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是,幽靈客棧又漸漸地清晰了起來,給他一種觸手可及的感覺。忽然,周寒潮感到自己的手上一陣溫熱,記憶像地下的湧泉一樣噴射了出來--
那是0多年前的知青歲月,周寒潮他們住進了幽靈客棧,準備要在海邊的荒地開墾。沒過幾天,被他們重新打掃一新的客棧,就變成了西冷公社的集體宿舍。當然,幽靈客棧的名字也被公社改掉了,但大家還是習慣性地叫它原來的名字。
周寒潮還記得那一天的清晨,自己在客棧的大堂裏喝着水,等待大夥出工的號令。忽然,客棧的大門被推開了,走進來一羣男男女女,他們穿着乾淨而樸素的衣服,幾個男人的身上揹着大木箱子,還有幾個小姑娘擠在一起竊竊私語着。
這時開工的號令下來了,周寒潮被人們推搡着出了客棧,在跨出大門的一剎那,他看到了一雙憂傷的眼睛,那雙眼睛像烙印一樣深深地刻在了他心裏,等他再回尋找那雙眼睛時,視線已經被其他人擋住了。
在海邊荒原上的勞動異常艱苦,沒有人相信這裏能種活莊稼,但"上頭"來的洪隊長卻堅定不移地相信。中午開飯的時候,周寒潮才知道早上來的這羣人,原來是縣裏的地方戲團,按當地人通俗的說法就是戲班子,這種戲曲的名字非常獨特--子夜歌。
關於"子夜歌"這種地方戲曲,過去周寒潮甚至連聽都沒聽說過。後來他才知道,這種地方戲非常古老,據說可以上溯到宋朝的南戲,甚至有專家稱其爲中國戲曲史的活化石。由於地域和方言的限制,數百年來這種戲只在附近兩三個縣內流傳。民國以後,子夜歌就一直處於衰落之中,到1949年僅剩下一個戲班子,被政府改造爲縣地方戲團,歸文化部門管轄。文革以後,縣城裏的人已不再看子夜歌,只有鄉下的農民還願意看戲,所以戲團被迫搬到了西冷鎮,被公社安排到幽靈客棧暫住。
黃昏後周寒潮回到了客棧,所有的人都在大堂裏喫晚飯,也包括今天搬來的戲團。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尋找起早上見到的那雙眼睛。終於,他在大堂的角落裏找到了那雙眼睛,那是一個0歲左右的女孩子,穿一件纖塵不染的白襯衫,正一言不發地喫着飯。她忽然抬起了頭來,那雙憂鬱的目光和周寒潮撞在一起,他們就這樣互相看了十幾秒鐘,忽然她的眼睛裏掠過一絲淡淡的恐懼,立刻把頭低了下來。
這天晚上,周寒潮一直都睡不着。他已經在荒村度過了5年,村裏也有很多年輕的女孩,其中還有兩個暗暗地喜歡着他。但男女之間的事,周寒潮甚至連想都沒有想過,這一次他卻突然想到,心裏既緊張又害怕,以至於徹夜難眠。這都是因爲戲團裏的那個女孩,那時周寒潮還沒意識到她有多麼漂亮,只是被那一雙眼睛深深吸引住了。這雙眼睛憂鬱而深邃,使周寒潮想起了16歲時讀到的一首讚美眼睛的詩。
第二天早上醒來時,周寒潮就隱隱約約聽到一陣"伊伊呀呀"的聲音,在客棧中悠揚地飄蕩着。他從熟睡的同伴中間爬起來,走到了昏暗的走廊裏。那聲音是從樓上傳來的,他悄悄地走上了樓梯,在三樓的走廊盡頭看到了一個白色的影子。那裏有一扇窗戶打開着,那個人影就站在窗邊,雙手一高一低地舉在胸前,整個身體顯出某種獨特的姿勢。清晨的光線如流水般傾瀉進窗口,照亮了那個人的頭髮和額頭。周寒潮呆呆地站在樓梯口,不敢挪動半步,漸漸地看清了那雙眼睛--就是她。
一陣陣悠揚的聲音,從她的口中緩緩送了出來,周寒潮只覺得自己的心被一根細線牽住了,線的另一端就連在她的聲音裏。忽然,那聲音戛然而止,白衣服的少女回過頭來問:"你是誰?"
周寒潮心裏緊張了起來,他知道自己打擾人家早晨練功了,於是輕聲地說:"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