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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提葆初心中暗笑。單說康熙帶着孩子們見了皇後,一同用了些克食,眼看天色不早,當着皇後的面,吩咐載淳與葆初回阿哥所歇着。末了,還不忘囑咐二人,明天中午到養心殿集合,陪同皇帝來永壽宮,見承恩公夫人婆媳們。

眼睜睜看着聖祖爺爺大搖大擺歇在自家“皇額娘”寢宮,載淳敢怒不敢言,憋着一口氣,帶着葆初一同回到阿哥所。

梅梅不放心兩個半大孩子自己住,特意囑咐李嫂帶人跟着。到了阿哥所,裏裏外外安置一遍,李嫂又特意囑咐大阿哥身邊人一番,這纔回永壽宮覆命。

等李嫂回來,細細說了阿哥所如何佈置,屋裏地龍燒的暖和,又說葆初住在大阿哥院子裏廂房內,傢俱什麼的,都是大阿哥親自命人弄的,跟大阿哥屋裏比,也不差什麼。請主子們放心。

梅梅點頭,對着康熙說:“這倆孩子,雖說性子都算沉穩,畢竟年紀還小。讓他們一個院子裏住,也好有個有個照應。”

康熙聽見葆初住在廂房,心裏還覺得委屈了他。聽皇後這麼一說,也就不計較了,吩咐下去,“既然大阿哥關照,你們就好好伺候着吧。”又叫來崔玉貴,賞給二人一人一件狐皮大氅,命他親自送去。

崔玉貴心裏嘀咕一聲:萬歲爺真疼葆初少爺啊,瞧瞧,都跟皇子一般待遇了。躬身行禮,剛退到門口,就聽康熙補充:“葆初來的急,怕是沒帶多少衣服,再把朕小時候穿過的衣服找幾件,一塊兒給他送過去。”

崔玉貴心裏再次咯噔一聲,禁不住感慨葆初聖寵之隆,託着佛塵告退。帶着人趁着天還不黑,趕到阿哥所,恭恭敬敬把衣服送給二人。載淳得了大氅,謝恩送走崔玉貴。將衣服交給小太監收好,招手叫來葆初,拉他到屋裏說話。

“剛纔我去儲秀宮看額娘,聽o姨娘說,費揚古娶的,竟然是劉黑三的女兒。”

“劉黑三?那個招安山賊?”葆初睜大眼,“大阿哥,承恩公家裏居然樂意?”國舅啊,好歹也算得上是朝廷臉面。萬歲爺?您就不怕老百姓戳您脊樑骨?

載淳撇撇嘴,“你是沒見過那個小國舅。不靠譜的很!不過,聽o姨娘說,那個劉如花,確是很不一般。才過門沒幾天,承恩公府上上下下,都喜歡的緊。”

葆初琢磨琢磨,“這事兒不簡單。那個劉黑三,他不僅僅只有山賊背景吧?”

載淳點頭,“額娘說,他還是晉商喬家姑爺。其他的就不知道了。”

葆初想了想,“沒事兒,這又不急。等有空打聽打聽就是了。”

見載淳並無他話,葆初又說了一會兒過了年就去歐洲留學的事。眼看天黑下來,這纔回到廂房,琢磨小國舅夫人孃家之事。

對於劉黑三背景,其實,早在承德之時,葆初就聽父親悄悄提起過。

劉黑三原本不叫劉黑三。三十年前,那個時候,葆初的祖父賽尚阿還在朝爲官,於兵部任職。奉旨到地方辦差之時,遇到一個小夥子,自稱名爲何留山,說是想從軍。賽尚阿見他其貌不揚,口出狂言,當即笑問:“你有何本領?”

何留山也不含糊,當即耍了一套大刀。賽尚阿命貼身護衛與之比試,居然叫他險勝。問起他兵法韜略,雖說知道的不全,但也有些門道。賽尚阿當即起了愛才之心,想將起收歸麾下。

於是,詳細問他家中情況。得知他僅爲區區漢人,且祖上沒有一人爲官爲吏,賽尚阿皺皺眉頭,“可惜啦。若你是八旗子弟,哪怕只是個包衣奴才,老夫也能舉薦你去健銳營,或是豐臺大營。憑你的本事,想要從那些紈絝子弟中脫穎而出,並非難事。可惜了。”

何留山聽了,摸摸腦袋,“我就是漢人,山西生山西長,家裏沒喫的了,纔想出來當兵。大人覺得阿好,就留下我。覺得不好,我再去找就是。這跟我家祖宗是漢人是滿人有什麼關係?大人您自己不也不是滿人麼?”

