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風蕭瑟,秋葉飄零,秋草悽悽。
縱使是王城,縱使再如何金碧輝煌,氣勢磅礴,終究還是會有一個角落,逃脫不了凌烈秋風的橫掃。
又或者,只是因爲我是一個罪妃,所以給了我這麼一座宮殿,來襯托我的身份,來提醒我要牢記自己的身份麼?
洛縈宮,這裏,將是我後半生耗費之地!
洛縈,落英,多麼明顯的諷刺。
我只是一朵明日黃花,一枚用處不大的棋子而已!
“一入宮門深似海”,用這句話不該形如宮殿的詞來形容洛縈宮,恐怕是再也適合不過了!
洛縈宮,落葉的海,灰塵的海,殘垣壞壁的海--滿眼淒涼的苦海!
“蘿妃娘娘,王上說,王朝剛走出混亂,百姓依舊苦不堪言,百業待興,因此王宮上下力行節儉,所以將這座宮殿賞給您!雖說洛縈宮不是最豪華的,但是畢竟比牢……嗯,比一般的宅子要好很多!”
邇嵐見我在宮門前停駐不前,有些木訥地解釋着。
可是那些理由,似乎連自己都說服不了!
民間皆知,夜王登基當天,大典冊封一後一王貴妃,外加兩名貴妃。其場面的豪華,更是讓人瞠目結舌。
更別說,其中的王貴妃,住的是金宮,每日的愛好是聽絲帛撕裂的聲響,穿的是綾羅綢緞,喫得是山珍海味,何其奢侈,何其浪蕩!
只是,將我發落到這裏,需要藉口麼?
我亦是知道夜王根本是不願意納我入後宮的,誠如我不想入後宮一樣。從前我們沒有交集,假若一定要說我與他的關係,也只得說,我是他最大政敵的女兒。假若不是祖訓,假若不是擔心我兄長和爹爹門生手裏掌握地兵權,他又豈會封我爲妃?
對我們蘿家,他恐怕是極想要除之而後快的吧?但是爹爹爲官清廉耿直,素來深得民心,就算他再恨,卻始終難以找到合適而又恰當的理由。
明明是恨得牙齒都癢了,只得將我蘿家百口發配邊疆,卻不得不用我來安撫民心。只是,終究還是不甘心的。
所以,在禮節上,他不願意浪費時間,不願意顧及蘿家顏面。
所以,在宮殿分配時,他不願意浪費財力,不願意費心給我這個名義上的妃子準備一間宮殿,只是隨意找了這麼一座偏僻而又破舊的殿堂。
“邇嵐,我們進去吧!”輕輕的點點頭,雙手提起流彩暗雲錦宮裝的裙襬,跨出穿着金履鞋的小腳,踩在軟綿綿的落葉上,一步一步地朝宮內走去。
每走一步,腳下就發出細碎的聲響,在靜謐的宮殿裏,居然顯得出奇的響亮。
邇嵐一言不發,默默地跟在我的身後,腳步比我的似乎沉穩多了,腳下的聲音沒有我的腳步聲那麼拖沓。
兩道不一樣的響聲,像是兩道悲鳴的秋風寒曲,在蕭瑟的洛縈宮裏迴盪着。
走進宮殿裏,迎面撲來的是一股木頭被潮溼的空氣腐蝕而散發出來的腐蠹的氣息,空氣中飄浮着灰白色的灰塵,地上同樣是一片灰塵,卻不知道是什麼動物在這裏出現過,點點碎碎的烙下幾個梅花腳印。
舉起右手輕輕地捂着鼻子,我微微仰頭,卻發現在宮殿的角落處,都掛上了一層烏黑色的蜘蛛網,其中之一上,還匍匐着一隻半拳大小的黑色蜘蛛,一動不動地懸掛在那裏。
“邇嵐,我們先前是不是要打掃一番?”我緩緩地回過頭,有些哭笑不得地望着邇嵐,這裏,有多久沒有人住了?
“蘿妃娘娘,這是奴婢要做的事情。可否先請蘿妃娘娘在門外候等片刻?”
