庫裏的財寶,反正他整個人都屬於你了。
太宰治捏捏我的耳垂,“這就對了,你要慢慢習慣。”
聽起來跟獎勵幼稚園小孩學會用筷子喫飯似的,不過我喜歡太宰治把我當孩子看。
他將我抱坐在腿上,慢慢地說:“用周圍的人和事當素材是很常見,但也不能只可着身邊一圈人薅吧。”
“要說素材的話,我這兩天看了你的讀者來信??你不會怪我觸碰你的隱私吧。”
我趕緊搖頭,“不會。”
這是怕什麼來什麼,他果然把我的所有物品翻遍了。
太宰治滿意地勾起脣角,“那就好,我在你的讀者來信裏看到這樣一封信,對方自稱是一名愛豆,現在面臨着轉型危機,她很苦惱。看完你的書後很想和你當面聊一聊,傾訴她的苦衷。”
沒聽清他在說什麼,滿腦子都在心驚那堆信件裏應該不能剛巧有琴酒的慰問信吧,他沒那麼閒。
察覺到我走神後太宰治不滿地咬了我一口。
他怎麼老喜歡用咬的?
忽略我不滿的目光,太宰治一拍巴掌,興高采烈地說:“愛豆的迷茫不就是一個很好的素材嗎,我們去東京玩吧,就當是陪我補過生日。”
“我向偵探社說請假陪你出去散心,再讓安吾君幫我填橫濱市異能力者出入表,速度快點咱們後天就出發。”
我暗自吸氣。
精了,東京是琴酒的地盤。
可千萬別讓他倆碰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