賽尚阿一聽,笑了。“罷了,既然如此,老夫就破例舉薦你一回。老夫不指望你將來報答,莫讓老夫失望纔是啊!”

由上官舉薦,何留山很快就進入安徽綠營。從一個小兵,慢慢升了上來。也是有緣,居然跟在安徽徽寧池太廣道徽徵身邊任職,很得徽徵器重。後來,太平天國初起,徽徵帶印脫逃,肅順甚至上表,要求將其拉到菜市口正法,以儆效尤。多虧其女蘭貴妃求情,方能保住性命,僅僅革職而已。

何留山可就沒那麼幸運。上司倒了,原來舉薦之人大學士賽尚阿也罷官了。帶着手下弟兄們跟太平天國軍打了幾場,好容易逃出生天,何留山突然覺得沒意思。打什麼呀?你一個當兵的,不說保家衛國,偏偏跟那些布衣百姓鬧騰,有意思嗎?

兄弟幾個一合計,得,咱找個地方先待著,等過了這段鬧騰日子,再出山吧。

於是,何留山領着弟兄們,隱姓埋名,改名劉黑三,跟兩個把兄弟劉黑四、劉黑五,輾轉流離,在廣西、江西一帶活動。說不上劫富濟貧,起碼,不曾騷擾百姓。朝廷忙着招架太平天國,對劉黑三等人,也就睜隻眼閉隻眼罷了。

想到這裏,葆初嘆口氣。若是劉黑三沒跟錯上司,說不定,現在也能混上個五品武官,再加上嶽家財勢,女兒配小國舅,將將夠了。

葆初這邊回想劉黑三早年發家史。紫禁城外,劉家新買的四合院裏,堂屋燈火通明,火炕燒的燙手。劉黑三坐在當門,跟親家穆揚阿把酒言歡。

倆人喝的高興,劉黑三甩了棉襖,僅披件小褂,袒着結結實實的兩隻胳膊,摟着穆揚阿脖子小聲說醉話:“咋、咋樣?兄弟,咱兄弟倆,二、二十五年沒見了吧?呵呵,你家小子還沒生的時候,我就回山西了。沒、沒想到,咱兄弟倆,還、還能再見,還能成親家。呵呵,”打個飽嗝,接着說,“看,當初我說要娶娃她娘,你還說什麼商戶女子,不好。怎麼不好?知疼知熱!還會賺錢養家。要不是我屋裏那位,我們哥兒幾個,早、早餓死了。要我看,不比你家兩,呃,兩位夫人差。瞧瞧,我家女兒,多懂事,多能幹!多給你這個做老公爹的長,長面子。呵呵,呃!”

穆揚阿苦笑,撥開劉黑三胳膊,“少來這套。不就是想讓我多照顧你家姑娘?美的你!當年我在廣西任職,你可沒少給我添麻煩。你小子,啊!你自己說,我都給你擺平多少回事兒了,啊?在廣西當土匪還不夠,還鬧到山西。鬧到山西也就算了。居然又拖家帶口鬧到京城來了。你能耐了啊?我跟你說,這也就是看在孩子們面兒上。往後,給我老實點兒,這可不是廣西,出點兒小事兒我還能幫你罩着。京城之內,掉下一塊磚頭,就能砸出五個貝勒,你信不信?”

劉黑三大着舌頭打哈哈,“砸住了就、就砸住唄。咱們土匪跟官兵啥關係,你你你又不是不知道。從咱倆在廣西那時候,你來我往,誰也別、別說誰。不錯,你是八旗貴族,俺們是平頭老百姓。老百姓咋了?老百姓就不是人,老百姓家姑娘就不能嫁到八旗裏去?說白了,也就是託生肚子不一樣。要論良心,越是貴、貴族,心眼越黑。要不然,爲啥我們成天喫不了飯的人家,孩子一個個潑潑實實的,偏偏你們那些大戶人家、皇親國戚,一代比一代不能生呢?”

這話說的夠損。穆揚阿想起皇後至今無出,心裏擔憂,嘴上就慢了一步。

就聽劉黑三接着小聲嘀咕:“咱哥倆那是一起打過太平軍的交情。我揹着你,你拉着我,一塊兒從死人堆裏爬出來的。這麼多年,我這個老百姓咋待你的?逢年過節給你送東西。你算算,不管你家好還是歹,咱們從來都是好兄弟。外頭咱不敢說,怕給你添麻煩,送禮我都偷着送。可心裏頭熱乎,咱做事實誠。你那些貴族親戚呢?不出事那是好親戚,出了事你試試?呵呵,咱說句實話,你也別急。要、要不是你家出了個皇後,誰搭理你呀?也就你們這些貴族啊,八旗啊,成天沒事兒算計人,你累不?”說着,伸手摸摸穆揚阿腦袋,“多少年沒睡過安穩覺了?當年從死人堆兒裏爬出來的時候,不記得你有這麼多白頭髮呀!”