邇嵐的眼神裏閃過一絲錯愕的神色,但隨即被她掩藏着,面無他樣表情,嚴肅地說道。
我無奈地聳聳肩膀,既然她有她的堅持,我也不再插手。
轉過身子,卻忽然見到門口站着兩個衣衫破舊但是卻整潔如洗的穿着秋宮裝的婢女,那兩個婢女似乎沒有料到宮殿裏會有人,所以當我轉過身子來的時侯,她們兩個均是呆呆地站在那裏,手裏端着地黃銅臉盆也隨之滑落再地。
聽到了聲響,邇嵐也回過頭,再見到那兩個宮女的時侯,她居然沒有一絲奇怪的神情,只是緩緩地走近。
“你們兩個是哪一宮的?”邇嵐的聲音顯得更爲清冷,直到這時我才發現,原來她與我說話,還酸的上是比較溫和的。
那兩宮女一聽詢問,加上可能是由邇嵐身上的衣着判斷出了她的身份,居然雙腿一曲,同時下跪。
左邊的那個小宮女一直顫慄着,沉沉地埋下了頭;而跪在右邊的那個女子似乎膽子比較大,對上邇嵐的眼睛,聲音儘管有些顫抖,但是卻鎮定,“回姑娘,奴婢二人是浣衣宮的,不久之前王上吩咐婢女二人前來洛縈服侍罪妃娘孃的。”
邇嵐的臉色微變,回過頭謹慎地望了我一眼,和我望向她的眼神一接觸,便飛快地閃躲開來。
“放肆!蘿妃娘娘再此,你們居然敢胡亂說話?”
左邊的那個小宮女居然被邇嵐的一番話嚇得哭出了聲音,右邊的那個宮女輕輕地拍打着她的背部,小心地安撫着她。
我見邇嵐臉上的神情已經快要凝結成霜,先於她開口說話。
“你們兩個叫什麼名字呀?”
那膽子較大的宮女抬起頭打量了我兩眼,這才說道:“回娘娘,奴婢名叫賤兒,棄兒是奴婢的妹妹。”
賤兒?棄兒?
我一怔,心裏卻是一陣冰涼。
夜王送她們過來,只是爲了讓她們服侍我嗎?
“賤兒,你就帶着你妹妹,協助邇嵐將這屋子打掃乾淨吧!”
話說完,也沒有理會她的神情,徑直繞過她們,朝宮殿之外走去。
沒有再回頭,挺起胸脯,高高昂着頭,徑直朝庭院內走去。
以爲這樣就可以嚇倒我嗎?
烏雲密佈,秋風蕭瑟,他可以說成天朗氣清;明明自己任憑愛妃揮霍無度,卻還要將自己粉飾成一個廉潔愛民的好君王。
想要羞辱我嗎?還真是費心盡力吶!
難怪,爹爹支持的是溫柔善良的大王子,只是可惜……
哎!
好人不長壽,禍害活千年。
那敗走的大王子,原本打算納我爲側妃的大王子,現在還活着麼?
一陣冰涼的感覺忽然從臉上蔓延開來,錯愕地抬手,原來是一片枯黃的銀杏樹葉跌落在了我微微揚起的臉頰上。
手裏捏着那片銀杏葉子的葉梗,翻來覆去地望着它,腳下踩着的厚厚一層,亦是這樣的樹葉。
微微揚起頭,極目遠眺,天際依舊低低地垂着沉沉烏雲。
心裏卻再次不由自主地開始擔心起了爹爹他們。
這樣的天氣趕路,會不會很辛苦?
沉重無力地垂下頭,卻驚見秋風再次捲起層層金黃色的樹葉,一片一片地在空中翻飛舞蹈着。
或上或下,忽左忽右,看似雜亂無章,但是放眼望去,卻像滿院的金色蝴蝶,優美地跳着只屬於自己的舞蹈,不管他人的眼光,只是爲了自己而舞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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蘿蔓珠,字醉,生於夜商三十三年。其父蘿居正,夜欒太師也。其上有十兄,下有五弟,以女備受寵愛。其貌佳,其兄贊曰“月娥星眸笑微顰,柳夭桃豔不勝春”。
然,醉喜靜,年方二八仍待字閨中未許嫁。何故耶?非人求呼?非也非也,求親者如過江之鯉,覬其貌美者爛其門檻百又餘。爲何不許嫁?只道長兄未娶嫂,雙親欲奉養,自此又以孝傳以天下。--《夜欒·夜周朝·後宮紀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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