穆揚阿哭笑不得,“都快三十年了,能不老麼。”

劉黑三隻當沒聽見,接着發牢騷,“你可別說你瞧不起漢人啊。你屋裏頭,除了大夫人,就沒一個八旗的。當年,費揚古他娘,還是我家那口子給你說的媒呢!別不承認了!我還聽說,你們八旗好多家正經媳婦,都是漢人小妾生的。(比如你閨女——皇後孃娘)別說你不知道啊!蒙誰呢!俺們家大姑娘,可是正經嫡出。再說,俺們不都招、招安了麼!”話一說完,心頭敞亮,自己先醉倒了。

劉夫人本來還在內室看賬本,聽見外頭不像了,這才帶着小丫鬟們出來。穆揚阿喝酒留心,僅有三分醉。一見親家母出來,很是不好意思。“那個,三兄弟醉、醉了。”

劉夫人一笑,“都是老劉,見了酒就跑不動。幾兩燒刀子下肚,什麼都不知道了。還請親家公多擔待擔待。”說着,喊來門外小廝,叫他們把老爺抬到裏屋炕上。

穆揚阿看劉黑三喝醉了,不好久留,隔開三步,對劉夫人說一聲,就要告辭。劉夫人婦道人家,不好親送,託劉黑四送到大門外,扶上馬車。

穆揚阿坐在車裏,拉開簾子,趁着無人注意,悄聲問:“四兄弟,你三哥今天怎麼了?可是受了委屈?”

劉黑四聽了,輕聲笑笑,“委屈倒不至於。不過是出外溜達,聽到不相乾的人傳出風言風語,說我們家姑娘是漢人,又是山賊女兒,配不上姑爺皇親國戚。我們哥仨,就得了這麼一個姑娘。自然捨不得叫她受一點兒罪。這才請了您來嘮叨。三哥素來喝酒誤事,大哥您別生氣。等他醒了,俺們哥兒幾個給您賠罪去。”

穆揚阿聽了,嘆口氣,對着劉黑五擺手,“罷了。小兒媳受了氣,也是我這個做公爹的處事不當。回去了。”

坐車回了承恩公府,歇在大夫人屋裏。趁下人們告退,將今日之事說了。末了嘆息感慨:“當年廣西民變,你在京城,沒見過暴民兇險。曾有幾日,我險些都要撐不住了。若不是劉兄弟幾個幫着,只怕,咱們家娘娘,也得跟蘭貴妃一樣,有個帶印私逃的爹。若真如此,咱們家哪有今日富貴。頂多,是戶沒落貴族罷了。”

大夫人還是第一次聽穆揚阿說起與劉黑三等人情誼,聯想當年廣西慘況,先嚇了一跳。想了一刻,小心問:“往年喬家送禮,莫不是——也是親家公的主意?”

穆揚阿點頭,“世人皆知咱們這樣的人家,那是金鑲玉堆。哪裏知道,咱們跟過命至交,也不能好好來往。什麼貴族、什麼身份、什麼規矩,不過是上頭用來約束下頭的,愚弄人的。往上數個七八代,咱們家,還在山裏頭打兔子呢!有些個包衣奴才,比我的官還高。見了面,還不得點頭哈腰,小心奉承着他們?”說完,自己先樂了。

大夫人噗嗤笑出來,小聲附和:“老爺說的是。”

二人又說些閒話,大夫人提起明天進宮去看娘娘,問穆揚阿可有什麼話要帶去。

穆揚阿擺擺手,“娘娘是個穩重的。見了面,你只管跟平常一樣。蘭貴妃回來了,咱們更要小心。她們妯娌幾個,我倒是不擔心。怕就怕,有人會因爲小兒媳出身,給你們找難堪。”

大夫人想一下,“我就怕這個。如花雖然能幹,畢竟年輕氣盛。我今日已經約了鄭親王福晉、克勤郡王福晉,明日一同進宮。都是咱們家姑奶奶,真有什麼事,也好幫襯幫襯。”

穆揚阿一笑,“難爲你了。”

大夫人聽了這話,忍了幾忍,還是紅了眼圈,對着穆揚阿慢慢說:“只要你心裏明白,心裏有這個家,多少爲難,我都能忍。”

不說老夫老妻如何相敬如賓。第二日,大夫人帶着姜夫人與一幫兒媳進宮拜見皇後。一路上小心翼翼,生怕給皇後添麻煩。結果,到了午宴上,不找麻煩,麻煩自己找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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